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官场大洗牌之后,不少新的官员调过来,其中倒是有一个熟人岑渊,他正任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妙真和萧素音关系不错,数年未见,没想到她看起来还年轻了些。
萧素音却似乎很久无人倾诉,现在正高兴道:“咱们姑嫂能在一处最好了,如今我也不盼着什么,只盼着人好好地。”
当初萧素音和妙真都是前后脚怀有身孕的,只不过她的长子如今还没有功名,因此很羡慕肇哥儿,说想让她的儿子多和肇哥儿一处读书,妙真当然也应下。
不知不觉说到家事,萧素音根本停不下来:“我们家里自从迎了胡姨娘进门,周姨娘早已是昨日黄花,不值一提。”
“真的么?”实在是萧素音以前也找人分宠,都没什么效果,这位胡姨娘看起来这般厉害。
萧素音勾了勾唇,她小声道:“胡姨娘的哥子现在可了不得了,在福建做了指挥使。”她不好意思说胡姨娘还是胡太监的侄女,这样难免有勾结内宦的嫌疑。
原来如此,北有鞑虏,南有倭寇,赵瑞也是趁着福建浙江的还事起复的,也难怪岑渊这般宠爱。
妙真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你怎么样了?”
萧素音笑道:“我看着她比周姨娘得宠,我这心里就高兴,如今我的儿子也大了,对了,前些日子在京里还定了一门亲事呢。”
妙真忙问是哪家,萧素音捂嘴笑道:“亲上做亲罢了。”
是了,萧素音和娘家关系很好,高氏的次女虽然小他的哥儿好几岁,但是男方是要科举的,晚几年成婚又怎么样呢?
亲上做亲对于妙真而言肯定是不愿意的,毕竟她知道现代医学,但是在中表之亲非常的普遍,她就不好阻拦了。虽说她和萧素音关系不错,但这样的话还是不能说的。
萧素音因为将来儿媳妇是侄女,心情就更好了,还有闲心说刘氏:“她如今越发牛心左性了,三嫂好容易帮她说了一门亲事,她说害了她女儿,硬是装疯卖傻搅散了。”
“她这么着是嫌弃不好么?”妙真不解。
萧素音点头:“其实三嫂找的哪里差了,五哥只是个七品闲官,若是要往京中找,也不过找差不多的门户,那些人家多半也做这七八品的荫官,要不就是哪家庶子,那丫头不过一千两的嫁妆,又能嫁什么好人?”
萧家二房是因为做着买卖,才给孙女们出六千两的嫁妆,三房如今不过靠田亩收租出息,高氏就是嫁妆再丰厚,那也是为自己的儿女打算,不可能为隔房的侄女出嫁妆。
萧五爷本来就是庶出,即便分家能分两三千两就不错了,如今还未分家,这些钱恐怕也是公中能拿出来的。
“那三嫂说的是哪里的人家?”
“是湖州同知的次子,人家和三哥是乡试的同年,才愿意娶的。”萧素音觉得刘氏的心太高了。
妙真也是这般想的,她和萧景时想为女儿说一门好亲是因为萧景时两榜进士出身,本身官位不低,,还有她们夫妻攒的私房颇丰,给芙姐儿三万两的陪嫁,且芙姐儿生的貌美动人。
基于客观评估,才觉得女儿可以上嫁,最后是和赵瑞萍水相逢才结缘。
刘氏这般……
妙真道:“湖州市富庶的地方,同知也是五品官呢。”
萧素音摇头:“可不是,三嫂那么好的脾气都气的说日后不帮她相看了。”
高氏说起来对刘氏更用心呢,当年帮芙姐儿许亲,都是只带芙姐儿出去交际,但这次都是直接用自家的人情帮忙,刘氏还不领情。
“那这桩亲事岂不是作罢了。”妙真有些可惜。
萧素音又笑:“七弟妹却是很看得上的,七弟如今和六弟一样都只是监生,七弟妹娘家又有钱,说给女儿五千两的嫁妆,很是欢喜呢。”
卞氏以前虽然和刘氏抱团,但从来不在面子上让人下不了台,还算是个聪明人,说起来卞氏仿佛是她那一年入宫看病时才进的门,说起来她女儿也有十三四岁了。
这些家长里短从前妙真很不愿意听,现在倒是能静下来听了,萧素音和妙真说完话,又单独去找芙姐儿。
芙姐儿正在绣架上绣牡丹的枕套,她穿着樱色的夹衫,白绫的裙子,肌肤瓷白,容色动人。萧素音想难怪云间侯世子那样的英才也看得中她,得了那样的亲事,却没有半点浮躁之气。
她见到自己还福了一身,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这让萧素音越发喜欢了。
“你这孩子养的也太好了些,这样的人品,怪不得的……”
花花轿子有人抬,芙姐儿听着越发谦逊起来。
萧素音回去之后和岑渊说起了这桩亲事:“我看他们家一如往常,也并没有什么骄矜之气。”
“那可不是,都说云间侯世子色令智昏,分明是仇人,却要娶人家的女儿。但我听说这是陆都督从中牵线的……”岑渊能够打听到的也是自己推测的。
萧素音听到言外之意:“老爷的意思是云间侯世子也是陆都督的人么?”
