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已经数年没在京中为官,上门贺喜的人不过三张桌子就能坐下,自家亲戚凑个两桌,还有邻居凑一桌,总共也不过六桌。
刘氏瞠目结舌,十分失望,她还以为今日会来很多达官显贵的。
“四嫂,只有这么点人么?”她还是不死心的问。
妙真笑道:“这又不是在老家,你四哥当时做生员的同窗,乡试的同年许多,现下做京官有往来的都不算多了。”
萧家并不是特别有底蕴的书香门第,几辈子的关系,萧家发迹也不过这些年,妙真也不爱那些虚热闹,女儿得到实际的比什么都强。
刘氏非常失望,欲言又止的,她抽空去了芙姐儿那里,拉着女儿就往芙姐儿身边坐,又是说自己女儿笨,又是让芙姐儿多提携,还送了一根金凤簪。她以为芙姐儿年少,几句好话一哄,将来肯定为自己女儿筹谋。
哪知道芙姐儿平日都还觉得爹娘处事太过平和,像刘氏这样的人,真的让她踩着自己肩膀往上走了,日后刘氏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们。
东西照收,权当她添箱,至于刘氏的要求,她置若罔闻。
人就是这样,她们自己睚眦必究,却希望别人宽厚待人。
午宴之后,很快到了下晌,赵瑞带着一帮傧相过来,守门的是萧家的兄弟,赵家的人看到肇哥儿后眼前一亮。
据说新娘子和弟弟是龙凤胎,这萧肇之生的如此博雅弘丽,珠玉在侧,众男子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肇哥儿让赵瑞作了几首催妆诗,诤哥儿让姐夫射圃,都意思意思几下,就让赵瑞接了新娘来。当年妙真出嫁时,徐二鹏很是不忍,如今到了她自己的女儿,看着眼前一双璧人,妙真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但再不舍,这也是女儿必经之路,如果女儿愿意一生不嫁,她也支持,可女儿想成婚生子,她也希望她过得好。
“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礼毕之后,肇哥儿又背着芙姐儿出门,妙真坚决没有泼水,看着远去的喜轿,松了一口气。
女儿既然已经出嫁,她们差不多就要准备回程了,日后芙姐儿的路,就该她自己走了。徐二鹏还问妙真:“我们还是跟着萧家的船回去的,你们呢?”
“反正船也是从济宁再到开封,我还想请你们在开封见一见您女婿,到时候带你们去洛阳赏花。到时候再和公婆商量一二,他们也许久未见过景时了,还有肇哥儿也是要跟着你们回去的,到底今年就要参加乡试了。”妙真如此道。
徐二鹏捏须而笑:“想不到我这把年纪,还能周游这么些地方,洛阳牡丹甲天下,我去看看倒是无妨。”
最重要的是要不要安排小儿子的差事,他给两个儿子规划好了,长子参加科举,次子打理家业,但如今长子继续举业,可次子虽然读书不成,却并不甘心和田地打交道,巴不得出来闯一闯。
有什么地方比他姐姐这里更好呢,女婿任三品官,管着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水利、抚民,小儿子若是去历练一二也好。想必萧二老爷那边也打着这样的主意,萧景棠这样卖力应该是这般。
但他要求的不多,不需要什么官职,只要小儿子能够帮忙写些文书,历练一二,将来人情练达,日后和官府打交道也懂。
妙真见徐二鹏同意了,又去和萧二老爷夫妻说起,他们俩推辞一番也答应了。
年纪大了,做爹娘的也巴不得多享受一二,妙真就把这话和萧景珩说了,让他先去安排,萧景珩则道:“弟妹,到时候让你嫂嫂和你们一起回去,我打算在京中看看这附近的生意。”
当年因为和云间侯的关系,萧家的生意不敢往外发展,还是芙姐儿要成婚,妙真才让族里帮芙姐儿在京中置办茶叶,这个过程中,萧景珩发现了不少商机,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妙真就道:“那二哥可要帮我们先把船安排好才是。”
“这你放心,原本就是应该的。弟妹,你认识韩家的人么?”萧景珩以前总觉得弟弟会变心,这几个月看来,他这位弟妹的确举重若轻,才干出众,不仅内务打理得好,对外还和什么公主、大学士,甚至是裕王这样的隐形太子都有往来,他心里早已服气。
“您说的是东阁大学士家么?”妙真问起。
萧景珩点头:“正是。”
妙真笑道:“我和他们家也算不得很熟,只是他们家的人找我治过病,韩夫人和我有过几面之缘。二哥是找他们有事儿吗?”
“既然弟妹不太熟就算了。”萧景珩想着如今有云间侯世子那里已经很好了,倒也不必是个人就攀上。
妙真还怕他要求自己去攀附韩家,当年亲事不成,两家还是有些尴尬的,如今见他这般说,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萧景珩留下来办事,韩月窈要侍奉公婆身边,再有儿子在家中,她也很是想念。妙真就先让各处收拾行李,等芙姐儿回门后,她们就启程。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送了两坛“金茎露”来,这是宫里内法酒,除了两坛酒之外还有一盒下酒的鹅肉巴子。
她就往公婆和爹娘那里都送了些,萧景棠正在萧二老爷夫妻这里蹭饭,见妙真送去的这个,啧啧两声:“这是内造的酒啊,嫂嫂怎么会有?”
