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娘,云间侯府怎么不讲道理呢?说到底,爹爹在其位谋其政,再有,当年也有傅总督授意,他们都怪咱们干嘛。”芙姐儿很不服气。

一来她并不是很喜欢那位高高在上的赵指挥佥事,二来觉得自家是无妄之灾。

妙真却道:“这个道理就跟你五婶对我是一样的,她们都不愿意怪罪真正有问题的人,却捏软柿子。你五婶嘛,贼心不死,是因为日子越过越差,所以愈发把不顺怪在我们身上。云间侯府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心里也就更往上看。”

芙姐儿忍不住摇头:“娘,万一您治不好怎么办?”

“我若是治不好,看一眼,我就不治了呗,再寻其他的路径。”妙真不以为然。

凡事本就不可强求,但试都不试就打退堂鼓,那也不是妙真的风格。妙真虽然不是冒进的人,但她会抓住每一个机会。

拜帖是送到南镇抚司的,因为当初是赵瑞亲自同她说的,不知道云间侯府其余人的反应如何,妙真只得如此。

熟料,赵瑞接到帖子,很快就派人回话说下午就接她们过去。

妙真接到帖子,弹了一下,又皱眉道:“恐怕这位赵侯夫人得的病很是严重。”

“那如何是好?”芙姐儿心中担忧。

却见她娘笑道:“如果不是求医无门,此时怕是也无法显露出我的本事。原本想着给那位世子看完病后,休息几日,看来又是没的休息了。”

从进京之后,芙姐儿就发现她自己正在迅速长大,因为她娘也完全不把她当小姑娘看待了,就像以前她觉得爹爹在外为官,母亲在家持家,平日宽厚待下,施药治病,完全是菩萨似的。

可现在她才发现,其实娘能够得到皇上褒奖,固然医术厉害,但也有她有勇有谋。

有谋略在于她非常知晓怎么样在上级那里留下好印象,同时对于主动求饶的五婶等人,她却心冷的如石头一样,根本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有勇气在于,别人畏惧的事情,她非常敢于担当,不怕失败。

其实小世子的病,有十日左右都无好转,甚至还反复高烧,多亏她娘反复调改,才有这般成就,若是旁的大夫,怕担上干系,早就溜之大吉了。

“娘,女儿要跟您学的还有好多呢。”芙姐儿吸了吸鼻子。

妙真笑道:“我以前同你说过的,我交际不如你三伯母,唯有医术还不错。你呢,要集我和你三伯母之长就好了,帮赵侯夫人治病肯定不会像小世子那般,我们治完病了,还能时常去探望你三伯母,你就在她那里看她平日如何说话如何行事,若能学到几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你的了。”

这次去云间侯府,她却是要带着女儿的,当时不带女儿去裕王府,一是让女儿多休息,二也是瓜田李下的,怕有心人传出什么不好。

可云间侯府这样有丹书铁券的人家,往来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就凭借女儿的气度,萧家也是官宦人家,求娶女儿的人的档次恐怕也不同。

如此想着,等到了快出门的时候,她和芙姐儿都换了一身衣裳,尤其是芙姐儿,不必打扮得多么艳丽夺目,但也得大大方方。

赵瑞是亲自过来接人的,他今日正穿着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因为体貌修长英俊,站在马车旁,似一匹蓄满力量的豹子一般。妙真想这样年轻英俊的儿郎,倒是很难得见了。

“赵指挥佥事。”妙真福了一身。

赵瑞避开来:“萧夫人,请上马车。”

芙姐儿也跟着妙真上马车去,侯府的马车很是宽敞,上面还放着引枕,能看出赵瑞为了给他母亲看病,不惜对仇人都如此客气。

云间侯府是老牌侯府了,府邸虽然没有苏州园林那般精巧,却别有一番疏阔。妙真让人在前引路,脚步飞快,赵瑞诧异的跟上。

原本裕王府听闻对那位小世子都已经是半放弃了,看他能熬到几时就是几时,没想到被徐氏治了之后,完全妙手回春。

这是有真本事的人,赵瑞也不敢造次,只希望妙真能治好他母亲,许多事情他也愿意退一射之地,更何况在来京途中,徐夫人恳切的说了缘由,赵瑞不比一般人,他知晓当时皇帝要杀鸡儆猴。

但饶是如此,若说对萧家一点芥蒂都没有,那不可能。

云间侯夫人今年四十岁的年纪,比妙真大八岁,看起来却完全像是两个辈分的人。这位赵侯夫人娘家姓明,是真定大家出身,脸上虽然淡淡的,却没有那种怨天尤人之感,一派平和。

赵瑞介绍道:“母亲,这位徐夫人是有名的妇科圣手,就连裕王和皇上都褒奖过的。”

