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萧老太太的葬礼办的很盛大,她是诰命夫人,家中如今出了三位进士,有龙腾虎跃之势,谁不愿意凑过来,就像苏州知府还做好人,主动同萧景时说要把他岳父徐二鹏选为苏州府经历,萧景时想着妻子嫁给自己辛勤有年,岳父办事没的说,更是勤谨有加,且他也曾经是廪生,后来选为监生,身份也够,萧景时就作主了。

殊不知妙真一听就推辞:“如此也不太好。”

“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岳父大字不识一个,那叫徇私,但如今他的身份是够的,府经历也不是正经官员。”萧景时道。

见丈夫这般说,妙真就同意了,还把这个好消息亲自书信一封告诉亲爹,徐二鹏也没想到托女婿的福自己还能做官,他又怕人家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门来先推辞一番,听萧景时道:“老泰山客气了,祁黄羊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小婿不过效仿而已。”

这话让徐二鹏很受用,但他显然知晓楼太太曾经推举过人被拒的事情,就道:“只怕我这一做官,你们六房的亲家到时候埋怨。”

“怕她做甚?一个举人张口闭口就跟我要盐官,仿佛吏部是我开的似的,后来连去京里考试都不敢。难道现下我们萧家还要看她姓楼的脸色不成,我愿意如何就如何。”

越是像他岳父这样的人,平日小心,生怕给人带来麻烦,和自家结亲这么久,从不谋私的,他还越愿意给好处。像楼太太这般,同他隔了一层的,在楼家和萧景棠面前作威作福他不管,但是想操控他那是做梦。

徐二鹏见女婿这般说,就不再矫情了。

等萧家出殡这一日,他特地在家门口设了路祭,置办的十分丰厚,三牲、酒水、果子、香烛,摆了整整的两条方桌。

徐二鹏和长子徐坚都站在祭桌旁,见萧家人致礼,也是上前还礼。

从京里回来的高氏和卞氏之前一直听说徐家只是普通乡绅人家,如今见徐二鹏正当壮年,人虽然憨厚,但很能干,妙真的弟弟亦是有秀才功名,人很清秀知礼,且家境看起来就很殷实,倒是去了几分轻视之心。

富贵易妻,对很多人都是心知肚明之事,但谁让徐家出了女凤凰,徐妙真靠着一手医术行走宫中,这比好些官宦人家的闺女都强。

妙真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们先一路走出去,孩子们也都跟着,两个大一点的倒还罢了,只诤哥儿年纪小怕他吹了风,妙真吩咐他的丫头一定要照顾好她。

下葬之礼非常繁琐,妙真她们早上出去,快到中午人才下葬,大家方才回来。

回来之后头一件事情,就熬了姜汤,让他们都灌下,她又去了任氏处,先帮任氏把脉,见她没什么大问题,放下心来。

任氏拉着她的手道:“你别记挂我,还是先把你那几个孩子照顾好才是。”

“他们那边我也吩咐人熬了姜汤,您不必担心。”妙真笑道。

任氏精神有些不是很好,妙真就在这里陪着,等她到了床上歇下,妙真又对任氏贴身伺候的宝珠道:“你也是伺候老了的人,太太上了年纪,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打发人告诉我才是。”

宝珠忙道:“四奶奶放心,奴婢定然会告诉您的。”

“唔,对了,你不当值了,来我这里一下,我给你也备了些礼物。”妙真笑道。

宝珠心想二房的三个媳妇,也就四奶奶想着她们下人,对她们大方的紧,也是真心关心二太太,做不得假。

从婆母处回来,妙真同萧景时说了任氏无事,萧景时感念妙真:“我们男子常在外面,家里多劳你操心。”

“说这些做什么,你有好事也是想起我爹,这不是应该的么?做夫妻的就该相互替对方着想。”妙真笑道。

夫妻二人也是累极,遂很快沉睡了。

海棠轩里却不消停,楼太太道:“我就说人家真的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吧,看看,徐胖子一个书商竟然也去苏州府做经历了,你表舅举人出身,他却根本不搭理。”

楼琼玉已然累极了,今日又要出殡,又要跪拜,还那么长的路坐轿子回来的,现在听楼太太还这般说,她不由得道:“徐员外是四哥的亲岳父,咱家表舅和他到底隔了一层。”

这话说的是实话,凡事分亲疏远近,楼太太又是一番生气。

正好芙蓉坞的碧桃送了姜汤过来,“我们奶奶说今日姑娘少爷们都吹了风,不知您这边有没有备下,是以让奴婢送一份来预防风寒。”