“应该是如此,我曾经听说徐氏上京后,专门去过陆府一趟。”岑渊这是听萧景添说过的。
“四哥连翰林院都没进,他是怎么得到陆都督青睐的呢?仅仅因为四嫂么?可黄夫人已经过世了啊。”萧素音也觉得奇怪。
岑渊轻咳了一下,“官场上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啊,权色交易。”
萧素音下意识就摇头,她并不觉得妙真是那样的人,但是想着她方才见到的妙真也三十四的人了,皮肤仍旧吹弹可破,形貌俏丽,眼神清亮,腰肢盈盈一握,似一枚快爆汁的水蜜桃……
见萧素音不信,岑渊也不好就锦衣卫的话题打转,要不然被人听到他就完了。
他们夫妻除了商量一些大事,平日都是各自回各自的房,岑渊回到胡姨娘那里,胡姨娘生的纤弱,性情天生柔顺善良,很讨他喜欢。
站在角落的周姨娘见岑渊如此,忍不住脸上发酸,曾几何时她也是最得宠的那个,现下倒好,成了黄脸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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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已经定好了日子,中秋节后准备上京,到时候亲自发嫁女儿。这次萧景时在任上没法子去,两个儿子肇哥儿、诤哥儿都跟着去。
就像萧景时说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帮着家中应酬打理家业,肇哥儿这几年都在读书,原本就要多历练。
提前去了之后先清点嫁妆,如果缺什么就直接在京城补上,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来的好。
有妙真说跟着芙姐儿过去,芙姐儿也是放下心来。
萧景时却很舍不得:“真想同你们一起过去。”
“我也想啊,景时,都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你我二人常常亲密无间,我多舍不得你啊。”以前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希望日子过的快些,到如今她却总希望日子能过得慢些,再慢些才好。
萧景时搂着她道:“真没想到,一转眼,咱们女儿也要成婚了。”
妙真心想这是在古代所以这般快,如果在现代女人二十七八岁结婚都算早婚了,她虽然能够摒除一些表亲成婚的陋习,但却不能真的留女儿到二十七八岁。
到时候外人不怪罪你,女儿都着急。
不过,妙真道:“当年云间侯府流放的是主**些庶支旁支并没有受到多少惩罚,我已经同芙姐儿说了,进了赵家后,一定要和族人们把关系处好,等将来真相大白,一切会还咱们公道。”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大家理所应当同心协力。
萧景时颔首。
外面说诤哥儿过来了,萧景时拉着妙真不放:“你就说你要歇下了。”
妙真笑骂:“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歇下,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独啊?”
刚中进士的时候,豪气冲天,只恨不得成日在外有一番功业,如今却恢复了原来的性子,他就不愿意别人分享妻子。
二人说笑一番,又让诤哥儿进来,诤哥儿背着弓箭想让人带着他出去骑马。
“让两个伴当陪着你出去吧,还要把长随带上,听到了么?”妙真以前成日护着他,不让他出去,但自从端午节时,诤哥儿去书院被两个十八岁的少年私下欺负直接把人家打服,她就不能再拦着儿子了。
且他箭术极其准,连萧景时都比不上他,妙真想小儿子常以养由基为榜样,若真到这样的地步,那多厉害啊。
诤哥儿笑道:“儿子也不去远处,就松快些罢了,娘放心吧。”
“别在大街上飞奔,若是一时顾不了,马踩踏了人可不好。”妙真叮咛。
诤哥儿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转身就走了。
等他一走,妙真就对萧景时道:“这孩子跟野马似的,我还真管不住他。但又想着他去了书院读书,难得回来一趟,若是能够松快些也是好的。”
芙姐儿却是最羡慕诤哥儿的,她虽然平常也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已经比一般的闺秀出的门多多了,像她的堂妹,也只是小的时候在京城,后来一直久居苏州。
只是诤哥儿这次出去,倒是带了个小道士回来,这小道士听闻原本是周王府某位贵人的替身,但这位贵人过世了,他也就失去了作用。可想离开道观又被师兄们管着,正好今日碰到了诤哥儿。
“爹娘,我不是随便带他回来的,他的功夫极俊呢。”诤哥儿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带回来。
萧景时笑道:“你把人家道观的人带回来,到时候人家怪我可如何是好啊?”
其实这点小事萧家派个人去说一声就是了,诤哥儿想要这孩子做个护卫伴当不成问题,但这孩子似乎有未尽之言,为官数载,萧景时也不希望自家出现一些不知道底细的人。
妙真先进房里去,等到晚上萧景时回来,才对她道:“你知道这个小道士竟然也颇有来历?”
