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京中风云

从河南到济宁之后换船,换了船之后才顺利上京,妙真不好出面的事情,几乎都交给了肇哥儿。肇哥儿年纪虽然不大,一开始独立办事也有些稚嫩,但是半个月之后,就已经非常熟练了。

妙真看着他道:“你爹爹比你年纪小的时候就会帮家里打理田亩生意,如今你也能够独当一面,我也放心了不少。”

“我跟爹爹比还差远了呢。”肇哥儿笑道。

妙真摇头:“虽说书要读得好,但我总觉得人情练达也很重要。多少人中了进士之后,原本以为就此飞黄腾达,不曾想却郁郁终生的。”

在妙真这里,始终觉得人读书固然很重要,但若只会读书,也不会有太大成就。

中了进士的人不少,但能位极人臣的却少之又少,甚至萧景时的同窗里还有一直在六七品打转的都有。

小喜正在跟前回话:“您让平安俩口子在京里照看,想必咱们上京了,一应都是齐全的。”

“嗯,两个庄田都交给他们夫妻打理,若是就丢开手了,我也不放心。京里多少人盯着咱们家,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上京。”

一般远嫁都是从家里出嫁,中途由男方亲长相送就好,萧家起初也是选定了芙姐儿的亲叔叔萧景棠。

但她还是不放心,上京之后,不是普通的来往,萧景棠未必能够应付,她好歹如今是三品诰命,京中还有些人脉。

外面芙姐儿正拿着一套小童的夹袄过来,缎面的袄儿,上面用的金鱼的绊扣,外面的刺绣很平整。妙真接过来看了看:“你的手艺很好,到时候送到裕王府就好。”

裕王府的关系不能断,一些不算贵重的小东西不会被人大作文章,反而能增进关系。

“娘的针线,女儿全包了。”芙姐儿知道娘是想抬举她,等娘回到河南之后,就让她继续保持来往,这份关系还要落在她这里。

妙真笑道:“你也别太累了。”

“女儿不累。对了,娘,那位陆千户上京做什么呀?”芙姐儿好奇问道。

“应该是升官了,从千户升为镇抚使,不过咱们与人家只是萍水相逢,不好多问,很快到了通州口岸,就该分手了。”她们坐的是官船,所以一路上风平浪静,否则带着这么些嫁妆,还真怕水匪。

没有遇到水匪的人,通常以为别人是危言耸听,可妙真是真的遇到过亡命之徒,心中微微带着隐忧,这也是她为何交好陆千户的缘故,有个熟人,人家还是武官,至少可以照应一二。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芙姐儿:“我看你方才抠头皮了,是不是上火了?”女儿像她一样,头发特别多又厚,所以一上火,头皮容易发痒和发炸。

芙姐儿摸了摸头:“我也不知道。”

妙真就道:“在船上就是梳洗不方便,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清理一番。等会儿你拿了洗发膏子过来,我帮你洗。”

芙姐儿笑嘻嘻的应下了。

等到中午太阳出来,妙真让人担了两桶热水,又提了一桶凉水过来,在外间,先帮她把头发都打湿了,又仔细搓洗起来。

“娘,女儿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女儿。”芙姐儿突然道。

妙真笑道:“好啊,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女儿,我一样疼爱你。”

芙姐儿嘻嘻直笑,又看向她:“您说他送了两万两过来么?”

“是啊,还是你爹给我的,我说这些嫁妆咱们都能够出得起,可姑爷说应该的,公中是公中的,他自己是他自己的。他说当年分明知道咱们得嫁妆准备的是三万,他夸大成五万,里面的银钱肯定要他补上的。”妙真在意的不是这笔钱,是赵瑞的态度。

芙姐儿怎么都不肯要这笔钱,她的嫁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打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贪官。

爹娘为了她屡次分开,这次亲友们过来还要招待,自家过得好,旁家过的不好,还得照顾到,这些照顾都得出钱出力,要不然就会落一个傲慢亲友的名声。

上回有来投奔的族亲,张口就是要她爹安排,她爹考较了一番觉得此人狗屁不通,还想做官,不禁骂了一通,最后还是给了五十两做盘缠给打发了。

做官的人最要名声了,她爹这样肆意的人,都得如此。

妙真见她坚持,想来也是,就想着存一万两到钱庄,等将来芙姐儿困难了,就给她们,还有另外一万两,自己先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总算在冬月前赶到了京城,京里已经冷了下来,妙真换了身石青色绣折枝花灰鼠皮袄,底下穿着石榴红的四开横襕马面裙,头上戴了鬏髻,上面只用了半幅首饰,她正跟殷姨娘道别。

“到时候也往我们府上多走动。”

殷姨娘连声道:“夫人真是好心,到时候姑娘出嫁,我们肯定过去的。”

妙真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陆千户骑着马也快步向前走了,到了晚上,她们才到家中。还好,地龙烧的很旺,妙真进来暖和了许多。

“若没有地龙,我可真是冷死了,到现在头还疼呢。”

