早上的馄饨滋味太好吃了,妙真睡饱了觉,醒来后才想到公婆爹娘都在,自己竟然睡到中午了,一时也不是很好意思。
还好听说大家都起来的晚,妙真恢复如常。
肇哥儿准备延迟一个月,直接去南京的事情,萧景时也和徐二鹏还有萧二老爷都说了:“他本来就年轻,心性不稳,我得给他上上紧箍咒才行。”
又把乡试主考官他摸到的底细告诉徐坚,徐二鹏不由道:“还是要早些去南京才好,那里的书肆一般都会卖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耽搁了。”
徐坚原本以为徐二鹏会让他留下来呢?没想到徐二鹏会这般。
殊不知徐二鹏私下对他道:“科举场上同场考的,都是对手。你姐夫已经帮我们够多了,若非是他,我哪里能做官,至于科举,还是得靠自己。”
“啊?”徐坚平日在家就是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觉得没什么区别。
徐二鹏见他这般,又解释道:“做人要有分寸,你姐夫已经告诉咱们主考官是谁,接下来该怎么样咱们自己去摸索。得之我命,失之我幸……”
这次小儿子得以在女婿这里幕下,长子那里还得靠自己去考,他还一直留下,就怕女儿女婿不说什么,将来萧家人说一些话。萧家六爷考了数年,都还只是个秀才,自己儿子在这里待久了,若是考中了,萧家还以为女婿偏袒。
况且还有跟着来的邈哥儿、庭哥儿这些孩子们,参政衙门住不下还得住别处,一两日还可以,时日长了,人家可能还说女婿侵占公廨。
徐二鹏是一个最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受人家的人情,即便是亲人,可是很难还的。
就像女儿,帮人家医病,从来都是医病是医病,不会利用医病提出额外的要求,家眷想用她的关系,她让他们自己去交际,这就是分寸。
徐坚了然。
萧二老爷如今生意都是交给长子打理了,他舍不得离开官廨,也担心长孙到时候一个人去南京不成,就想和任氏留下来。至于韩月窈还有邈哥儿几个,就跟着徐二鹏一起回去,徐亲家是个妥当人。
大家都是当家人,妙真她们把决断做了,同他们商量之后,很快就定下。
离别之前,大家还要去洛阳看牡丹,妙真正和任氏道:“徐文长的《牡丹赋》中说‘尔其月陂堤上,长寿街东,张家园里,汾阳宅中,当春光之既和,蔼亭榭之载营。天宇旷霁兮丝遊,景物招人而事起’,我们府衙有一位经历,正好是洛阳人,这次请了他哥子做向导,到时候定然能够安排的很好。”
“我哪里想到年老了,还能这样到处疯呢。”任氏笑呵呵的。
其实任氏是完全喜欢出来走动的,妙真知晓人的年纪大了,都怕过冬,很多老人冬天容易去世,所以迎来一个春天,算是又活了一年。
妙真笑道:“景时他有差事在身,咱们去看了牡丹回来后,再去寺庙和各处都看看,见识一下风土人情。说实话,我自己一个人,也不好出去,有您和爹在,这是让我受用呢。”
任氏听了也很高兴,老四媳妇一直从她们上京到河南,都是她出钱,从来没有抱怨一声,还要陪着她们去玩儿,真是了不起。
尤其是对比另外两个儿媳妇,她之前还想去杭州,韩月窈不愿意去,装聋作哑的,更别提楼琼玉了,她知道楼琼玉针线好,就想要一条凤穿牡丹的抹额,她都推塞,就是嫌弃麻烦。
人用不用心,别人都知道。
萧景棠和诤哥儿叔侄骑马,萧二老爷和徐二鹏各自带着子侄一人一辆马车,妙真她们亦是如此。
妙真感觉自己像领队一样,趁着外面在套车,最后提醒:“大家如果要出恭的,一定要趁着这个时候去,要不然中途马车是不停地。”
任氏和梅氏两人都赶忙去如厕,韩月窈想了想也去了。
偏罗氏在旁道:“姐姐,真不带肇哥儿去啊?”