“替我多谢四嫂,我还未曾来得及着人熬呢。”楼琼玉想起邈哥儿和薇姐儿,忙谢过,等碧桃走了,又用碗分别给儿子女儿送去。

这些忙活完,楼琼玉才道:“娘,您看我五嫂,户部郎中的女儿,那可是从五品的官,都斗不过她,您总这么跟我说,我又能如何呢?如今四嫂的爹又做了府经历,虽然不入流,但也是八品官,她的弟弟听闻学问也很不错,将来未必不能考举人,更别提她自己了,女儿如今拿什么斗呢?”

听女儿这样说完,楼太太也是彻底歇了这条心。

丧事过完月余,大家的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这一日,妙真几个儿媳妇正陪任氏说话,妙真这几年研读《金刚经》很有心得,正和任氏说起一个偈子:“六祖慧能就曾经说过‘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这就说人心即是佛,太太寻常施粥放粮,常做善事,佛早就在您的心中了。”

任氏喜欢妙真诵读佛经,她声音好听,不打磕绊,读起来很有佛法庄严之感,此时听妙真这样说,愈发心里欢喜,嘴上还谦虚几句:“哪儿的事啊。”

妙真等几个儿媳妇又奉承了几句,这边任氏才道:“亏得你大伯母提醒,我才想起家里几个孙子孙女年纪都不小了,正好我们正院都空着好几个,不如让她们各自搬到前院来。”

其实妙真也觉得现下一家人住芙蓉坞的确很挤,且芙姐儿肇哥儿都大了,也得慢慢学会独立,如今任氏这般说,她就道:“到底娘老道,我还正想芙蓉坞有些挤,既然这般说就看您说他们住哪儿吧。”

任氏见妙真这般支持她的意见,又是一喜,就对她道:“芙姐儿和薇姐儿俩个姑娘就住我后面的后罩楼里,一人上下六间房,怎么布置看她们自己。肇哥儿住二进的东跨院,邈哥儿住西跨院,如何?”

她这样安排下来,妙真和楼琼玉都没有意见。

只楼琼玉在回程的路上和妙真道:“乍然孩子们说要离开我们,我还有些担心,薇姐儿还好,这孩子从小懂事,可邈哥儿,唉。”

“我看邈哥儿很好啊。”妙真并不觉得邈哥儿不好了。

楼琼玉是想邈哥儿完全没有自理能力,平日都恨不得让人家喂饭,生的过于细挑,她担心的不行,又疑惑的看了妙真一眼:“四嫂不担心他们么?”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跟在谈师傅身边学医,远离爹娘,十三岁去金陵做供奉,慢慢的就历练出来了。”妙真从孩子们小就教她们自己穿衣梳头甚至缝补浆洗,一个人都能独自生活,更别提还有一大屋子的下人伺候着,没什么好怕的。

回去之后,妙真和肇哥儿还有芙姐儿说了此事:“你们祖母想的很周到,你们都大了,再和爹娘住在一起,也的确不是很好。再来,肇哥儿住东跨院,能专门收拾出书房、画室,芙姐儿呢,住你祖母的后罩楼,上下六间,上面住人,下面能做琴室,做女红都成,娘一听就觉得好,所以就答应了。”

芙姐儿噘嘴:“女儿不愿意离开娘。”

“这也不算离开我,不都是住一个府上么?如今你也要学会自己如何管着身边的婢女婆子,况且那边地方大,起卧也便宜。”妙真安抚女儿。

至于肇哥儿虽然也舍不得,但是他是男孩子,不好宣之于口,又觉得是不可更改的事情,倒是很快接受了。

不过,妙真也私下叮咛他们二人:“你祖母对你们没的说,但是隔壁房的你们五婶污蔑我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就怕她没法子对付我,要对付你们,所以你们自个儿的院子一定要让人看守,不许旁人随便进,自己也要留心些。”

虽然孩子要保持童真,但家里的事情妙真也不会瞒着她们,她要说的事情都在细处,有些是分开说的,对肇哥儿就是说他如今读书最重要,若是有美童美婢勾引,让他一定要告诉自己,否则将来一发不可收拾,走上歧途。