吹了冷风头就容易疼,妙真以前又容易想很多,愈发如此。碧桃拿了菊花枸杞煮茶,又加了些冰糖,甜丝丝的。

“等会儿你们送一壶去大小姐那里,她也跟我一样容易上火。”妙真吩咐。

碧桃她们一边伺候,也是轮换着去收拾床铺,等到晚上,照例四奶奶这里也是不需要伺候的,她们都能睡个好觉。

妙真她们这边到京城的时候,苏州家里也正在选要上京的人选,晁氏虽然好张罗,但是她年纪很大了,就去了,她说不去,夏仙姐显然是想去的,晁氏和夏仙姐做婆媳这么多年,知晓这个儿媳妇兴起来可不一般,所以就和任氏道:“我想咱们家让老大代替我们去一趟就好,过年正是忙的时候,我也走不开。”

“老大媳妇呢?”任氏道。

晁氏笑道:“她还有儿女要照应,哪里出得去,况且我还有事情要交给她。”她虽然不喜欢夏氏,但夏氏这点好,办事不讲情面,从不贪墨公中一文钱,让她打理族务比老二媳妇韩氏要好多了。

见晁氏这般说,任氏为难道:“嫂子和大郎媳妇都不去么?”

“你们把庭哥儿带上,庭哥儿得景时媳妇抚育,这孩子如今很挂念她们。”晁氏笑道。

见状,任氏也只能如此了,至于三房就不必说了,三房的儿子们都在京城,长媳高氏是极其能干妥帖的,一切都会办好,他们也就不会舟车劳顿了。

至于她们二房,楼琼玉则主动留下来看家,任氏笑道:“你大伯母她们留下来的,有她们帮着照看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你啊。”

任氏还想到时候送嫁的时候,让楼琼玉过去呢,景棠不比景珩,又没有一官半职,这次如果她们夫妻同心,她也打打边鼓,景时媳妇这个人素来深明大义,到时候同孙女婿说一声,给景棠个官身,也总比这样强。

可楼琼玉还是拒绝了,热闹是别人的,关她什么事儿啊。再说了,薇姐儿的亲事就在明年,总要人操持的。

任氏见小儿媳这般,心里也很不舒坦,晚上同萧二老爷说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曾经我看她管家交际倒还算不错,人缘比景时媳妇还强些,如今怎么……”

“这有什么稀奇的,就像当年我们一起做生意的族人,一开始谁不是豪气冲天。可最后,有混的极好的,也有的失败两次就不肯再出去,就像元八哥,以前家底比我家还厚,前些日子,他儿子还求着到我们铺子里做伙计了。”萧二老爷毫不奇怪。

徐亲家原先不过只是个日子稍微过得去的秀才,可是无论是在经历,还是被举荐做县令,都没出过岔子,可见人家的能力,还有儿媳妇,人家也不是没遇到过挫折,还不都是挺过来了。

“可景棠又不是旁人。”任氏道。

萧二老爷笑道:“景棠要押送嫁妆上京的,他又没说不去。”

任氏心想也是,又等隔日喜滋滋的去送信到徐家,送上启程的日子。

徐二鹏现下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拼命靠写话本赚钱,但也保持一年至少一本的量,也因为如此,没什么压力,人竟然瘦了不少,颇有些老来俏的意思。

早上起来先去附近鲜鱼面馆吃一碗面,再散散步,转一大圈了回来。今日一回来,就听说萧家那边定好了日子。

“这可太好了,咱们家快些准备吧。”徐二鹏对梅氏道。

梅氏年纪大了,想着这次去京城之后,恐怕永远也不会上京了,她当然也要去的,但是两个儿子那里,她道:“这么说咱们儿子们都要去吗?”

“去吧,总得认认门啊。只是箱笼别带太多,换洗衣裳多带些,旁的从简。”徐二鹏道。

有他拍板,梅氏当然高兴,便是两个儿媳妇罗氏、章氏二人也欢喜。

徐二鹏在饭桌上倒是对他们道:“即便是去亲戚家里,也不能空着手去,公中我们给芙姐儿的添箱是添箱,你们也各自送些自己的心意去。”

罗氏厨艺女红极好,尤其是双面绣做的很好,现下听公公这般说,心想还好自己早有准备,所以连忙应是。

如此一来,章氏倒是为难了,做些针线倒是容易,可她也没有大嫂那般的手艺。彭泽产珍珠,她的嫁妆里就有好些,不如让人串成珍珠项链倒好。

儿媳妇们纷纷开动脑筋,兄弟俩倒是很淡定,他们都知道姐姐素来在医术上颇有建树,所以都打算买些药材过去。

等他们启程的时候,已经冬月了,妙真这边入京好几日了,她没有上一次入京那么低调,甚至都没有出去走动。

芙姐儿则是严重上火,妙真要给她熬银耳汤,煮下火茶,两个儿子里,肇哥儿很会照顾自己,诤哥儿却是因为爱吃肉,船上菜蔬吃的少,结果严重便秘,她也要帮忙调理。

连她自己这样舟车劳顿,身子越发倦怠,也要多休息。

跟着来的下人也是如此,主子们都累,她们就更累,更需要休整了。

午饭做的甚是清淡,诤哥儿吃的皱鼻子,妙真则指着他道:“你是最要吃菜蔬的,冬日新鲜蔬果极少,若非花钱买的洞子货,你恐怕还吃不上。”