妙真带着芙姐儿行了一礼。

明氏叹道:“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也毋须怎么医,偏你这孩子成日请大夫过来。”

“娘……”赵瑞想劝些什么,顾及到外人在,住了嘴。

倒是妙真笑道:“侯夫人,说来也凑巧,皇上让赵世子接我们上京为裕王世子诊治,原本我是打算医治完之后就开拔回家的。但是赵世子请求我帮你诊治,我就让家里的船只先回去了,如今来都来了,若是我治不好,您无非也没什么损失,和现下一样,若是治好了,也是家中之幸。”

她要打消云间侯对自家的恶意,就一定得表现出积极的态度来,这是做给赵瑞看的。诚然赵瑞如今已然是指挥佥事,但妙真也不是白活了这把年纪,算得上洞庭湖老麻雀了。

她这般说话,赵瑞听出是劝明氏看病,不由听闻这徐氏平日其实如果有讳疾忌医的,她都不会看,这次能够说这番话,可见人家诚心,就笑道:“是啊,娘,徐夫人好容易过来一趟,您也不好让人家白白上门一趟啊。”

妙真想这小子上道,她虽然嫁给萧景时了,但比起萧徐氏或者萧夫人这样的称谓,显然更喜欢听徐夫人或者徐女医这样的称谓的。

见他常常喊自己徐夫人,倒还算尊重自己。

明氏知晓妙真也不是寻常医妇,人家也是诰命夫人,还刚刚给裕王世子医过病,也就默认了。只妙真诊脉的时候,许多人围着,她就对明氏道:“侯夫人,不瞒您说这些年我看病都有规矩,就是闲杂人等都要屏退。女科的病症多半涉及到私隐之事,可能还要褪去衣衫,如今这些人都围着并不好。”

见状,明氏扬手,让人都退了下去。

妙真先问了明氏是何等症状,明氏只推说:“就是行经之后,淋漓不尽,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病。”

“唉,您不知道我的为人,上门看过什么病症,我是从不往外说的。”妙真想如果明氏一直拒绝,她也借坡下驴。

医生是医治惜命的人,如果讳疾忌医的人不愿意看,她也不会勉强。

云间侯这里她尽力了,她还有女儿的亲事牵挂着,还有别的事情要去打算。

不曾想明氏却转了话风,笑问起妙真:“徐夫人看病有几载了?”

“妾身春秋三十有二,说起来从学医到如今也有二十载了,十几年前被苏州府推举入京为皇贵妃、雍妃看病,那个时候我是专心在女科上,皇上还赐了牌匾给我。后来因生了孩子之后,想着总得给自己的孩子看病,又开始研习儿科。”妙真摆了自己的资历。

又见云间侯府的次间摆着佛龛,心知此人恐怕也是礼佛日久的,且看那手上的念珠都摩挲的秃了许多,又道:“夫人,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其实您这个病,我看您脸色虽然有些青白,但也未必不好治,以往我治过横胎,血崩,同房出血都治好了的。您越是忌讳,事情就越困扰您,还不如说出来,我帮您治好了,将来您的身子爽利了,比什么都强。”

……

外面芙姐儿正在次间等着,她也没闲着,拿着一本书在看,没有丝毫焦躁。赵瑞则在外面等着,心情很是焦急。

父亲流放岭南之后,往日的雄心壮志去了一半,他虽然是世子,也是嫡子,然而并非是长子,他上面其实有一嫡一庶两位兄长,那位嫡出的大哥与他虽然同母所出,却身有残疾,无法袭爵,庶出的二哥野心勃勃,这两位兄长都已然成婚。

原先没流放之前,家里也是一切都好,流放之后,大嫂为了撇清关系,跟大哥和离了,等云间侯府平反,大哥打算续弦,原先那位和离了的,又要跑回来。二嫂却不同,她在岭南努力侍奉公婆,颇为贤淑,二哥近来又出息,父亲有意让二嫂管家,就是母亲也说不了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他希望母亲的病能够快些好起来,如此才能主持大局。

等了约莫三刻钟,见妙真出来了,赵瑞赶忙迎了上门。

“这是方子,一共开了十四剂,用水煎服,平日配着艾灸一起,一旬艾灸三到四次,我一旬到府上一次,平日便是我女儿过来艾灸。”妙真也有意让女儿担当大梁。

赵瑞不由问起:“我母亲的病不知如何?”

