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妙真等人到了通州驿馆之后,已然梳洗了,换上了妆花诰命服,因为她们马上就要去见裕王,不能随意相见,便是女儿,也换上端庄些的衣裳。

裕王生于嘉靖十六年,比她小十一岁,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的青年。

但现在的裕王实际上日子并不好过,他还有一位弟弟景王,年轻有为,甚至比他更受宠,据说还有严阁老支持。相反,裕王的日子如今过的有些困顿,战战兢兢。

到了京中之后,赵瑞就带着妙真母女到了裕王府,裕王府在四月已经为王妃李氏办了一场丧事,没有了女主人,还有长史官打理。

因男女不好相见,此次便是由长史之妻马氏带着妙真母女入内。

马氏见妙真的霞帔上绣着金绣云霞孔雀纹,料想她是四品诰命夫人,不敢小觑。一路而来,妙真目不斜视,她是进过宫里治过病的人,丈夫常年做着官,并非无知妇人。

世子朱翊釴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出生,说是四岁,其实只是个三岁还不到的小娃娃,这孩子刚出了痘诊,嘴里有一股臭味,牙齿微微发黑,果然是走马疳,若是再拖延一阵子,恐怕很容易成败血症。

小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得了病,伺候他的乳母嬷嬷还道:“徐女医,你看世子是不是要换牙齿了?”

妙真仔细一看,看这孩子的牙齿的确要松动脱落的样子,齿缝却流的是鲜血,她摇头:“这可不是什么换牙,是走马疳。”

她先开了清胃散,这是内服的,外用的紫金散。

以前府里的大夫也有方子,她看过了,有开的参苓白术散的,其实这药也是还算对症,这个病都是从胃上来,而参苓白术散则是专门治脾胃虚弱的,也有人开过芦荟消疳饮,也就是她在船上看的那个方子,也没太大的效果。

等人把药送来,她亲自看着世子把药喝上去,又用小刷子帮他上药。

裕王亲自过来看了一回儿子,妙真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拜见他,他倒是个很温和的青年:“萧夫人请起,世子的病如何了?”

“这个病很严重,表面看只是牙齿的问题,实际上若是拖着不治,恐怕将来败血而死。是以,这个病的医治不是一时半会的,王爷,我们家在京中正好有宅子,我想住在王府总不便宜,还请您准许。”妙真道。

裕王府当然也有空的院子供她们住下,但是到底不便宜,且裕王已经选定继室王氏,据说择日就要进门了,处处不便。

好在裕王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还让人送了一面令牌给她,供她自由出入。

如此,妙真就先打发芙姐儿和小喜等人到宅子里收拾,她打算等到天黑之前再回去。说起来,萧景时希望她生一个小孩子,她一直不同意,如今看着小世子,多了几分怜爱。

在他醒着的时候,她和他的乳母们一起陪着说话,了解作息。

他的乳母很着急的对妙真道:“咱们世子什么都吃不下,平日都是我喂奶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不要着急,我来慢慢想法子。”妙真想每一个人的治疗法子其实都是不同的。

紫金散敷牙齿似乎作用不大,她又用人中白、绿矾、五倍子各等份,又加入少许冰片,把它们研磨成粉,这是牙疳散的配方,继续敷在小世子的牙齿里面,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冰片的效果,小世子竟然说不那么疼了。

乳母忙道:“那我可以喂奶了吗?”

“别喂奶了,熬些人参茯苓粥来暖胃,你不知道,这个病,多半出在胃上了。如果现在不医治好,到时候腭破腮穿,鼻梁塌陷,甚至鼻子旁边会烂穿的。”妙真强调严重性。

她见过许多不遵守医嘱的人,前世还有人家都说了手术前不要用餐,偏偏有老人疼孩子偷偷塞,还有人家说吃流食,她就非听不懂话似的。

这些皇家乳母们所有的前途都系在小世子身上,将来如果裕王荣登大宝,小世子可能就是太子,平日虽然都由着孩子来,但若是世子死了,或者烂相了,还别说荣登大宝了,恐怕还要遭人嫌弃。

这些禁忌,妙真和世子身边的人都说了一遍。

世子吃的茶也换了,换成芦荟消疳饮,这是妙真在茶房亲自熬的,熬完之后过滤,她穿着白色纱衫,水蓝色的裙子,头发梳着堕马髻,因为面相非常亲和,就连小世子竟然也对她颇有好感,还要她抱着。

因妙真这些年走南闯北,又懂佛法,说话只要她想说,那也是妙语连珠,这一日就和这里的人混的颇熟了。

到了晚上她要离开,伺候世子的乳母丫头们都还不舍呢。

王府外面小喜已经等着了,见到妙真,忙上来问道:“小姐在家里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家伙什,房间也收拾好了,奴婢伺候您上车。”

