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二老爷年轻的时候是最闲不住的,成日往外跑,一刻也坐不住,如今上了年纪,加上京城又冷,他是越发不想动弹,三五日都不出门。这和徐二鹏相反,徐二鹏年轻的时候,几乎很少离开桌面,成日写话本子,如今却总愿意出去浪一浪,一天不出去都说自己睡不着。
妙真当然是完全尊重他们的生活,她自己就是这样,有时候半个月不出房门都可以,有时候出去爬山游玩也是有的。
只不过,她现在很想念萧景时,刚成婚的数年间,夫妻间从未分开过,如今为了女儿的亲事,每次都分开快半年,她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个人看似英武,每次吹了冷风会头疼,吃了冷酒会不舒服,书看多了眼睛鼓胀发干,和诤哥儿一样爱食肉,却很挑剔……
“唉……”
芙姐儿坐在一旁见妙真如此,不解道:“娘,您怎么了?”
妙真才回过神道:“没,没什么。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在想这个年怎么过才好,热闹是要热闹的,又怕太热闹了,到时候出事故。”
现下一切以小心安全为上。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见外面有人送了拜帖过来,这是请她去看病的,妙真问了病因之后拒绝了:“我是看女科和儿科的,不是看接骨科的,你们要找专门接骨的大夫才行。”
来人讷讷道:“大夫还分的这么细呢?”
“看你说的,术业有专攻嘛。”妙真笑道。
等这人走了之后,妙真又和芙姐儿一起合计了一会儿,她让女儿下去歇会儿:“马上要中午了,你就回房去吧,吃完饭睡一会儿。”
“您呢?”芙姐儿看娘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妙真道:“我也打算随意对付几口就睡午觉,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
芙姐儿这才放心离去,等女儿走了,妙真赶紧去美人榻上躺着,不一会儿果然又有人请她出诊,来人是吏部郎中的家人。
冰天雪地的出诊是很冷,但吏部为六部之首,吏部的官员管着上下官员的升迁,一个个架子大的很。当年,萧景时仅仅只是吏部主事,出去就备受尊崇。
若非后来丁忧,起复后一直在地方做官,京官都是这样的。
这位吏部郎中的续弦得的是产后的病,妙真让人提着医箱,让肇哥儿陪着她一起过去。
马车要出行可不容易,一来地上打滑,还有车轮陷在雪堆里,得是不是下来让人推着马车走,可一下来,又很冷。
“为何不就近请一个大夫呢?真是遭罪。”妙真抱怨。
肇哥儿吸了吸鼻子:“娘,明日再有人请您上门,您也装病吧。上回有个人说的十分严重,让您打破了不出诊的规矩,结果不过是小小的磕伤,随便找个跌打大夫都行,这完全是浪费大夫,最后还说什么小病只给您二钱的诊金。”
“谁说不是呢,还有人说我既然这么有钱,就应该免费看病不收诊金。越是好说话,就越被欺负。”妙真也只好和儿子吐槽一二了。
看诊这么多年,真是什么人都有。
还有一家妙真当时去看诊,女主人奄奄一息,男主人看到妙真过去,还要强留她,那就是更恐怖的事情了。
以前不管如何,萧景时在,对她的人身安全都有保护。
终于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这位吏部郎中的府邸,妙真就直接去看产妇,这位产妇分娩孩子之后,恶露流在腰臂腿上,流经的地方要不就结块要不就肿痛不已。
“不好,这是流注之症。”
又让人准备一把葱,用火烤热,捣乱成饼状,用厚布包裹好几层,再用熨斗在上面熨。大家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治法,都非常好奇。
若是以前妙真肯定会解释一番,但现下她吹了冷风后头很疼,能勉力医治都不错了,甩甩头,继续用葱熨法,这是治外肿的,内里还开了参归生化汤,这是消散瘀血肿痛的。
“您能不能每日都过来看望一下?最好是每日早晚各自过来一趟。”产妇身边的嬷嬷道。
妙真道:“你们先按照我的方子吃吧,若是中途有异常再说,实不相瞒,外面下着大雪,我的马车也无法走动,完全步行过来的,忙到现在连一杯热茶都没吃上,怕是我今日回去都病倒了。”
