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她们上京时,赵瑞正好在外公干,萧家的人又非常低调,轻易不出门,若非是看病的人多了,明夫人也不会知道。
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往来的礼,她对赵二奶奶道:“萧家的人既然过来了,你也派个人过去看看。”
赵家二房虽然死了一子一女,但都是妾侍所出的,赵二奶奶的一双儿女却好好养着。尤其是她亲生的长子,今年八岁,正是活泼聪明的时候,很得老侯爷的喜欢,去年她又诞下一个儿子,长嫂姚氏却是无所出,还办错了几件小事,管家权还是回到了赵二奶奶这里。
赵二奶奶听明夫人吩咐,笑吟吟的道:“马上就要冬至了,儿媳准备些节礼过去。”
以往萧家在外,四时八节不好往来,此番送节礼过去正好,明夫人也没什么异议,还想光天化日之下,她也不敢出什么毒招,横竖还有自己的人在呢,也就应允了。
赵二奶奶从门口出来,遇到了姚氏,二人看着很亲近,但熟悉赵二奶奶的人都知道,她那笑意不达眼底。对她而言,姚氏身份低,进门一二年都没有身孕,前头还有个继子,怎么和自己媲美?
二房因为如今有二子一女,原先的院子说是太小了,搬到了东边的二进院里。她这么一回来,身边的张妈妈就道:“萧家人听说上京了。”
“可不是,太太正让我送冬至的节礼过去,你说我要送些什么好呢?”赵二奶奶可不是真心想交好的。
张妈妈笑道:“冬至大过年,无非就是些糕饼点心饺子那些。”
“你这老货,说的好啊。我记得太太的陪房的儿媳妇不就是在找差事吗?那就让她负责白案,你知道怎么做的?”赵二奶奶道。
张妈妈忙不迭下去。
萧家这边妙真不久后就收到了云间侯府送过来的节礼,旁的都还好,就是饺子做的太差了,妙真吃了一枚就觉得吃不惯,遂赏给下人,不曾想小喜她们吃的里面有头发。
“若只有一根头发就算了,咱们也都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偏偏有的肉一股味道。”
妙真冷笑一声:“这原本就准备咱们去闹的,怕是早就设好了圈套。你们也辛苦了,等会儿我这里还有些芙蓉花糕,你带两盒回去给她们吃。”
小喜忙应下,快步走出去。
妙真看向芙姐儿:“如果无法一击就中,就得蛰伏以待来日,明夫人上回亲自去下聘,没有丝毫不悦之意,肯定是有人自作主张。这事儿你记下和姑爷说就是,旁的人先不必说。”
“娘,女儿省得的。”芙姐儿知晓娘的意思,赵家有些人巴不得把事情搅黄,故意闹大,到时候怕是还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当年夏仙姐还造谣自己和小厮,她当时就是隐忍不发,后来一击就中。虽然夏仙姐侥幸逃过一劫,但自己也是回敬过的,在女儿这里也是如此,什么都没弄清楚,就闹起来,到时候反而让人家看笑话。
此事在萧家风平浪静,似乎无人说什么。
过了冬至,腊八前,苏州的亲戚家人们都过来了,妙真带着儿女一一和他们见过。萧二老爷和任氏曾经抚养过肇哥儿,此时也是拉着肇哥儿的手不放,她们比之前见到的要苍老一些了,萧二老爷还好,任氏的皮肤已然有些耷拉了。
萧景棠看起来很精神,萧景珩似乎更瘦了,韩月窈却越发娇艳了。隔房的萧景砚变得褶子丛生,已经像小老头了。
妙真上下看着庭哥儿,这孩子倒是高了不少,看着自己的眼神显得很亲近,她忙让诤哥儿陪着说话。
萧家的众人见过面了,她娘家的亲人也就更亲热了,梅氏正对着她介绍章氏:“这是你二弟在你爹彭泽任上娶的。”
妙真又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表礼送给章氏,再看向爹娘,她爹竟然瘦了一圈,也难怪穿着打扮更精致了,娘皮色好,虽然有了老态,但整体看着反而年轻。
“我已经打扫好了房舍,此时外头已经设宴,大家先用饭毕,到时候再回去梳洗。”
寒冬腊月的,大家赶路过来,都是饥肠辘辘的,还好妙真料到她们这几日会来,早已让人买好了菜。
二进的花厅光线不错,妙真就安排在这里用饭,炭盆早已摆好了,中间用屏风隔开,男人们那边都萧景棠出面主事,他如今在萧景时他们这一辈里最为年轻,萧二老爷有意抬举小儿子,妙真当然也道:“这边就交给六叔了。”
“四嫂放心吧。”萧景棠笑道。
至于妙真这边人倒是不多,任氏和韩月窈都是她婆家人,梅氏、罗氏、章氏是她娘家人,都是关系不错的。
“怎么六弟妹没来?”妙真问起。
任氏道:“明年薇姐儿也是要出嫁的年纪了,家里还有好些事儿呢。不过,邈哥儿来了,你方才没看见吧?”