“若真的有来历,也不会做人家的替身吧。”妙真道。
萧景时道:“他是特地找上我们的,估计是听说我们和云间侯府是亲家,这孩子知道些事情,到时候你上京的时候交给姑爷。”
妙真没多问,就记下了,这小道士做了诤哥儿的伴当,让小喜安排和别的小厮住在一处。
过了中秋节后,萧景时定了三艘船,一艘船装人,两船都是芙姐儿的嫁妆,至于还有其余的嫁妆,到时候都要从苏州族人送来。
芙姐儿还问:“到时候祖父母外祖父母都过来么?”
“是啊,你几位伯母婶娘应该也是要过来的,咱们家还算大,能够安排得下。”妙真笑呵呵的。
芙姐儿不免又小声道:“爹怎么不问缘由就让诤哥儿身边带这个歌小道士?这样不好吧?”
妙真笑道:“你能想到这些,足以见你很警惕,你爹如今办事不露声色,便是我也不知道,这个小道士到时候交给赵世子就好。”
这些事情可能跟赵二爷杀良冒功案有关,兴许她爹调到河南,也是和赵世子商议过的,芙姐儿想到这里,心想赵二爷一家常年装苦主。被流放之后,想起复又怕死,把赵瑞派到倭寇最多的地方,是根本没想过他回来。
等赵瑞杀出一条血路来,复了爵位之后,赵二爷夫妻又以他们在云间侯面前尽孝为由,得到了管家权。
这件事情迟早真相大白。
就在妙真一行上京之时,遇到了正好上京的武官一行,说起来还是熟人,当年徐家隔壁的马太太曾经要给她说亲,说的是一位锦衣卫百户的儿子,爹爹只觉得百户虽然不错,还是读书人好些。
如今这位早已世袭百户,又升任千户,当年在苏州的时候,徐二鹏还请她帮他母亲看过病,现下他已然丧妻,膝下只有一女早已出嫁,身边只有一个二房姓殷的姨娘,趁着船舶停靠之际,送了不少水礼过来。
妙真看了帖子,请她坐下,殷姨娘忐忑的看了妙真一眼,人家可是三品官的夫人,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还道:“我娘家原本和陆家也是有些往来的,说起来大家都有乡谊。”
说完,还让人回了两盒蜂蜜金桂糕,还和煦道:“以后大家要多来往才是。”
殷姨娘回去跟陆守备说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萧夫人送女儿上京完姻,她完全没有架子,她要不说自己女儿要成婚了,真是看不出来,那样的年轻……”
陆千户今年四十岁,正值壮年,中等身量,面容白皙,虽然行伍之人,可是看起来颇为斯文,闻得殷姨娘所说,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他们家的人素来都是很好的。”
曾经年少的时候,家里也是让他读过书,他不爱那些八股,却喜欢看行侠仗义的故事,常常到书坊买书,一来二去的,在儒林书坊看的书最多。儒林书坊的书最便宜,又最全乎,他常常在那儿买书,甚至怕爹娘知道还蹭书看。
时常听说徐家女儿既读女学还学医,徐家的伙计们都说她开的方子比那些老大夫还厉害,一剂就成。
所以当年马太太帮他说亲徐监生家的时候,虽然父亲觉得徐家底子薄了些,但是他却求了母亲。
只不过徐家没有答应,后来徐姑娘嫁的自然也很好,萧景时二十岁就中举,二十四就中了进士,徐家姑娘听闻也是奉旨进京,都活的体面又好,不似他,在锦衣卫里成日拷打犯人,办差事,都是接触的那些魑魅魍魉。
殷姨娘见陆千户没说话,就先下去了,陆千户则打开食盒,看里面的蜂蜜金桂糕还微热,心想她办事还是那样妥帖,不是随便找些东西打发,而是这样用心。
真好!
诤哥儿是个闲不住的,常常出去在甲板上练习射箭,箭无虚发,让肇哥儿都是为之一振,“阿弟真厉害。”
“哥哥,等会儿我们在这里烤肉好不好?”诤哥儿想一出是一出。
肇哥儿却稳当多了:“那不成,草船借箭的故事没听过么?万一起火了可怎么办?”
诤哥儿讪讪的:“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你是野疯了,出来半年恐怕到时候你连学业都忘光了,等会儿同我一起读书,知道么?”肇哥儿看着弟弟。
诤哥儿当然知晓轻重,听哥哥这么一说就乖乖听话了,身边的小厮们也是松了一口气,主子做了错事,到时候下人倒霉。
就这般,诤哥儿每日早晨跟着肇哥儿读书三个时辰,下午才能出来放风,就这样还认识了陆千户,陆千户也很喜欢他,送了他一个貂鼠。
“有没有想好怎么回礼啊?”妙真看着小儿子道。
收了人家的礼,肯定也是要回的,诤哥儿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儿子不知道,娘,陆千户是大人,我是小孩,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啊?”
妙真戳了一下儿子脑门:“娘帮你准备就是了。”
诤哥儿笑嘻嘻的,在一旁的肇哥儿看了娘一眼,娘是很坦荡,并不觉得有什么,要是爹要是在这里,恐怕吃醋吃到飞起了。爹就对娘温柔,对别的人可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