产妇身边的下人一听,都讪讪的,妙真把药方递给她们,才告辞回去。
吏部郎中正在外面听了这话,不由得想道:“怪不得人家说名士多怪癖,名医也是如此,但凡有本事的人,总是脾气怪。”
诊金也不过给了五两,还觉得给了很多,妙真回来就歇下了,等再起来时,果然头重脚轻。这是一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场小小的风寒都有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她知道自己这是受了风寒,所以自己开了药服下,还好两日之后汗发出来就好了。
很快到了除夕,妙真已经告知门房,过年期间不再看诊,谁来都挡住。她把女儿成婚要用到的步骤全部都捋了一遍,请的梳头婆子、全福人也准备好了,还有喜服、盖头,抬嫁妆的家丁,到时候送嫁过去的被褥床铺……
这些事情看似很小,但是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很容易慌慌张张的。
期间,肇哥儿和诤哥儿还要读书,肇哥儿是准备明年八月回南京科考的,还得准备一番,不能全部浪费在琐事上,诤哥儿再过两年也准备下场了,心不能玩野了。
这些事情几乎都要她一个人扛在肩上,还有萧景珩还觉得很无趣,恨不得妙真给他找些乐子来,妙真也不知道找些什么乐子。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想念萧景时。
殊不知萧景时也在想妙真,尤其现在是过年的时候,家中当然也有丫头婆子们伺候,回来也是有饭有菜,但就是觉得冷冷清清的。
“罢了,平日过年在家里有真真陪着,冬日里整日恨不得冬眠。现下在家也没意思……”他转身让长随准备了一些衣裳,径直去了一座古刹去画梅花。
妙真不知道萧景时去画梅花了,但她知道自己完全是因为事情太多太杂,弄的心烦意乱。
人在高压之下装个十天半月没有问题,但长达半年,可就很累了。
但现在不是叫苦叫累的时候,她病好了后,抛却那些负面情绪,仍旧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总算把这个年平安度过。
正月初八是大弟弟徐坚的生辰,正月十五是她的生辰,妙真带着女眷们一起在附近走百病,算是乐呵了一天,男人们则去酒楼吃酒看鳌山。
等她们走百病回来,说是云间侯府送了宫灯过来给芙姐儿,这是一对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的宫灯,好不好看另说,的确很是名贵。
家里今日特地请了说书杂技的人过来,男女用屏风隔开,肇哥儿和大舅舅今年一起参加乡试,二人正在一处高谈阔论。
妙真发现她弟弟虽然比肇哥儿大十岁,但是肇哥儿的学问似乎更上一层楼,她虽然没有专门研习四书五经,但是好不好的能听出来。
不过肇哥儿能够突然超拔别人,除了他本身有天赋勤奋之外,还有就是萧景时花重金请了那位杨榜眼,非常有效用。
钱果然不是白花的。
那边高氏也带着妯娌儿女们一起过来了,刘氏一进来一双眼睛就四处逡巡,她的女儿还未定亲,所以只要有多人的场合,都成了她挑女婿的场合。
可这里要不就是萧家本家人,要不就是徐家人,没有旁的年轻男子,刘氏十分失望,一整个宴会都提不起精神来。
这样的好日子芙姐儿也就露了个面就回房,高氏正问起妙真:“四弟妹,你们准备何时挂红?”
“红绸子已经准备好了,等龙抬头之后,就系上,现在就系,怕人家说咱们太过招摇。”妙真笑道。
高氏心想别人若是得了这样一桩好亲事,指不定如何显摆,徐氏却这般低调,实在是不可小觑。她又瞥了刘氏一眼,只觉得刘氏实在是不明智。
似她曾经的通房丫头闹将起来,可能背后有徐氏的影子,但那又怎么样?能成大事者,哪个不受点委屈。徐氏平日对她并无不妥之处,尤其是帮她调理身体,可谓是很用心,有些事情就不必过于计较。
任氏还问道:“到时候怎么安排的?”
“咱们三月初三送嫁妆,家丁都穿青布衣裳,蓝布的汗巾,全部都是簇新的。二哥和六弟前后押着嫁妆过去,三嫂做全福人,二嫂、还有我那两位弟妹铺床去。我们家在京里的熟人也不是很多,到时候请的是玉和春酒楼的人过来准备席面,选的是上等狮仙斗糖三两八分的席面,税费一钱八分,他们说到时候送两套丝竹班子过来。”妙真笑道。
任氏见她早有成算,忍不住道:“时哥儿媳妇,你料理的很好。”
高氏在旁笑道:“很是妥帖,不过四弟妹请了哪些人,到时候还要我们陪客才是?”