任氏就道:“听说是一位内监送的,他过继了一个侄儿,奄奄一息的,多亏你嫂嫂治病,治了快一个多月才好呢。也难怪昨日人家送了贺礼来,今日又送了东西来,要我说真是送多少也不为过啊。”
徐二鹏不爱喝酒,就把酒直接送到萧二老爷这里,萧二老爷抿了一口,龇了一声:“这酒还真好。”
“老爷也少喝点酒,这几日喝的太多了。”任氏劝道。
萧二老爷笑道:“你还别说我,就是你们哪一个都吃喝都不少。”
萧景棠在一旁给他爹添酒,忍不住道:“四哥和四嫂虽然平日没有在爹娘跟前,但对您都是很孝敬的,我听肇哥儿说嫂嫂出去看病,马车又不得走,但又不好得罪吏部的堂官,一个人冒着风雪走过去的,回来身上都冻僵了,怕你们担心,都没说的。这些日子,咱们这些人的吃喝还有大姐儿的亲事,真是劳烦她了。”
在萧景棠看来,多看到人家的好处并不会怎么样,尤其是爹娘这次想让他投奔四哥的,不说做一番事业,也能像萧庆那样,因为红薯种植熟稔,山东府治下的县丞,又被推荐到首县做县丞。
他之前一直抵触,即便是现在他也兴致算不上很大,但无论自己成不成,总得记着人家的好处。尤其是家里人一直对他不薄,无论是引荐他给云间侯世子,还是这次专程去开封,也是为了他。
任氏见小儿子这样说,也很欣慰,跟着哥嫂过日子不比跟着爹娘,说什么是什么,做爹娘的总心疼儿子,即便自己的儿子犯了错,也会无条件的原谅,可做哥嫂的就未必了。看那刘氏就不懂事儿,以至于高氏都不愿意沾手她的事情了,刘氏竟然无所察觉,只不过高氏做的让人看不出来罢了。
又说妙真在家里翻看礼单的时候,发现陆千户也送了厚礼来,送的是两方宁夏毛毯,她想了想,这两方毛毯到时候给芙姐儿带回去才是。萧景时那个人无醋还生非呢!
明年萧景时在河南任满,不知道他又去哪里,但不管他去哪里,一家人也是在一起。
三日回门,芙姐儿看起来气色不错,赵瑞也是神采奕奕,妙真早就挽了女儿的手,忙不迭的问她:“怎么样?可有人难为你么?”
“娘,有世子在,他一直护着我呢。婆母和大嫂都很和气,至于二嫂,她明面上是不敢如何的,但看人的眼色是阴恻恻的。”芙姐儿道。
妙真道:“一个人如果很不喜欢另一个人,那是无法掩饰的。你要隐忍起来,引蛇入洞,到时候一击就中,知道么?”
芙姐儿想也只有娘才会跟她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了,芙姐儿心想自己自小吃人参长大的,脉壮如牛,她的身体犹如成年健壮男子一般,她没什么好怕的。
中午桌上都是芙姐儿爱吃的菜,她一口气吃了两碗,吃的很香。梅氏想芙姐儿身材高挑,骨肉匀称,气色红润,一看就是宜男相,这话不能在妙真面前说,她最讨厌听宜男相这些,还曾经说生男生女,并非女子的问题,而是男子决定的。
等饭毕,妙真又把赵瑞喊过来道:“我方才和芙姐儿说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你们新婚夫妻,肯定是有许多习惯或者性情要磨合的,牙齿都有碰到舌头的时候,希望你们在这个时候能互相信任。”
多少夫妻因为关系太好,反而遭人家嫉妒挑拨的。妙真常年游走于内宅,见过太多了,所以才有此一说。
赵瑞笑道:“岳母请放心。”
妙真又看女儿一脸的娇羞,她就不多言语了,把回门礼装了两车让她们带回去,到了次日,从通州口岸启程。
之前是他们母子几人,还有些怕,如今一大帮子人一起走,倒是壮胆了,沿途还有功夫欣赏山色湖光,心情也惬意多了。
任氏想徐氏倒真是个洒脱的人,之前很舍不得女儿,但一切完成之后,她又完全撒开手。韩月窈都在一旁问:“你担不担心芙姐儿啊?”