上了马车,小喜才问起病情,妙真摇头:“我现在也只能一样一样的试,但我想他的病,我大概抓到些脉络了。”

“这就好,这就好。”小喜也是旋即觉得轻松了许多。

治病就是这样,能治好的病,病人和患者都高兴,若是治不好,或者患者死了,若是患者家人明理的还好,不明理的,可能还会被讹钱。

妙真坐在马车上都睡过去了,看的周围伺候的人都心疼不已,到了熟悉的宅子里,妙真她们当年也没有把东西都拿回去,如今一应俱全。

妙真先全身上下都搓洗的干干净净了,又用花露滴在水里,把身上洗的香喷喷的,如此才从屋子里出来和芙姐儿一起吃饭。

“多亏你了,事事都把娘照料的这般周全,原本应该是娘照看你的。”妙真有些不好意思。

芙姐儿一直觉得她娘为何显年轻,绝对是身上没有老气横秋那一套,分明她是女儿,娘是母亲,娘就是颐指气使也是应该的,却还对她表现出不好意思,让她很受用,又笑嘻嘻的:“娘,您觉得女儿能干不?”

妙真一边吃着茭白,忙不迭的竖起大拇指:“你这一趟出来,简直出乎意料,我的女儿多么的能干。说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差远了,我从金陵回来,一路上都是你外公替我打点。”

听娘夸奖,芙姐儿简直比吃了蜜还甜,不过,她还是问起裕王世子的病情,妙真就都跟她说了,还道:“明日我要早出晚归,你呢,多在家中歇息一下。我让小喜,去你三伯家里送了帖子,你三伯母做事向来周全的很。”

“那干嘛不让女儿陪着您去。”芙姐儿觉得在家挺无聊的。

“你先把身体养好才是,这些日子又是淋雨,又是忙前忙后的,还去看病,那不是要命么?”妙真想着姑娘家还是得娇养些日子,到时候自己也好带她出去交际。

只不过这些打算,她不好和妙真说,倒是吩咐厨房,一定要多做些滋阴的汤水,无论是燕窝、花胶这些都舍得放,萧家又不是吃不起。

她们家原本每年就有萧家送的五千两左右的银钱,除此之外,还有照顾萧庭那三年的好大一笔的钱,再有萧景时之前冰船分红,妙真诊金,这些年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的支出,因此家里的钱很够用。

芙姐儿其实也想睡个懒觉,听她娘这般说,也就同意了。

又说次日一早妙真很早就过去了,小世子这会子还没醒,她已经开始暗自把脉,又问照顾他起居的人,世子昨晚睡的怎么样。

这个清胃散,还是颇有些效果的,至少世子昨日没有太难受,妙真等他醒了,又让他用盐水漱口,说起来这孩子很是聪明,一般的孩子如果看到水肯定喝进去,他还能听懂妙真的指令。

“世子真的聪明。”妙真很心疼这个孩子,重新让他吃了药,又帮他擦牙药。

一连三日,世子的情况比她刚来时好些了,至少不再牙齿流血了,甚至能稍微喝些粥了,不似之前那般。

但妙真发现这孩子除了走马疳之外,其实还有瘦冷疳,冷着要吃木香丸,她又把木香丸和兰香散给这孩子服下,不曾想竟然真的有了奇效。

她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每日帮世子早中晚擦拭牙齿漱口三次,每时每刻几乎都挂在世子身上,熬的人参茯苓粥,还有绿豆水,芦荟汁皆是她亲自调理。

其实世子这里关注的人没有想象中的多,裕王府不少人等着明年新继妃过来,裕王自己都是个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照看。

倒是妙真这般不厌其烦的陪着世子,帮她治病,每日早到晚归,把裕王府一众人都感动了。

世子的乳母袁氏道:“萧宜人真的是用功的很。”

这些乳母的年纪其实比妙真年纪还小,她们年纪轻轻,抛却自己的孩子,在裕王府奶别人的孩子,妙真则是抛下自己的儿女上京来医治世子,大家都同病相怜,所以大家彼此都说的来。

自然,最关键的还是大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她拿着彩纸折一些星星做风铃,这样挂在世子的床边,让他也能高兴一下。

风铃还未做完,天色已晚,妙真捏了捏世子的小手:“臣妇就先回去了,世子今日早些歇息,明早眼睛一睁开,咱们再一起做风铃,好不好?”