一屋子的人,妙真还真没看见,任氏小声道:“这孩子如今十分腼腆。”
“孩子们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这样的。”便是肇哥儿都这般。
任氏又看芙姐儿,这个孙女以前在她的印象中就是仪态端方的大家闺秀,如今却看起来华贵威严,即便此时在家,她没有过多装饰。
再想邈哥儿,脸上之前长满了痘子,如今却满是坑坑洼洼。再想起方才见的肇哥儿,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弱冠之年,身材颀长,丰神俊朗,鼻若悬胆,齿若贝列,玉影翩翩。
相貌身段是一回事,主要是说话时神采秀澈,人同白鹤一般。
还莫说肇哥儿,就是诤哥儿一个小少年,也是容仪伟丽。
再不提自己这位儿媳妇,原先相貌不如韩月窈,但如今她气定神闲,愈发显得她肌若白玉,明眸皓齿,头上青丝如云缎,宛若观音下降。
妙真笑的太多,腮帮子有点疼,等宴毕了,就纷纷着人请她们先回去歇下。
这个时候出来,倒是看到邈哥儿了,若说邈哥儿只是长痘,她还能调理一下,但是痘坑是已经形成的,怕是很难改变了。还有脸上的痘印黑乎乎的,显得也不干净。
也难怪婆母说她腼腆的。
她们在京里的宅子一共五进,并不算小,芙姐儿住在正房的偏厢,这在三进院,妙真让诤哥儿也暂时住到耳房来,留出两进的院子给婆家娘家人住,肇哥儿住二进院,再把邈哥儿、庭哥儿安排住下。
人多了之后,先是洗漱用具,都得立时送去,炭盆子也得送过去,还有各房热水等等。
这些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让小喜下去安排。徐二鹏夫妻住在第五进,前面有花亭回廊,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自也是三间,房里已然点了夜酣香。
婆子们送了热水过来,丫头们则送了栗子糕和贵妃红两样点心过来。
就连被窝里早已煨好了汤婆子,暖烘烘的。
徐二鹏便和妻子说道:“咱们女儿安排的多好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女儿刚出家呢,妙真马上三十五,连徐二鹏都五十三的人了。梅氏听了自觉好笑:“咱们女儿做官夫人都十四年了,都是三品官夫人了,你还以为才十几岁的新妇呢。”
徐二鹏嘿嘿的笑了两声,又左右逡巡,他是头一次到京城来,对什么都很好奇,梅氏虽然还是十几年前来过的,可是之前女儿女婿带她出去玩过,在丈夫面前自有一种我比你知道的多的意味呢。
比起徐二鹏来,徐坚夫妻和徐坤夫妻就很欣喜了,环境舒适不拥挤,招待的比家里还好。罗氏以前和妙真有过接触的还好,章氏是从未见过这位大姑姐的,今日见她这样和气,心中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到了次日,妙真先让人送了早膳到各房,又着人把萧景棠喊来。
萧景棠是押送嫁妆的,妙真自然要同他说话,萧景棠患有鼻炎,晚上正是鼻塞,草纸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擤鼻涕,好容易熬到天亮,把早膳吃了,拿了礼单就过来了。
“嫂嫂,你清点一下。”
妙真笑道:“多劳六叔了。”说罢,见他鼻头通红,又问起他的病,忙道:“我等会儿开个方子给你。”
萧景棠连声道谢,心里很是感动。
妙真又带着芙姐儿一起去看从苏州运送过来的嫁妆,先是六张床,再有造型古朴大气的家具,茶叶、绸缎好些。一一清点之后,她才对芙姐儿道:“这里面要放些防潮防虫的香囊才好,要不然到时候都坏了。你看你六叔算很用心了,都用绸袋装着。”
母女二人把这些礼单重新又誊写一遍之后,方才回到正房,那边说高氏已经过来请安了,妙真又让厨下准备设宴,她则让芙姐儿先去任氏那里请安,自己则坐下来统筹安排。
乍然来了这么些人,要过好几个月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安排,不能钱花了,到时候人家还对自己有意见。
于是,又把小喜喊来,问起各处的事情,还亲自去了厨房,拈了酥油鲍螺,洒上金粉,又让人拿了高脚碟过来装干果鲜果。
“除了那些大荤大菜,还要做些清淡些的时令小菜。”
所谓中馈,就是指家中主妇供膳诸事,妙真虽然并非十分好强的性格,但是爹娘都过来了,到时候若是做的不好,爹娘肯定也是丢脸,更何况这次也能锻炼一下芙姐儿。
侯府的亲戚可能会更多,还没家里人好说话,到时候不知道如何挑剔。
不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可是一定得样样都清楚,这样才不会被人糊弄。
中午高氏等人就在这里用饭,妙真正有事情拜托她:“我想请嫂嫂做全福太太,嫂嫂可答应?”