“他以前就去过的,他跟着我去京城,荒废好久了,他爹说他现在心都野了。”妙真笑道。
罗氏想着丈夫看似用功,但也容易分心,她是私心想丈夫跟在姐姐姐夫身边,但是家里是公公作主,他老人家一言九鼎,可不是好惹的人,家里的小事他不管,但是大事她们若是自作主张,公公可是毫不留情。
回过神来,去出恭的几位都回来了,大家方才依次上马车。
舟车劳顿一般都很辛苦,但是妙真安排的很妥当,一共三百里的路,白日坐马车,晚上有驿馆歇息,她会一个一个人把脉,还差人送削好的水果来。谁不舒服,要吃什么药,也是她亲自盯着,非常负责。
“咱们去赏玩牡丹之后,到时候请写真的先生一人画一幅画,大家游玩时,也要打扮好。”妙真告诉大家。
任氏扼腕:“我想戴那件紫色的,不曾想带了褐色的……”
在一旁的梅氏道:“亲家,我倒是有一件紫色的,到时候你穿我的吧。就是我没染头发啊!真真,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娘,我们到了洛阳后,我找药铺配些药,我帮您染。”梅氏其实生的还挺年轻,就是白头发有些多。
上了年纪的妇女都这般,更别提罗氏等年轻妇人了。
平日女人们都谨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帮着婆母打理内务,不是做针黹女红,就是教导子女,奢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顶多能去寺庙上上香都已经难得了。
如今还是妙真想到写真纪念,也给她们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兴许若干年后,年纪大的时候,翻看画轴,还能知晓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两日之后到了洛阳,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大家住在早已安排好的客栈里,妙真让人送上可口的晚餐,大家都很兴奋。这里曾经是十三朝古都,无数的文人骚客在此留下脍炙人口的诗词,这里不仅有牡丹,还有古刹白马寺。
妙真让人拿了戟叶和蜂蜜鸡蛋调了之后,制成染发膏,罗氏手很巧,她接了过去帮梅氏染发,妙真就陪在身边说话。
“这次一别,又不知道何时见面呢。”梅氏这些日子有些归心似箭,家里的田亩,儿子乡试,这些事情让她心不在焉,但是想着要和女儿分开,她也有心下不舍。
“看您说的,这几日咱们不是都在一处么?总会有机会的。只要大家都过得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妙真只好如此安慰她娘。
就像她的芙姐儿,只要她过的好,比什么都强。
转眼间,芙姐儿也嫁到云间侯府月余,褪去了新娘子的青涩,整个人也逐渐在侯府适应起来。她陪了四房下人,一房在庄子上替她管着庄上事情,一房人替她管着外面铺子的生意,还有两房人跟过来侯府,任凭她差遣。再有身边的四个丫头,两位嬷嬷,守护内外。
除了带来的人,还有带来的银钱也不少,她以前在家里都只是一个月二两的月例,乍然手头宽绰,虽然没有到穷人乍富这么夸张,但是也的确自主也很多。
天下的底层人都是一样的,哪个主子宽和,给的赏钱多,她们就更偏向谁。芙姐儿在家是知道她娘买通过任氏身边的大丫头,所以消息灵通,她虽然不能贸然出手,但是瞅准机会帮一把,所获颇丰。
自然,最主要的是赵瑞人很好。
像现在他从北镇抚司回来,芙姐儿迎了上来,赵瑞笑道:“我都说了,北镇抚司不同于别的衙门,每日回来都没个准,你何必等我。”
“你若不回来,我也是睡不着的,况且,我也没有白白等你,我正在整理我的医案呢。我说是传我娘的衣钵,但是还差的远,所以得好生研读一二。”芙姐儿笑嘻嘻的。
赵瑞就很喜欢芙姐儿这般,以前他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在衙门办公,如今娶了妻子,他现下是一心惦记着家里。
他搂着妻子的腰进来,不免问起:“你今日在家干嘛了?”