世子已经会说话了,他小拇指拉着妙真:“徐大夫莫走。”

“徐大夫这是回家睡觉,就跟世子一样要睡觉啊。”妙真说罢,对乳母们使了个眼神。

她们过来围着世子,妙真也松了一口气,出去上马车回家。

今日到家来,却发现芙姐儿神情有些低沉,她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想着娘最近很累,芙姐儿只是摇头,不愿意多说,妙真却看着女儿道:“你有事一定要说,若不然我去裕王府,也是不安心。”

见娘追问,芙姐儿才道:“今儿三伯母和五婶过来了,三伯母还好,她有个庶女周岁要请我去,五婶却当着我的面说我这般大了,您还不用心如何。”

“她和我的宿怨,你也是知道的,她说什么你且不要放在心上。咱们进京是为了给裕王世子看病,如若治好了,我在京中必定名声大振,兴许皇帝都会召见我,即便皇上不召见我,我也能带着你出入公主和一些勋贵府邸,将来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和她一般计较。我之所以不和你说这些,只是想着我现在还没把人治好。”妙真笑道。

原来娘一切都有安排,芙姐儿明显扒饭的速度都快了些:“女儿不信五婶的话。”

就是她马上要十五岁了,还未曾定亲,自然心里也是有些急的。

倒不是说她愁嫁,原本看好的说亲对象,她还远远见过一次,那是个爱笑的青年,性情不错,听闻才学也很好,转眼就和别人定了亲。

那位王夫人对自己夸了又夸,完全是一幅非常喜欢她的样子,不曾想又琵琶别抱。

她就怕自己婚事受挫,到时候连爹娘也觉得她是不祥之人。

妙真见女儿如此,就让她今日过来和自己睡,又说起打算:“你之所以还未定亲,并非是不好嫁,而是娘想着等你爹爹更进一步,到时候说亲更好。我原本打算你爹在福建之后能够高升入京的,没想到去了济南,不过,你千万别担心,我肯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

她自己也是女儿家过来的,甚至也是起小过来的,大人们有时候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于小孩子而言就是大事。

有了娘的保证,芙姐儿又觉得自己不懂事:“娘都这么累了,还为女儿操心。”

“说什么呢,你是我女儿,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啊。只不过呢,人要知道自己最主要的是做什么,我既然是来医病的,现下就全身心做这个。你呢,既然是要继承我的衣钵的,一定要在家里好好研读医书和医案。等裕王世子的病好了,到时候有的是你施展的时候。”妙真看着她道。

芙姐儿想来也是,她就是被刘氏说中了心思,但刘氏又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即便不嫁又如何?爹爹娘亲待自己多么好。

母女二人说了半夜的话,次日芙姐儿醒过来的时候,她娘都已经离开了。

这次她上京,只带了养娘和翠蝶飞燕过来,她们见她醒了,连忙伺候梳洗,又送上早膳,“早上太太说您爱吃牛乳羹,厨下特地用核桃花生煮的,可香了。”

芙姐儿昂起头道:“我娘何时走的?”

“天擦亮就走了,太太也真是辛苦。”翠蝶感叹。

芙姐儿喝着牛乳,心想她娘在济南的时候每日都多睡会儿,还会睡回笼觉,到这里却是天不亮就起床,可见勤奋。

也难怪娘会成功的,她做事会抛出所有杂念,风雨无阻的坚持,不像她,总东想西想。她也要专心致志才行,且说娘帮两位族兄挑妻子都是精挑细选,甚至是曾经住隔壁的张姨再醮,她娘都那般用心,更何况是她?

芙姐儿很信任妙真,刘氏的挑拨自然是失败了。

这些年萧五爷依旧举业未成,多亏萧三爷帮他谋得国子监的一个校书郎的闲职,虽说刘氏略有不满,但是也算过得去,到底不似以前只是个秀才。

可刘氏的日子也并非好过,头一个,萧家的日子没有之前好过了,虽说萧五爷是庶出,可跟着公婆过日子和跟着兄嫂过日子是不一样的。

虽然高氏在公婆在的时候也打理家业,但现在当家作主,三房一直嫡子庶子不断,如今三子三女,高氏还揣着一个,这些人张嘴就要钱,是以,刘氏戴的首饰都还是七八年前的。

然而她的仇人徐妙真却是越过越好了,如今都是四品的官夫人了,看她女儿芙姐儿,一个小丫头今日戴着南珠的珠冠,那拇指大的珠子看的她眼热,隔日又穿着蜀锦的鞋,头上又带着金累丝镶猫儿睛的钗子。

显然,萧景时夫妻的日子很好过,也是,二房是极富贵有钱的,徐妙真的诊金亦是十分丰厚,怎地不让她嫉妒?