再有他生的清俊,妙真也不让他随便跟着男性长辈单独出去,让他照样练习射箭云云。

对芙姐儿她则是科普月经,月事来了不要怕,又教她怎么制作月事带,还教她平日莫轻信别人,逢人且说三分话云云。

任氏挑了日子,肇哥儿和芙姐儿都分别搬进了新院子,徐二鹏还送了乔迁之礼来,给肇哥儿送的竹制冰裂纹三层书架、黄花梨三足灯台,给芙姐儿送的是楠木雕花可升降的绣绷架,再有十二色丝线、两本绣样图册。

甚至给妙真还送了竹子编的蝴蝶,松树葡萄纹的盖盒,宋代的青瓷注碗,俱是玲珑剔透,轻巧可爱的。

“爹爹也真是的,给他们送就算了,我都是大人了。”妙真笑道。

徐二鹏不在意道:“虽说我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但是你在我们家也是跟公主差不多,我就是对他们好,也是因为你啊。”

这就是父亲,妙真又听他道:“我之所以愿意做府经历这个问题,一来也是从来没做过,想看看到底官府是什么运作的,二来也是姑爷如今做了官,恐怕也是为了抬举咱们家,我不好拂他的意思。你看皇上封皇后,还得抬举皇后娘家呢,咱们家虽然差九万八尺远,但我想意思应该差不多。”

这一层妙真还没想到,她想萧景时应该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想着父亲现下已经到任了,也就没多解释,只是道:“反正现下芙姐儿肇哥儿都分了院子,我这芙蓉坞走了一半的人,也算是松散不少了。”

梅氏左右看了看,也是笑道:“我是说怎么觉得这里安静了不少。”

妙真莞尔,又见徐二鹏使了个眼色,妙真让他们先下去。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了,徐二鹏才道:“你大伯母是穷困而死的。”

“爹您怎么知道的?”妙真道。

徐二鹏道:“自从你说妙云的事情之后,恰逢我认识一个南京的书商,他常常过来苏州这边找一些话本在秦淮河畔贩卖,你知道的,我这里别的没有,话本子算是整个金阊都数得上的。一来二去,我们熟识起来,我就托他帮忙打听一下,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但也是巧的很,你大伯父常常往一些船商买书。人家就告诉我说你大伯父家中困顿,二人常常饿的头昏脑涨的,最后你大伯母过世了,你大伯父却发达了,不知道搬去哪儿了,听说是被人接去享福了。”

原来是这般,妙真道:“我想后来应该是被大姐姐接过去的,只是她之前没有照拂过自家爹娘吗?您不知道她随意打赏一个路边的人,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

“这也很好解释,她自认是徐通判的女儿,怎么好和你大伯父往来。”徐二鹏都能想得到,心中立马就有了灵感。

果然,现实生活比书里更狗血,他现下白日在衙署办公,晚上写话本,反而灵感比之前更多。

妙真不知道她爹想这个,就道:“张世华现下投靠严党,重新翻身,授了万州知州,这些年我们怕是很难再会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姑爷和张世华有同窗之谊,姑爷弹劾过他,虽然是职责所在,难免张世华不记仇啊。”徐二鹏想的多。

“那可是命案,谁会包庇?”妙真摊手。

徐二鹏摆手:“官场上不讲这个的,官场上得罪老百姓不算什么,得罪同僚路就走的很艰难。所以去当官的人,多半都得昧着良心办事。我这个经历就当完这个任期,算是有这个资历就行了,之后就继续写我的话本去。”

可妙真看向徐二鹏道:“可您那日那般讳莫如深——”

“我是想你大姐姐费尽苦心就为了在张世华那里撑着身份,若是有一日被人发现,恐怕下场也未必好。狗急跳墙,到时候就怕她为了自保,牵扯出和你的关系,你一定要镇定自若,不要管。”徐二鹏狠心的说了这句话。

梅氏不由道:“本来也不干真真的事情。”

“真真若是和妙莲一样,普通老百姓一个,自然和她无关,可她如今混的这般好,那妙云原本就借着真真的名头,将来指不定一鱼两吃威胁真真和姑爷。”徐二鹏道。

妙真点头:“我是不会管的。”

“这就对了,自己结的因,不管结什么果,总得自己吃下去。那张世华那里你也提醒姑爷,小心一些。”

见妙真听进去了,徐二鹏倏地站了起来对梅氏道:“你在这里陪女儿,我先走了。”

梅氏不解:“今日不是休沐吗?等会儿外孙子外孙女还要过来呢,你去哪儿?”