“你就是不说,我也会来啊。”高氏言笑晏晏。
妙真又请韩月窈、罗氏、章氏到时候去侯府铺床,她们都忙不迭答应下来,妙真先把人定下了,心情也舒坦。
高氏又道:“等腊月十二的时候,大家都去我们府上,好生热闹一番。”
妙真应承下来,礼尚往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只不过高氏那边去不成了,因为陆都督过身了,妙真还要和肇哥儿一起到陆家送奠仪。陆都督听闻是办差的时候猝死的,去的太过突然,陆家人都没反应过来,萧景时现下只是外官,妙真她们也只能送些奠仪就回来。
一个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以前她们有陆都督这个靠山,日后,自己才能是自己的靠山了。还好萧景时也有屯田之功,如今潜龙在渊,将来未必没有大用。
妙真显得很镇定,她在送节礼的时候,给裕王世子送了不少,连同和她们一起上京的陆千户那里也送了。
说起那位陆千户,妙真也把这事儿告诉她爹娘了,顺便还说了妙云的事情:“之前在宣府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只是官场同流合污,在济宁任上,那可真是,连赈灾款都敢吞,把灾民全往周边州府赶。”
“这样的人竟然没人去治?”徐二鹏最是嫉恶如仇。
“怎么没有?一点事儿都没有。这个人很会和上面的人搞好关系,才不会管下面的人的死活,我听说他占用的那些民脂民膏,都往上面送。景时说他这样的都算是小贪,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妙真撇嘴。
梅氏又听说妙云开始扮居士,忍不住道:“她也真是……”
“她精的很,做的都是善事。张世华贪钱,她就拿着那些钱四处做人情,没人不夸她大方慷慨有侠义心肠的。”妙真无语。
徐二鹏支起下巴:“哎,连恶人都能被她利用,她也不是一般人。”
几人唏嘘一番,徐二鹏想着好容易来京一趟,带着儿子们出去作耍,并不一定和萧家人一处行动。
徐二鹏还给妙真买了几本书过来,妙真把所有的事情忙完之后,就会在桌上摆一壶暖身茶,一本书,一碟细点,享受看书的时光。
徐二鹏每次能够从妙真这里听到不少叹为观止的事情,如今到了京城之后,古刹名胜也都去过,晚上也是奋笔疾书。
这让梅氏不由道:“你小心着凉。”
“薰笼就在旁边怎么会冷呢?等会儿真真还要差人给我送冰糖雪梨润喉呢。”徐二鹏笑道。
梅氏看向窗外,不由得道:“这像真真没嫁的时候的样子了……”
徐二鹏是个物欲算不得太高的人,这些年他攒下一笔不大不小的家私,只要银钱够用不挥霍就好了,自然心情都很好。
晚上,妙真果然是各处送汤,任氏翻身频繁,腿容易抽筋,她就让人熬的陈皮老鸭汤,萧景珩据说胃寒,就炖了肉桂核桃羊肉汤……
就连萧景棠的鼻炎,都有专门按时按点的送药过去。
年底了,又专门请人上门裁衣,几乎过来的所有亲戚都是一人四套,都是上好的料子,罗氏章氏那儿亦是如此。
她们俩一早还过来正房道谢,妙真请她们坐下:“这些日子我又忙,也没空找你们说话。若有不好的地方,我一时照顾不周,你们只管和我说。”
罗氏和章氏又是一番感激。
这两位弟妹人都不错,一位灵巧,一位直率。
妙真和她们没瞒着,把云间侯府之前冬至送节礼,故意送烂饺子的事情送来,又道:“你们是我的娘家,我也不瞒你们,这桩亲事中间有小人作梗,明年芙姐儿出嫁,你们既然是跟着去铺床的,一定要仔细些。”
章氏性子单纯,想着妙真待她很尽心,忙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帮外甥女好好看着。”
有些事情告诉了高氏,那刘氏等人就会知道,指不定还会搞破坏,祸起萧墙,娘家的人到底没什么利益冲突。
“姐姐,那位赵二奶奶如今管着家,她又早嫁进去好些年,外甥女嫁进去之后,还是先不要和她争锋才是。”罗氏思虑再三才道。她是庶出,自小养在嫡母膝下,很会看人眼色。
妙真听她说话,喜道:“你说的是,我也这样和芙姐儿说。”
横竖芙姐儿是世子夫人,有诰命身份在,嫁妆又阔,只要她自己能够沉下心来,又有赵瑞的爱慕,迟早底下人会转风向。
罗氏见妙真采纳她的意见,心下也起了亲近之意,妙真又拿了刚做的暖耳昭君套来,让她们妯娌一人选了一个。
等两位弟妹走了,芙姐儿才从里侧的屏风出来:“娘,大舅母平日不言不语的,没想到见事并不慌张,人也明白。二舅母年轻心热,很是亲近。”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今日亲自吩咐她们了。你要记住,平日对人虽然要有所防范,但也不能势利。事情总是要人去办的,多结善缘,这些善缘里有一二人可用,也算是你的福气了。”妙真道。
萧家的年礼很快就送到了云间侯府,是小喜亲自送的,赵二奶奶看来送礼的人都喜盈盈的,完全没有一丝埋怨,她不由扼腕。
若是萧家女那边闹了起来,到时候问责到明夫人的陪房身上,那萧氏还未进门就把未来婆母得罪了,还有那些陪房,几代人都在府里,可不得私下使绊子。
没想到萧家竟然把这口气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