“知道了,娘。”诤哥儿做了个鬼脸。

等用完饭,竟然有人找上门看病,妙真对肇哥儿道:“你就说我如今事忙,不得闲。”

她这次上京是为了发嫁女儿的,家里家外的事情许多,再者上回被有心人陷害,这次自己要明哲保身。

肇哥儿忙出去推却。

芙姐儿则对妙真道:“都是女儿耽误您了。”

“哪里是这个缘由,将来局势明了,我就是常常义诊都可以,现下太容易让人大做文章了。除非是非常严重的病,一般的病症京里这么些大夫,也并非非我不可。”妙真解释。

芙姐儿却笑道:“娘这样的名医,恐怕是想埋头在家,人家也不会放过。”

“你呀,倒是会捧我。”妙真失笑。

还真让芙姐儿说准了,你越是把这些人拒之门外,这些人越觉得你医术高超,各种开高价,甚至还有想溜进来的。

肇哥儿见母亲正命人送银丝炭来,又道:“娘,俗话说堵不如疏,不如就在家中坐诊吧。”

妙真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是,若我不治,又有人要说我沽名钓誉,并非仁心仁术了。”

肇哥儿见母亲改变了主意,笑道:“儿子下去安排。”

既然准备看诊,妙真让人把自己曾经的诊室收拾了一番,又买了些炮制好的药材过来,等腊八时开诊。

头一个过来的是一个小孩子被斧头伤到了,全身发肿,这孩子因为比邻而居,所以来的很早,妙真皱眉:“应该是前几日就受伤了,怎么不找大夫看?”

“家里就有药,敷了没有效用。”

“也是,小儿破伤风,不能随意用药,我这里正好有紫金锭,原本预备我小儿子用的,多做了些,你拿回去涂便是。”妙真很快写了药方,又叫了下一位过来。

很快过来的还是个小孩子,他患的是小儿瘰疬,所谓小儿瘰疬,就是小儿淋巴结肿大。来看病的还并非是贫家,还是京中很有名的商户的儿子。

“从三岁长到六岁,现在胸前都有了,瘰疬破烂,三年不愈。”那人看向妙真的眼神是殷殷期盼。

妙真则看向她:“已经破皮了,就不能再用从前的方子了,你们赶紧一块新出窑的矿石灰一块,再有生桐油送些过来,送到这里,到时候来我这里上药。”

今日一口气看了四十位病人,妙真自己都腰酸背痛了,芙姐儿见她娘这般,就对肇哥儿说:“你日后可得找个能干些的媳妇帮着管家,你看咱娘医术高,不少人上门看病都忙不过来,根本就不是做琐事的人。”

肇哥儿无语的摇摇头:“先别说这些了,我得去读书了。”

芙姐儿打了个哈欠:“你快走吧,我今儿伴着娘睡。”她知道弟弟读书很重要,只不过一进正房,见诤哥儿正帮娘按摩肩膀。

“娘。”芙姐儿知道小弟弟的力气大,倒是不阻挡。

妙真见女儿进门就笑道:“你不知道,诤哥儿方才已经通畅了。”

“娘,您都是可以为他写《便秘宝典》的人了,他再不通畅真不行了。”芙姐儿捂嘴直笑。

其实娘除了医术并非是特别有耐心的人,可是对她们姐弟三人都很有耐心,她的身体、两个弟弟的身体,几乎都是娘一手照顾的,甚至是她爹,平日眼睛常常不舒服,都是她娘日日帮他熏眼睛。

妙真指着女儿道:“你如今专门讲笑话让我笑,这样促狭的性格,将来还做世子夫人的人呢。”

宗妇一般都是不苟言笑的,尤其是那种书香世家,规矩严的很。芙姐儿又看到她娘桌上的帖子,竟然还有韩家的。

“这是……”

“韩家三奶奶今日特地过来我这里看过病。”韩三郎是妙真之前帮芙姐儿看好的人选,人家得了萧家回音之后,因他父亲入阁,他也娶了另一位阁辅的女儿,算得上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芙姐儿还奇怪:“她也进门不过半年,能有什么病?”

妙真就不欲多言,韩三郎的母亲是继室,也是个非常好强的人,娶的儿媳妇进门,身份最高贵,所以把管家权给了韩三郎的妻子,但前头两位的妻子可是好惹的,处处找茬,即便是宰相千金,也是提心吊胆,半点也错不得。

男人们在外厮杀,觉得累,殊不知后宅也有看不见的硝烟。

甚至韩三郎已然是极好的儿郎,文质彬彬对妻子颇为照拂,但是后宅的事情他还是管不到,他现在都还在读书,只是偶尔出来交际,在家族还说不上话。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妙真道。

芙姐儿却听懂了什么意思,娘是说韩家妯娌们和韩三奶奶也没什么仇怨,只不过因为韩三奶奶是宰相千金又管家,所以生了怨怼。所以,日后去了云间侯府的人,不要太过内耗,因为只要有利益纠葛,你就是做的再好,人家也会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