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虎孩儿

中了解元之后,肇哥儿高兴了几日,得意了几日,就恢复原状,随祖父母回苏州祭祖时,面对族中耆老,长辈,同辈,都十分谦逊,一直说自己是侥幸才得到解元云云。

他本身又是官家子弟,之前萧景时在任上也常常让他和弟弟诤哥儿一起招待官员,因此面对苏州府的官员,他也是镇定自若。

倒是一起参加乡试的徐坚这次虽然仍旧未中,好在名列副榜,已经准备入学南京国子监,准备下一次乡试。徐二鹏心中难免失望,又打起精神来安慰儿子:“你爹我二十六才中秀才呢,你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然两次名列副榜,已然很不容易了。至于肇哥儿那里,也不要失了礼数。”

徐坚长大的时候,徐家境遇已经很不错了,他姐姐嫁到萧家,他能够到首屈一指的晁家族学读书,甚至家中呼奴唤婢,父亲后来还做官。然而他的好运持续到了十七岁就没了,过了整整十年,他乡试还未中。

比他小十岁的外甥在他中秀才的年纪,却中了南直隶的解元,这怎么能让他心中好受?

徐二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种落榜的心情他体会到了无数次了,还好到最后都没放弃,女儿也像他,无论是跟着陶夫人或者杨孺人,即便一开始从学徒做起,都做到有声有色。甚至后来从女科自学儿科,常常义诊积累素材,风雨无阻。

一开始她都不会炮制药材,一个人要么买来成药学,要么特地请问,自己亲自动手,失败数次才成功,从不会消沉。

他以为他们父女这样是正常的,每个人只要坚持不懈都可以,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好在徐坚晚上吃了些酒,睡了几日才平复,楼琼玉那边却是怎么都平复不了。她不由得埋怨萧景棠,为何不好好做监生,等朝廷授官,偏偏去萧景时那里打杂,做爹的低人一等,做儿子的也低人一等了。

“芳怡,你把药端给邈哥儿。”楼琼玉道。

芳怡忙领命而去,又想邈少爷这么多药吃着,怎么没半点成效。很快他就到了西跨院,不曾想大少爷也在这里,她连忙请安,把药放下,又叮嘱邈哥儿喝下,邈哥儿倒是听话,一气儿喝光了。

药喝光了,兄弟二人才开始用饭,肇哥儿不由道:“我看你之前身体好好地,怎么吃起药来?”

邈哥儿指了指自己的脸,肇哥儿了然,他见邈哥儿又吃松鼠鳜鱼,吃的起劲,桌上还有好几道油炸菜和发物,香炸茨菰片、油爆大虾、薄切牛肉片。虽说他没有跟着妙真学医,但起码的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脸上长痘子的人饮食一定要清淡,不能吃油炸或者发物,若不然吃药根本就没用。

是以,肇哥儿劝道:“你既然在喝药,何不饮食上清淡些?”

邈哥儿只是做了个鬼脸,并不说什么。

那边芳怡回去覆命,说肇哥儿和邈哥儿一处用饭,楼琼玉倒是没说什么肇哥儿的闲话,只是道:“我亲手做的松鼠鳜鱼哥儿吃的如何?”

“奴婢去的时候,饭才摆好。”芳怡小心道。

楼琼玉笑道:“那邈哥儿肯定喜欢吃的,那松鼠鳜鱼他每次一条都能吃光呢。哦,你看我这脑子,牛乳忘记让人送去了。”

邈哥儿的个子要长高必须喝牛乳,她听说牛乳养人。

芳怡连忙下去吩咐。

等那牛乳送到邈哥儿那边的时候,肇哥儿已经用完饭了,他从来吃饭只吃七八分饱,油盐太多,太过腻味的,他都少吃,见到牛乳,他更提醒邈哥儿:“这是寒凉之物,恐怕得少饮。”

“从小喝惯了,我记得咱们在京里的时候不总喝吗?那时候还是四伯母给大家喝的呢。”邈哥儿道。

肇哥儿笑道:“那是小时候啊,后来就没有了,就是我弟弟诤哥儿,如今也少喝牛乳了。”

但他这么说,邈哥儿也不会听,肇哥儿想有些病根本不是药可以救的!

如今已然是九月,肇哥儿已经收到父亲的信了,让他一鼓作气去京中科考,无论中不中,总得熟悉一下。

所以肇哥儿没办法参加薇姐儿的亲事了,就先把她出阁的礼物准备好了,是在京里的老字号打的一对龙凤呈祥的镯子,当时娘就想到了的,让他带过来。

薇姐儿连忙上前道谢,亲自斟茶过来:“大哥哥请用茶。”

“劳动你了。”

肇哥儿和薇姐儿说起邈哥儿的事情,不免委婉说出自己的想法,薇姐儿苦笑道:“大哥哥说的我何尝不知,可哥哥就是改不掉,原先母亲还说几句,但后来给哥哥吃这些,哥哥就读书……”