“要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可是我们也要学会放手。”妙真笑道。
大人们护在前面,孩子们永远不会成长。
月余的功夫,就进入河南境内,妙真先让家丁乘小船回去告诉萧景时,到了开封府之后,很快就有排军过来接应。萧二老爷这辈子都想做官,见如此阵仗,十分满意。
妙真则是迫切的想见到萧景时了,岸口相逢,萧景时发现妻子笑吟吟的看着他,他分明有太多话,却大脑空白,只道:“回来了。”
“呆子,我当然要回来了,我呀,等女儿三日回门之后就启程了,就是想着和你分别日久,怕你都忘记我了。”妙真笑嘻嘻的打趣他。
萧景时道:“我冬日都在寺庙里画梅花,家里冷冷清清的,做什么都没意思。”
“那我可要看看你的梅花。”妙真柔声道。
她们夫妻在前面走着,章氏看着很好奇,姑姐平日长的很亲和力,但其实不苟言笑,尤其是病人太多了的时候,她的脸都是木着的。但是在萧姐夫面前,完全是放松的,逗趣的。
参政衙门早有厨役送上饭菜,萧二老爷到了衙门之后故作镇定,但又特别享受,还对萧景时道:“咱们也算是吃上公家饭了。”
“爹,我特地吩咐了人做黄河鲤鱼,这可是河南特产,您可要好好尝尝。”萧景时笑道。
萧二老爷连声点头。
难得都是亲戚,现下大家也都熟悉了,就不竖屏风了。众人用完饭,妙真安排住处,只不过公廨地方不大,不能像在京城那般了,还好布政使司有位参议离任,倒是可以把徐二鹏夫妻和任氏夫妻都安排过去,这才算住得下。
夜深人静时,萧景时搂着妙真:“总算清清静静的,只有咱们俩了。”
“从去年中秋之后到现在,说起来都大半年了,我以后都不想和你分开了。你不知道,那么多亲戚要招待,病人要诊治,芙姐儿的亲事还要操持,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那时候人特别的烦躁,我就想咱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多好,什么都是有商有量,互相帮扶的。”
萧景时也有同感:“那些政事对我而言也算不上繁难,可是以前咱们俩无话不谈,你走了之后,我都没人说话了。”
夫妻就是最好的同盟,有时候连爹娘都不能说的话,可以和对方说呢。
二人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妙真想了想也把陆千户的事情说了,萧景时想到一般男子都为了避嫌,这陆千户这般热情,怕是图谋不轨,但见真真眼神澄澈,他努力不嫉妒。他倒是说起一件事情:“新任的巡按御史过来了,我把张世华的罪证匿名让人送了过去。”
“你不说我还要提醒你了,京中严阁老提了自己的亲戚欧阳必进,皇上很是反感呢。”妙真道。
“这还歪打正着了。”官场上的风吹草动最是快,萧景时想严阁老怕是已然开始失圣心了。
妙真不由道:“若是此人还往上活动,说明严党暂时还没问题,若此人被查办,就说明,严阁老已经是无暇他顾了。”
萧景时竖起大拇指:“明白人。”
“得你一句夸奖可不容易,快让我乐三天吧。”妙真笑嘻嘻的。
二人又说起去洛阳看牡丹的事情,萧景时不赞同道:“多半的人根本没有鉴赏能力,这些人都是牛嚼牡丹,是真的。”
“你以为是这个啊,一边一个要往咱们这儿送。我爹希望我二弟来学些眉眼高低,也不要官职那些,历练一二,你爹娘想让六弟在你幕下,到时候谋个官职。我就想他们俩都是自家人,我弟弟是童生,你弟弟也是监生,性情都还算好,就索性带着他们都过来了。”妙真解释。
萧景时唔了一声:“六弟颇擅长交际,到时候各处往来就让他负责,至于二舅兄,我让他跟在师爷身边。”
“你安排就是了。”妙真没什么意见,二弟明显读书不如大弟弟,将来若是不能走科举,去人家幕下也不是不行。
当务之急,还是肇哥儿的乡试,萧景时小声道:“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是吴情和胡杰,这吴情人倒是不错,是我上一科的探花,据说原本是状元,但因为名字结果只做了探花,这个人有些时运不济。还有胡杰,和我是同年,我想要不要去书一封,但又觉得徐经前车之鉴。”
“那就不要了,就怕到时候科举出了弊案,咱们儿子就是真材实料考上的,人家也说走后门。”妙真如是道。
萧景时就喜欢妙真这般有原则:“我在翰林院三年,对他们喜欢什么文章略知一二,再有现下书肆这样的文章也多,咱们就让儿子直接从河南过去南直隶算了。读书这种事情,一安逸,就很难把书捡起来,我来亲自教他。”
妙真应下,又笑道:“如此就好。”
二人说话说到快天亮,又觉得肚子饿,妙真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房里连吃食都没有,只好把菊花瓣漆盒里的干果拿出来吃,结果也只有些瓜子豌豆了,夫妻俩越吃越饿,跟饿牢里出来似的。
“天怎么还不亮啊?”萧景时抱怨。
妙真捂嘴笑道:“咱们睡会儿吧,睡会儿起来天肯定亮了,厨役肯定就把早点做好了。”
萧景时拥住妻子,轻轻在她耳边道:“你回来了真好。”
妙真正欲闭眼时,见萧景时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不等了,我知道官廨前面隔了两条巷子卖馄饨,是安徽人开的店,那里生意一直都很好,我立马买了回来。”
还没回过神来,萧景时一溜烟的就跑了,妙真啼笑皆非,她这个夫君真是个急性子。不过,自己好像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