“女人家的病罢了,我的药先对症治好,之后开些调养温补的方子,慢慢的就好了。”妙真笑道。

赵瑞松了一口气:“多谢您了。”

“看你说的,这原本也是应该的。”

说罢妙真带着芙姐儿就先告辞了。不过,在门口遇到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从软轿上下来,她看起来满面忧愁,角门的人却似乎不愿意让她进门。

上了马车后,芙姐儿好奇道:“娘,您说那个女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个月咱们要常去他们府上的,到时候应该会知晓的。”妙真笑道。

母女二人晚上都早早睡了,次日不必出门,妙真就好好放松了一番,睡到日山三竿起床,一步都没出房门。

休息好了后,她才略备下礼物往三房去了,高氏不提刘氏上门的事情,见着她倒是很高兴:“说起来咱们妯娌又是好几年不见了。都说做官的人家好,可四处做官,难有相聚的时候啊。”

高氏父亲已经致仕,这些年她和萧景添夫妻在京中多希望萧景时也能过来,兄弟二人也有个照应。

见她这般说妙真也是唏嘘:“窝在福建那四年恍若昨日一般,过的特别快,我看嫂嫂没什么变化。”

“我皱纹都长了几条了,早就不比当年了,倒是你没怎么变。”高氏摸着肚子,认真端详妙真,她是真的没发现妙真有什么变化。

妙真和她寒暄几句,又说明了来意:“原本想着设宴请大家都过去玩玩,但是嫂嫂如今有了身孕,怕是不宜走动。”

高氏属于是高龄产妇了,稍微有不留心恐怕身子就不好,她自己也很注意,听妙真这样说松了一口气,又让人把儿女都带了过来。

妙真早就准备好了见面礼,女孩儿们都是一串香珠一把香扇,男孩子俱是一人一块上等松烟墨,两管湖笔。

就连刘氏的女儿也都送了,她没有作任何区别。

只是私下单独给高氏两匹宫缎,流光溢彩的,高氏虽然过了好打扮的年纪,但是女人们,看到好看的衣裳缎子都特别喜欢。

高氏不由问起芙姐儿:“她的亲事你们也该上上心了。”

“我也正发愁呢,嫂嫂也帮芙姐儿寻摸一番,将来我和景时都谢谢你。”旁人她不敢托付,高氏这里妙真还能多说几句。

高氏忙道:“你和我客气什么,乔大学士过几日生辰,到时候芙姐儿跟我过去热闹一番。”

妙真见高氏这般,又细细帮她把脉,告诉她胎儿状况,并送了不少保胎药过来,还帮高氏的小儿子亲自察看病情,到了晚上才离开。

去了高氏那边之后,芙姐儿正觉得自己要歇息的时候,她娘说明日带着她去常安公主府,晚上亲自帮她在脸上糊珍珠粉调制的膏子,又熬了滋阴汤让她喝下,甚至还让丫头们薰制衣裳。

芙姐儿真的觉得她娘的执行能力过强,要做成什么事情都拼尽全力。

又说妙真的拜帖送到公主府时,常安公主正和妹妹宁安公主说话,她们以前在宫中虽然分属不同的人照应,但是出宫后,二人比邻而居,常常在一处说话。

但即便是天家姐妹,也有许多话是不好说的,就比方驸马要过来见公主,公主征召频繁,会让人说闲话,这是规矩。

中间的伺候传话的人都要从中捞取贿赂,这已经形成一条产业链了,大家都靠这个发财,谁愿意废除呢?

但常安公主素来不提这些,只笑道:“明日徐女医就要过来,她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到时候你也过来,让她也帮你看看。”

“姐姐说的可是刚刚治好裕王兄世子的那位?”宁安公主问起。

常安公主笑道:“是啊,那孩子咱们都见过的,棺材都准备好了,就这么被救活了,想来也是真不可思议。”

“皇姐,我早听说过她的名声了。但是也有人说她就是名声大,功力还差点。说她每次看病都是治标不治本,陆都督先前的那位夫人不就是如此么?她治的时候很好,一放手就不成。”宁安公主也是有一定了解的。

常安公主则道:“我倒是觉得还不错,总之见仁见智吧。”

见妹妹抵触,她也就不继续说了。

等见了妙真之后,依旧很亲热,妙真又把芙姐儿介绍给她,常安公主给了一件臂钏做见面礼。之后,妙真完全不提起芙姐儿,只是问公主:“这些年公主过的还好么?当年您有了身孕,我却丁忧回家,总觉得辜负了您一片信任。”

常安公主怎么好对臣下妇人说自己和驸马的事情,她只浅浅说了几句话,妙真就告辞了。

从公主府出来,芙姐儿不由道:“娘,公主如今对咱们好似不如以前。”

“这很正常,以前我都和你爹说过的,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更何况身份悬殊,我也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人。但公主赐给了你物事,你可以当护身符,明日你去云间侯府,就戴上首饰,这叫借力打力。”

原来母亲是为了这个主意,芙姐儿微微一笑,又问她道:“您明日要去平江伯府么?”