完全是饮鸩止渴。

但肇哥儿已经提醒到这里了,再说下去,到时候六婶还以为自己针对她,他就很快转了话风:“我就不能留下吃你的喜酒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情你再去信给我。”

薇姐儿听得出这事客套话,但还是面带笑意的谢过,无论如何,萧家二房如今靠的不就是四伯父子吗?四伯现任三品高官,就是堂兄也是南直隶的解元,将来前途无量。而且,人家还对他们很友好,并非那种趾高气昂的人。

送走肇哥儿,薇姐儿还是去了一趟海棠轩,同她娘道:“那些油炸发物就不要再给哥哥吃了。”

“都是他自己要吃,我可没有给他吃,再说了,你哥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牛肉,不喝牛乳,光吃些清汤寡水的东西,那怎么成呢?”楼琼玉也有自己的一套。

薇姐儿以前觉得娘对她和哥哥是一样的,至少她觉得没什么偏颇,后来又觉得不同,就连她平日说一两句哥哥的不是,娘就立马用那种不喜的眼神看向自己,可没哥哥在,娘又是最疼爱自己的。

但她马上要出嫁了,还是提醒母亲:“娘,祖父祖母那边,您也得顾着些。”

“顾什么?他们给芙姐儿贴了那么些私房钱,不过给你一两幅头面,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不患寡而患不均。

薇姐儿心想爹爹无论是当年改籍还是入监,甚至是现下在布政使衙门做事,若没四伯可行?再说了,那是因为芙姐姐高嫁了,云间侯府送了许多聘礼来,通判家才送了多少来,就让自己陪嫁那么多过去?

况且,她还见过四伯母的人回来苏州,取过几口箱子,据说里面装的都是内造之物,甚至本身四房自己就出了几万两,她娘私下没有一文钱贴补她,都是用公中的钱,还一直说要把最好的给自己。

但她又知道娘没有多的给她是因为她们六房本身就不富裕,爹一直在读书,不像二伯做生意,四伯做官,所以她对家里人没有什么要求。

等到邈哥儿院试过了,成为秀才的时候,肇哥儿已然上京了。

妙真也没想到儿子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惊喜,居然中了南直隶的解元,她对萧景时道:“你这么快就让他上京参加会试?是要压压他的得意么?”

“知我者真真也,不过,也不光是为了这个。会试不同于乡试,那是全国的人才,让他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好。”萧景时笑道。

妙真笑道:“这也好,反正你元旦咱们也要上京述职,到时候不知道到哪里任职。若是上京,咱们就让他到京里的书院读书,若是调到别处,就把他送到苏州老家去。”

萧景时点头:“不过现在我还要咱们这个虎孩儿帮我办事。”

诤哥儿因为弹跳力绝佳,武艺出众,偶然成功成了他爹的小侍卫,妙真说他看起来像个小老虎,才有这个“虎孩儿”的说法。

妙真捶了他一下:“我的虎孩儿还要读书呢?”

“哎呀,天天读书,总得出去玩玩嘛。牛马都有喘息的时候呢。”萧景时觉得诤哥儿比他的叔叔舅舅还还用,走起路来飞快,射箭更是百发百中,人还机警,尤其是他巡视粮仓的时候,那些地方官遮遮掩掩,还是靠诤哥儿飞檐走壁进去看的。

妙真不太同意:“你这个人——”

“真真,同意了吧~”萧景时撒娇。

妙真见他撒娇,有些害怕的躲了出去,又去了诤哥儿那里,她一进来,就见诤哥儿的耳朵一动,她是心知肚明:“你呀,你爹爹让你跟着他一起出去,你肯不肯啊?”

诤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立马就道:“儿子愿意。”

“可是那很累的?”

“儿子愿意为爹爹分忧。”

既然如此,妙真也就不劝了,她只好道:“罢了,你要去就去吧,但是自己要好好保重。知道么?”

诤哥儿竖起三根手指:“儿子发誓,一定会好好保重。”

妙真准备了几样跌打药给他:“这些都是我配的,娘知晓你其实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所以才愿意帮你爹的忙,这是好事,我不阻拦你,可是你也是娘的孩子,一定要保证自己不受伤才行。”

他们年纪特别小的时候,妙真对他们都亲力亲为,但等他们长大了,她就会适当放手,无论对长女还是长子都是这般。

诤哥儿郑重答应。

很快萧景时一行人离开后,妙真就让弟妹章氏常常过来说话,章氏还很年轻,有时候还会想家,妙真就道:“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坤哥儿有差事做着,总比在家里强。”

她有时候不爱说什么鸡汤,一个人有一份差事有持续性的收入,这才是一个人的底气。

章氏心直口快,不免和妙真道:“姐姐说的我明白了,只是姐姐能不能帮我说说二爷,他这个人外面人的话奉为圣旨,家里人无论付出多少,反而听不得一个好字。”

坤哥儿是梅氏中年所出,比妙真小十二三岁,因为年龄相差过大,等她出嫁的时候,弟弟都还很小。妙真其实都不算是很了解徐坤,她只和爹娘相熟些,但想来爹常年写作,娘要操持家业,孩子们都是送去人家的族学或者书院,到底如何也很难说。