刘氏一听高氏问起这个,立马坐正了身体,妙真知晓高氏其实是帮刘氏问的。她莞尔道:“请的都是景时曾经的同年,也不知道他们来不来……”
“我听说你不是和常安公主她们关系不错么?”高氏又道。
妙真连忙摆手:“这可不敢想。”
这些天潢贵胄比一般人还要来得势利,裕王没有景王得宠,自己帮裕王世子看病,算是被人看成裕王一党的,她即便和自己关系不错,也得明哲保身。
毕竟常安公主生母曹端妃去世之后,是卢靖妃抚育的她。
这卢靖妃则是景王生母。
此一时,彼一时也。
高氏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很有分寸的人,刘氏忍着半天没说话,等回程的时候对高氏道:“三嫂,你侄女儿的亲事你可要上点心啊。”
“你还敢说这个?”高氏想起自己好心给她女儿说的一门亲事,刘氏仿佛自己要害她似的。
刘氏瑟缩了一下,不敢多说,毕竟她还得靠着高氏。高氏倒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你不要听四弟妹说不来什么客人就真的点个卯就回来,到时候若是来客多,你也帮着应酬,到底你也是官家千金。”
“是。”刘氏听懂了高氏的意思。
靠着云间侯世子夫人的堂妹,总会有人想结亲的。这个道理不必高氏说,刘氏也未必不知道。
赵瑞是在二月回来的,回来之后,先去过陆家,才回去拜见爹娘。云间侯对儿子勉励几句,明夫人说的多了些:“萧家的人都已经上京了,等下个月新媳妇就要进门了,你们的院子重新粉刷后,里面都摆设好了。”
“儿子多谢娘。”赵瑞跪下来磕头。
明夫人欣慰的上前扶起他:“说什么谢字,母子之间何谈谢字。”
赵瑞又陪着母亲说了些家长里短,多半的时间明夫人都在抱怨长媳很会推脱,次媳奸猾云云,爹又去了哪个小妾那里,完全是老生常谈。
曾经的娘是非常优雅的,事事从容,爹娘也是相敬如宾,自从被流放后,一切就变了,娘极度缺乏安全感,可是精力又不济。
“娘,儿子先回房处理些事情。”他自己也是满腹心思,还有身居要职,事情也很多。
明夫人讪讪的:“好好好,你先回去吧。”
新刷的宅子窗户都敞开在散气味,里面放着雕花罩,隔的净房,朱漆梁栋,看起来很是轩敞富丽,他唤了下人进来,担了热水进来。
这个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前年在萧家的场景,还有那个时候他奉命接萧夫人上京治病,即便遇到大事,萧夫人都镇定异常,一看就是极其幸福的人。
哎呀,还有一个月芙姐儿才过来呢,好想他了。
比起赵瑞的想念,芙姐儿是不愿意离开家的,尤其是看到她娘拿了一个小匣子过来,里面装了二十张药方。
“我在世通钱庄给你存了一万两,提取单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需要这笔钱派人过来说一声就是。还有这二十张药方,都是治女子妊娠或者产后的问题,这是市面上都买不到的方子,若是有一日,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会落魄,若是有一日境况不好的时候,若是能拿出去卖,每一张都三两到二十两不止。”妙真一样样告诉他。
“娘,女儿的嫁妆都那么多了,人人看着眼红,不需要这些了。”芙姐儿趴在桌上,只是摇头。
妙真笑道:“这些只是告诉你,又不是让你现在取出来用。只是有一条,无论如何,嫁妆都是家里人给你的心意,你要用这些让自己更幸福才好。”
芙姐儿这才收下,又看着妙真道:“女儿想吃小兔子样子的苹果。”
“好,娘这就帮你削啊。”
每当芙姐儿生病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妙真就会做这个,先把苹果切成八瓣,把苹果边上弄平,再把果皮和果肉大半分离,切出兔子耳朵。
切好之后,芙姐儿一口气吃了三个,妙真不由得道:“冰凉凉的,小心把牙齿都冻着了。”
芙姐儿笑嘻嘻的。
三月初,萧家送嫁妆过去,赵二奶奶等人都在门口迎着。有族里和赵二奶奶相好的人道:“之前说是陆都督撮合的,可陆都督都过身了,萧家可是害得你们家那样,你这个做嫂嫂的还真是大度的很。”
大家也都很同情赵二奶奶,觉得赵瑞不仅色令智昏还无视侄儿们的性命。
赵二奶奶佯装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声音弱弱的道:“我还能怎么样呢……”
就在这时,嫁妆已经到了,萧家姑娘的嫁妆足以让许多人眼红,抬着嫁妆的人源源不断,打头的玉石盆景,中间一水的紫檀、花梨家具,还有那红的油亮的箱子,抬了不知道多久才是个头。
方才还同情赵二奶奶的族亲,正在啧啧称奇:“这些嫁妆还真多啊,是独一份呢。比年前胡尚书嫁女的嫁妆还多……”
赵二奶奶听了暗骂这些墙头草……
嫁妆送到之后,跟来铺床的女方亲戚们由高氏打头,都穿着很是体面,说话也很斯文。萧家的男人们则被请到外间吃酒,萧景珩和萧景棠原本心里都有些忐忑,但云间侯世子却对他们很敬重,请他们坐下,还亲自陪着吃了几杯水酒,言谈之中还显得很亲近。
尤其是说起萧景珩的儿子和某指挥使结亲,也是问的仔细,又听说萧景棠现下是监生,正在国子监候职,说他大材小用云云。
萧景珩和萧景棠兄弟都对这位姑爷非常满意,回家后当着妙真的话也说了许多好话。
妙真就对女儿道:“看,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人心复杂,不要想着感化别人,但也不必因为别人一时的态度就自己钻了牛角尖。”
就像她曾经和楼琼玉刚开始关系也不错,一旦随着二人差距的拉开,关系也不复往常。还有刘氏,原先对她有恶意,如今为了自身利益,还得百般讨好。
芙姐儿微微叹了一口气,妙真扶住她的肩膀道:“明日你就要出嫁了,就不要愁眉苦脸了。我啊,明日肯定忙的不可开交,今日就先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