“过几日再去,明日啊,我要去谢家。”谢家当年求娶过芙姐儿,芙姐儿到底不方便去,毕竟她之前医治的那个谢家男孩儿身体有些弱。

谢登之一直在京做官,现下已经是从四品的京官了,混的比萧景时还好。这些曾经萧景时的同窗,她都得一一拜会一二,如此才不失礼。

谢夫人见了妙真之后,很是热情的招待,还道:“你们家的肇哥儿怎么样?我记得是叫肇哥儿吧。”

“去年进了学,如今跟着我们在任上读书呢。”妙真又说起芙姐儿和诤哥儿的事情。

这谢夫人不由问及芙姐儿,得知芙姐儿如今还未定亲,倒是起了做媒的心思:“说起来,刑部郎中的儿子,正拜在我家大人门下,才学也是极好的,你若同意,到时候过来看看。”

作为师母,谢夫人真心觉得二人合适,芙姐儿是萧景时爱女,萧家家资丰厚,有堂伯父也在京做官,自小也读书识字的。那位刑部郎中的儿子急公好义,人也倒是不错。

妙真先谢过她,还郑重道:“等下次我把那边忙完了,再细说。”

谢夫人一听说有戏,还把妙真送到了二门,妙真没有回家,而是往裕王府探望世子去了,小世子天真可爱,特别亲人,虽说隔了几日,他还是记得妙真。

和这孩子玩了一会儿,回到家中时,芙姐儿已经从云间侯府回来了,她还带回来一个秘密。

“娘,您知道那日咱们俩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么?她竟然是云间侯府的长媳呢,我一直以为赵世子是嫡长子,不曾想他是嫡次子。”芙姐儿把缘由说了一遍。

妙真讶异:“可赵家大爷既然要娶妻了,这个女子又不可能做妾,她还纠缠什么呢。这样成日纠缠,恐怕侯府的人也厌烦吧。”

芙姐儿点头:“您说的是,赵世子也是这般同我说的。”

“他跟你说他家的秘幸?”妙真觉得奇怪。

芙姐儿解释道:“因为我在帮侯夫人艾灸,那女子到底曾经是侯府长媳,买通了府里的下人跑到正房了,把侯夫人气的不轻。我原先不知道她的身份,就出面告诫她一番,说她这般对侯夫人身体不好。”

“她处处还是以云间侯府长媳自居,我就不好说什么,然后就是赵世子出现,把她赶走了。又与我说她早就和离了,这次正是因为云间侯府的人回来之后,把许多曾经的老仆都请回来了,才让她钻了空子,说日后如果见到这种事情,让我好生医治,别管这些,不能影响侯夫人医治。”芙姐儿道。

原来是这般,妙真皱眉:“即便买通了下仆,也不能随意混进去啊。”

芙姐儿年轻不知道这些,妙真这样管过家的都知道,主人如果有令,除非底下有人作对,谁愿意做这般的事情?

她猜的不错,这事儿背后做手脚的正是赵二奶奶,但她却率先揪出收钱的老仆,严词责令那人,又向明夫人请罪,她这般还让底下的宗亲仆人都夸她。

明夫人是有气不能发,只好把赵瑞喊来道:“你看你二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的炉火纯青,她当年在流放之地,做的极好,咱们就是说了她不是,你父亲也是不肯相信的。”

“是啊。”赵瑞本在锦衣卫任职,做这一行,仇家许多,二嫂这般迟早他被人下毒都有可能。

明夫人拉着儿子的手道:“我知道林氏背信弃义让你伤心,但你大兄如今准备新续弦的女子不过小门小户出身,当不得大任。可若是你新娶妻,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世子夫人,到时候打理内宅,我也就不必担心了。”

“徐阁老的孙女,大长公主的女儿,还有东平侯的长女,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名门闺秀,你喜欢哪个?娘就给你下聘。以咱们云间侯府的势力,凭是娶谁都成?”

赵瑞脑海里却是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