以前她觉得自己过的尚且不错,但如今却是越发不好了,那一年儿子虽然去了,可她还有个女儿,今年也十一二岁了,马上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嫁妆就是大头。

公中顶多出五百两,其余的都要她们夫妻自己置办,刘氏若是家中富贵的,也不会一个嫁给萧五爷一个庶子了。她爹虽然当年做着五品官,但给的嫁妆有限,甚至比不上六房卞氏,卞氏家中是富商,钱是不缺的。

自己痛苦的时候眼看人家得意,当然心有不甘,她又知晓高氏如今肚子大了不方便,就先在高氏那里认错:“当年也是我错怪了四嫂,一直想认错,也不好意思。”

高氏看她似真心忏悔,还颇为欣慰:“你这样想很好,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四弟妹如何帮裕王世子看病,她这个人虽然不大擅长交际,可是她的医术在这里,能帮贵人们排忧解难,连带着咱们萧家也能够讨好。”

“是啊,三嫂说的很对。”刘氏立马承认,但她又道:“可惜如今四嫂成日往裕王府里去,我也见不着面,白日就芙丫头一个人在那里,我想让苗丫头去陪陪她。”

“如此甚好。”高氏赞成。

刘氏那边就借着送女儿过去,也到了芙姐儿这里,芙姐儿当晚就跟妙真说了,妙真皱眉:“那刘氏本就不是个好的,即便如今她示好,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罢了,明日你跟着我去裕王府。”

“娘,女儿能够应付的。”芙姐儿怕娘担心。

“你年纪还小,她又是长辈,她若只是胡乱打听就罢了,若是带了媒人上门,或者假意让别人相看你,你是长了十张嘴都说不清楚。”妙真分析出其中利害。

芙姐儿张了张嘴:“那不能跟三伯母说吗?”

妙真帮女儿理了理衣裳:“到底疏不间亲,这世上没人能真正跟你作主的,假使你被坏了名声,即便是有人作主,可时光也无法倒流了。”

所以次日刘氏过来时,门房的人道:“五奶奶,我们四奶奶今日带着大小姐去了裕王府,说谢过您的好意了,请您莫要奔波,还说等裕王府的事毕,到时候设宴请你们过府来。”

刘氏扼腕,这个徐氏也未免太精明了,太滑不溜丢了,让人无法下手。

这事儿她想的是和芙姐儿把关系打好,将来让她不得不嫁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子,日后后悔一辈子,也算是替自己儿子报仇了,没想到出师未捷。

芙姐儿上次过来见到世子的时候,这孩子嘴里一股臭味,肚子大身瘦,现下牙齿牢固多了,身体看起来也比之前要强许多。

以前芙姐儿不会管人,后来妙真让她多看着诤哥儿,芙姐儿有照顾弟弟的经验,很快就哄得世子笑嘻嘻的。

“娘,世子是不是快好了?”

“快了,日后我就不必日日都来了。”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然而过了两日世子高热,妙真重新改了方子,但她一直不肯放弃,不停的调整方子。

世子的痘诊出完之后,口腔有溃疡疱疹,大小灰白十几个小块,这么小的孩子不好针灸,就推拿,先用清天河的手法,解表退热,又取天河,这是补充津液,清除胃热,再清大肠,把世子肚子里面的湿热都泻出来,最后退六腑,清心,揉总筋,揉足三里,揉厥阴俞。

用这个法子把烧退下来,又以推拿解疱疹之法,三日之后,总算好多了。

这孩子很喜欢妙真,也喜欢芙姐儿,他的精神好了之后,身体经过妙真治疗,一个半月竟然完全好了。

世子的乳母们请裕王亲自过来看,世子还能够站起来行礼:“儿子给父王请安。”

他的身上还是香香软软的,是小孩子的奶香味,裕王见了儿子,忍不住亲自抱了起来。

裕王未必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甚至世子生病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些刻意忽略,但这位裕王却是个非常宽厚懂得感恩的人,特地让长史上折子感激皇帝隆恩,并赞扬自己医术精湛为人勤勉替他挽回麟儿。

皇帝赐下二十匹宫缎,金叶子六片银豆二十颗,妙真和芙姐儿连夜帮世子亲手做了两套衣裳送过去,又亲自谢过裕王,表现得十分恭敬,成功让裕王对她十分信任。

从裕王府出来,芙姐儿看向妙真:“娘,咱们要先设宴请亲戚们么?”

“不,咱们先送拜帖到云间侯府,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我能治好他母亲的病,云间侯府的危机就解除了,悬在你爹头上的剑就会没了。”妙真勾了勾唇。

只要云间侯府不针对她们,那她女儿的亲事也没人会从中插一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