“也没怎么,无非是给太太那里请安,再回来做些针黹,对了,我帮你做了一件衣裳,等会儿试试吧。”芙姐儿道。
赵瑞当然听之,换上衣裳之后,见很服帖,拉着她的手道:“你也仔细眼睛,别为这个费神。”
“反正我也是闲着无事嘛。再说了,我才刚嫁过来,也不认识谁呢。”芙姐儿当然知道是谁捣鬼,但她也不太在意。
就像她娘说的,现在是蛰伏期,必须一击就中。此时,什么把握都没有,就出去跟人家抢夺,到时候得不偿失。赵瑞再厉害,他多半都在外面,家里还要靠她自己撑着。
“日后熟了就好了,到底你是世子夫人。”赵瑞意味深长道。
芙姐儿如今是三品诰命,又是世子夫人,外面的人到时候下帖子也绝对不会略过她的。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我让人送热水到净房来,你呀,赶紧洗漱一下,早些睡觉才是。”芙姐儿道。
话音刚落,不曾想赵瑞道:“芙儿,我有件事情请你帮忙。”
北镇抚司抓了一位官员,但此人极其狡猾,始终不吐口,好在锦衣卫发现他的妻子正在生产,已经临产了,却半个月无法分娩,那人说了只要救下她妻子,他就会吐口。
此人无君无父,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只对妻子情深义重。
芙姐儿一听,就想起平日娘劝她一定要把她整理的医案反复看,总能派上用场,看现在不仅能救人,还能帮助丈夫,一举两得。
“那你现在别洗了,现在就去吧,救人要紧。”芙姐儿如此道。
赵瑞立马和芙姐儿一起过去那家,芙姐儿进来,先和稳婆沟通,知晓这是因为胎位不正导致的。芙姐儿想起她娘给她的方子上说过,但凡产妇胎位不正,胎动不安、难产或者其他危症,只需一剂药方就可。
“拿笔来,我来开方。”芙姐儿写下药方。
当归、川芎各一钱五分,川贝母一钱去心,荆芥穗、黄芪各八分,姜炒厚朴、艾叶各七分,菟丝子、白芍一钱二分,枳壳、羌活六分,甘草五分。
“拿去吧,用井水一盅半,三片姜做药引。”
很多药铺晚上都是不关门的,就是怕有些病人上门,这家的下人跑的很快,药买回来后很快熬好,一剂下去,产妇顺利诞下婴儿。
那稳婆见到芙姐儿没口子的夸:“这般用药如神的,我老婆子生平只见过一位,就是苏州徐妙真。”
芙姐儿与有荣焉:“那是我娘。”
别的女子都避讳名字,她娘因为几次被县志记载,并不避讳名字,故而闻名天下。
稳婆一听就松了一口气,对产妇家人道:“你们真是菩萨保佑,遇到真神医了。”
在外面的赵瑞听说里面婴儿顺利分娩,也松了一口气,待芙姐儿出来,他不顾旁人目光,携起她的手:“多谢你了。”
芙姐儿用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要多谢我娘才是,这些方子都是秘方。”
“是啊,要多谢岳母才是。”赵瑞笑道。
她夫妇二人携手成功让犯人开口,很快破获一桩大案,赵瑞在明夫人那里说了芙姐儿的功劳,明夫人愈发对芙姐儿看重起来。
妙真这边已经带着人开始逛牡丹园了,她准备的是画一幅徐家全家福,再单人画像,全家福画了一上午,下午徐二鹏就已经坚持不住了,萧二老爷也早去附近人家宅子里吃酒去了,女人们倒是觉得机会难得,都排队等着画。
“也不打紧,明日我们请这位画师再画就是了,连庭哥儿邈哥儿都画。”妙真看她们着急,连忙道。
章氏这样年轻的,立马道:“姐姐,我还想在那姚黄魏紫中间画。”
妙真点头,当然同意。
画师画的时候不能动弹,大家都十分煎熬,可是画出来的成品大家都非常喜欢。甚至章氏悄悄告诉她说她晚上偷偷看了十遍,妙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洛阳的小吃他们品尝了,牡丹园去了三处,最后去的白马寺,白马寺僧众颇多,香火很旺。妙真这几日有些吃不消,就没有过去,倒是徐二鹏回来单独和她道:“我看见妙云了,她可真能忽悠,看到我也是不紧不慢的。”