“回去写话本呗。”徐二鹏脑海里全部是什么这些精彩的故事,根本坐不下去,赶紧跑了。

她们母女已经习惯了徐二鹏如此,倒是不在意,肇哥儿听说外祖父走了,还有些失落:“我还未和外祖父说话的呢。”

“那等会儿你亲自给你外祖父送饭去,正好你外祖父家里书多,你不是也爱看书么?正好了。”妙真道。

反正两家离的也很近,肇哥儿一听赶紧说好。

梅氏直夸道:“肇哥儿性格真好。”

“我也觉得,他是天生的性情温和,不急不躁,有时候还安慰我呢,可又不是那等无主见的,罢了,我也不能跟别人的娘似的,没口子的夸,要不然人家说我王婆卖瓜了。”妙真嘻嘻哈哈直笑。

又说芙姐儿和薇姐儿的屋子其实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了,箱笼衣裳摆设都搬了过来,任氏也过来看了看,芙姐儿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头一次见到升降的绣架就给任氏看,还道:“外公人真好,还特地送了绣图来。”

薇姐儿那边楼太太当然是没送什么来了,楼太太一来住的远,二来也是根本不觉得小孩子搬个地方算大事。

明显徐家就更重视一些,因为对徐二鹏而言,他是为女儿做面子,他如果重视外孙外孙女,那萧家见状肯定也不甘示弱。

如今即便是任氏似乎也更愿意偏芙姐儿一些,但芙姐儿也是在京中长大的闺秀,常常跟随妙真出去,显摆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又笑道:“我这里乱糟糟的,等赶明儿安顿好了,到时候请祖母过来。”

任氏笑呵呵的:“好,到时候祖母要到你这里讨茶。”

“旁的孙女不擅长,这茶啊还真的学过。”芙姐儿道。

又说芙姐儿收拾好了,先去了芙蓉苑,这里妙真正和梅氏说话,正吩咐人摆膳,她还问起:“怎地不见弟弟?”

“你弟弟去给你外公送饭去了。”妙真说完就忽然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如果芙姐儿肇哥儿常常去徐家,人家难免说徐家是商户云云,但现下徐二鹏是苏州府经历,大小也有个小品级,听起来就好多了。

芙姐儿磨牙:“弟弟也真是的,不叫上我去。”

见外孙女不高兴,梅氏就道:“过几日我接你们都去玩儿。”

“娘,我们还在孝中呢。”妙真嗔道。

梅氏掩唇:“都快忘记了。”

妙真又问起徐老倌儿还有三叔家的事情,提起家里的事情梅氏怨言可就多了:“你三叔夫妻做的好事,只管丢下两个老人在枫桥,自己俩口子悄悄出去了,要不是你祖父祖母找上门讨吃钱,我们都不知道。你爹很是恼火,于是他也想了个主意,咱们家原先不是在乡下买了二十亩地么?他就在附近花二十两买下人家的旧院子,修缮了一番,让你祖父母住在乡间,在乡下雇了一个人照顾他们起居,平日吃喝也都吃自家产的,四时八节我们都接他们过来,还送些衣裳点心过去,周围都夸你爹孝顺的。”

“到底还是爹吃了亏。”妙真叹道。

梅氏摇头:“人家都完全不要脸了,你还能怎么办?若咱们家什么都不是,自然得和他们撕掳一回,可你爹还有你如今的身份,若是被传出不孝的事情来,这影响多大啊。”

妙真想想也是,家务事最说不清楚了,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也说这肇哥儿过去送饭,徐二鹏正好趁着吃饭后的功夫,带着他先到书店逛:“咱们苏州的书籍最为精美的,我这里的书虽然比不得那些大书坊,但却齐全的很,生意也算是这里数一数二的,你要看什么,只管挑了带回去。”

肇哥儿懂事道:“外公,我想就在这里读。”

“也好。”徐二鹏对别人都非常包容。

徐家下人知道肇哥儿是妙真的儿子,官家大舍,俱是茶和点心往好的拣,肇哥儿到了这里就跟老鼠入了米缸似的,因为外祖父这里不仅有四书五经什么历年选题,还有各种话本,他看的不亦乐乎,到晚上梅氏都回来了,才送他回去。

妙真倒是不禁止他看话本,但让他只能在闲暇时看,不能耽误读书。

“娘亲真好。”

“反正你要记得分寸。”

堵不如疏,一味的禁止,到时候反弹的更狠。

又说妙真白日刚感叹家务事麻烦,很快自己就遇上了,萧老太太的百日祭上,她就察觉到大姑奶奶似乎想通她家结亲,甚至还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