“我若是见到了,就说他几句,不过这些到底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也要用你自己的智慧去解决,到底成婚了,就是大人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妙真也要把话说清楚。

时下,夫妻之间闹别扭,喜欢找亲戚们评理,但是妙真始终觉得夫妻之间的事情,有外人插手,便是再有道理,那也是说不清的。

章氏觉得她的这位姑姐不似一般女子,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觉得她和别的主母相比,就是多会一些医术,但现在她觉得她非常独立,若非是为了安抚自己,她现在应该在药房炮制药材,闲暇时还会拿几卷书看,成日都忙不过来。

不似她们这样的人,一心只想围着儿女转。

她这样想的,也这般说出来,妙真很讶异:“话不能这么说,每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是有作用的,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不要妄自菲薄。”

说罢,妙真和她一起做几色针线,做了一个时辰,她又开始准备过年的物事,章氏精神很好,人也勤快,见妙真在忙,立马帮忙,倒是减轻了妙真很多负担。

“姐姐,这个时候外面开始冷起来了,不知道肇哥儿到了京城没有?”章氏问道。

妙真抬头看天色遮天蔽日的阴天,笑道:“应该是到了,还好京里的宅子留了一房下人打理,若不然,我还担心呢。不过呢,咱们马上也要上京了。”

姑嫂二人合计一回,那边肇哥儿也到了京城,他身边带了两个小厮两个长随,六个护卫,还有烧饭的仆妇浆洗的妇人各自一人。

萧家二老考虑的很妥当,虽说肇哥儿也十八岁了,但是在他们看来,那也还是孩子。所以肇哥儿到了京城,也能很快适应,他还特地送了帖子去云间侯府,不曾想,下午到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说侯府设宴请他过去。

来的人是芙姐儿身边的罗妈妈,她正好道:“我们世子夫人正在算日子呢,就接到您的帖子,世子也在,就吩咐我来接您过去。”

肇哥儿想世子听说自己上京,能立马派人过来,这说明世子赵瑞和芙姐儿感情非常好,就像他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但是愿意推举外公,也是为了娘。

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就会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想着给她最好的。

肇哥儿准备了四色礼物,带着人很快到了云间侯府,见到姐姐扶着肚子,不由笑道:“我就要有小外甥了?”

芙姐儿微微点头:“已然四个月了。”说完又恭喜肇哥儿:“恭喜你中了南直隶的解元,就是我们家的侯夫人,听了都为你高兴。”

“我也是庆幸,这次爹也是说让我碰运气,考不中就先留京里,爹爹明年五月要回京述职呢,到时候我再和他们一起去任上。”肇哥儿乡试得中,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会试再考两次他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姐弟二人说着话,外面说世子来了,肇哥儿也忙站起来行礼,赵瑞忙扶着他道:“舅兄同我何必客气,前面厅堂已然设宴,还有不少我赵氏族中子弟仰慕你的才学特地过来的,请。”

肇哥儿对芙姐儿道:“姐姐好生保重,我先去前面了。”

众人之前还是赵瑞接亲的时候见过肇哥儿,之前人家还只是秀才,如今已然是解元,甭管解元也只是个举人,但南直隶解元的含金量非常高,且他现在也不过十八岁,简直是人中龙凤。

赵瑞因为家逢大变,一步步重新走回皇上视线中的,行事想的比别人多几步:“如今快过年了,舅兄不如就住在我家吧?如此一来你姐姐也欢喜,我们也放心。”

肇哥儿立马婉拒了:“姐夫如此说,肇之心领了,我们家里一应准备齐全,日后我也会多上门探望姐姐的。”

文臣和勋贵一般往来都不会太多,若非他们家和云间侯府复杂的关系,按照正常的,姐姐会嫁到齐家或者韩家这样的文臣之家。再说了,他在人家家里总是不便宜的,不如自己在家读书交游。

赵瑞却道:“舅兄不知,你们宅子附近连续发生两起命案,所以我和你姐姐这才立马请你过来的。”

“命案?是什么命案?”肇哥儿却眼睛一亮。

赵瑞见他毫无惧意,还兴致勃勃的,有些头疼:“两起都是凶犯入宅杀人,顺天府虽然派人在查,但仍旧没有头绪。”

肇哥儿叹了一声,赵瑞以为他害怕了,没想到他道:“若是我父亲和弟弟在这里就好了,我母亲素来害怕这些,是以我父亲每到一处巧设机关暗器,只要上我们家门的贼子,无一不千疮百孔的出去。我弟弟虽然年纪小,可武艺高强,若是他们俩在,我没什么担心的,但如今他们不在,我也不能因噎废食,不如姐夫派两个人护卫给我……”

年少时他窝在外祖父的书铺看了许多探案破案的话本,虽说他看起来文弱,但是心性却不弱。

赵瑞见他坚持,也只好如他所愿。他之前只是觉得岳母算是能人了,现在这么一听,这一家子还都不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