“她自家如今已经被权贵相交,咱们就是揭穿她,她也是有恃无恐。”妙真想妙云这个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一开始,可能她还于心不忍,但慢慢的荣华富贵地位都架上去了,张世华几次三番出事都没事,她们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再说揭穿的无非就是她并非浙东大族出身,但若张世华知道与自家有亲,指不定又利用这段关系就更糟了。
徐二鹏摇头:“这样的人无法无天的很。”
“可不是,但张世华也是有些手腕的,官官相护他会的很,又把上差和衙门的人打点的很好,谁会帮老百姓出头?若是像景时当年做巡按御史,就把张世华按下去了,但后来他不又起复了么?”妙真摊手。
徐二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洛阳之行结束,一大行人准备回去,妙真准备了不少河南本地的土产,什么河南驴肉,驴肠,中牟西瓜酱、鄢陵吊炉烧饼,还有制作黄河鲤鱼的冯异米醋,黎阳贡面。这些都让他们带回去了,送走大一群人,府衙总算是回归正轨。
萧二老爷夫妻住在肇哥儿的正院,肇哥儿直接搬到之前芙姐儿住的地方,方便他爹日夜监督。
妙真看儿子脸色都发青了,不由得道:“要不你就休息半个时辰,我帮你在这儿看着就是了。”
“无事,儿子把这些写完才行。娘,以前儿子觉得自己已经不错了,但现下听爹说才知道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肇哥儿力求完满,等写完之后,才到床上睡觉。
比起舅舅,他已经非常幸运了,舅舅也是在晁家族学读书,这些年也是成日读书,可是学识还不如自己,他虽然有些读书的天赋,但总归还多亏他爹,相中了杨榜眼,不惜花了上万两的银钱请人教他读书,让他脱胎换骨。
其实爹为何没有留下舅舅,并非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爹觉得舅舅火候不够,也就是学识仍旧未足。
到时候他若中了,舅舅没中,外祖父家里会不会觉得是爹没教好?
亲戚之间,关系越好,就越会在意这些。
妙真见儿子睡下了,从他房里出来,准备亲自熬些汤药来,天麻核桃汤似乎能健脑,专门治用脑过度。想着想着,她又碰到了任氏身边的玉簪,小喜上前打趣了几句。
“你和她说什么呢?”
“四太太,您还不知道吧,玉簪做了六爷的房里人。”小喜笑道。
萧景棠住在外面的吏舍,就在参政衙门的过道前面,因他带了小厮长随,妙真就没安排下人伺候,没想到任氏安排了。
如今楼琼玉是不会过来的,秦姨娘远在苏州,她一个姨娘也不好兴师动众的过来,任氏就把身边的大丫头给了萧景棠。
“原来如此,那等会儿你替我挑一匹缎子,两根簪子送给她。”妙真道。
小喜应是。
主仆二人正要去厨房的时候,却听到孙管家进门道:“四太太,张府尊被巡按御史拿下,说是因为河工亏空案。四爷说张家家眷可能会找上门来,让您看紧门户,莫要理会。”
每年因为黄河的问题,朝廷拨下一大笔银子,这些钱河工衙门,知府层层贪,这张世华本就是个见了兔子才撒鹰的人,即便收敛许多,但从中也肯定是赚了一笔的。萧景时早就派人盯着他,甚至在他过来上任的时候,就在卫辉府安排了人,证据送上去,严党自顾不暇,巡按御史当然要做青天。
妙真正色道:“我肯定会的,你让四爷放心。”
小喜不由问道:“张世华这狗官饿死那么多老百姓,这次应该会落网了吧?”
“当然会。”妙真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