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脏了你的昏礼。
从今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家了吧!
自然轻舒了口气,虽然彼此似乎还不够相熟,她对他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小时候,甚至连具体事由都想不起来,元白哥哥就是一种感觉。记事之后对于他的认识,从那些长长短短的书信开始,期间也有几次接触,朦胧的好感里参杂着仓惶,真正能够静心感受他、了解他,是在定亲之后。
可惜这一个月,他领了差事离京,又是漫长的空缺,她的感情是通过惦念自发积累的。如今他来迎娶她,自己把手交到他掌心,仍旧有种隐约的陌生感萦绕。不过没关系,往后朝夕相处,渐渐就会熟络起来,既然嫁了他,就好好跟随他的步伐吧,
有一点羞怯,又有点欢喜,更多是踏实和安定,前一刻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准时登门,后一刻他就到了。
可惜这障面遮挡住视线,就算努力睁大眼睛,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在金缕帕下看见他深红色的纱袍下摆,和革带上悬挂的佩绶,随着步伐,摇曳出轻微的玉鸣。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常。周遭环境嘈杂,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她分明可以察觉到他的气息紊乱。还有手指,力弱,且良久没有回暖。自然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不敢确定他究竟是长途跋涉伤了元气,还是在永安彻查隐户村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难事。
她回握他的手,想追问他内情,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好像感知了,指尖略用力,像是回应了她。
迈出公府大门,迎亲的队伍拱卫着一架银装彩画肩舆,静静等候在台阶前。临要登车时,回身再向站在门廊下的长辈至亲们行礼拜别,郜延昭方才趋身,把她送进了肩舆里。
鼓乐又大肆演奏起来,迎娶太子妃的仪仗有“水路”开道,数十人抬着镀金银的水桶,在队伍前沿街洒扫。几十名身穿红色罗,头戴”一年景“的女官骑着马,撑起了青色的小伞,这是储君大婚才有的女仪队,引领长龙般的殿前司天武军,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宫进发。
太子妃入东宫,走正门宣德门,仪仗在宫门前停下,女官上来搀扶,引新妇下肩舆。跨鞍的习俗倒是和民间一样,跨过马鞍,寓意平安。然后是撒豆谷,一把接一把的五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伴着命妇们的欢声笑语,司仪高声念诵着:“邪祟远离、豆谷满仓,子孙兴旺……”
从宣德门右转进左掖门,这一程是要步行的,脚上的乌舄踏在石砖上,发出短促的轻响。
自然目不斜视,但余光能看见他就在身旁。冕旒上的珠串簌簌轻摇,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然而牵住她的掌心,却隐约渗出凉汗来。
她心下忐忑,强咬着牙没有转头。待入了东宫,新益殿内设了青帐,新人的同牢合卺,要在青帐内举行。
主持昏礼的庆阳长公主亲自送来了同心秤,笑着催促:“新郎官,请为新妇子去障面吧。”
裹着红绸的秤杆小心翼翼探到金缕帕下,一寸寸挑起来,自然眼前的红色迷雾也一寸寸消散了。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女子婚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她到这刻才深有体会,这样乍见众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可不就是出生时产房内的情景吗。
可她定面凝眸,穿过九旒冠的珠串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是淡淡的。红烛的火光跃入他眼底,他牵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也是淡的,像水面上轻薄的一层浮冰。
女官送来用红线连接的两片匏瓜,瓢沿镶着银边,斟上清酒呈到他们面前,“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各饮半盏,交换后再饮尽。”
庆阳长公主的祝词,充当了这项环节的礼乐。因为要给太子主婚,长公主在家吊了半个月嗓子,十分自信能够做到余音绕梁——
“天地玄黄,载德载祥,人伦肇始,婚仪为章。”
自然承托起匏瓜,与他互敬,然后低头饮了半盏。这清酒倒是不辣口,有一种介乎青梅与花香的味道。饮过之后同他交换,忽然觉得这半片酒瓢承载了许多,这一口下去,就是后半生了。
礼成,观礼的命妇们相视而笑,饮过了交杯酒,就该结发了。
庆阳长公主接过女官呈上的金剪,待左右替新人卸下冠冕,从太子发髻上挑出一缕头发剪下,“日月同辉,天地为盟。仁德昭昭,江山之重。”
复又转向太子妃,绕出一绺青丝,“坤仪之秀,今朝合璧。同心长庚,永缔鸾俦。”
赤红的托盘里,两缕头发合并在一起,转眼便分不清出处了。长公主仔细用红丝线绑紧,放入赤金连环盒内,交由女官送入寝殿殿龛中,至此储君大婚典仪的第二日,就算顺利完成了。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郜延昭和自然站起身,向前来观礼的族亲宾客们谢礼。
然而刚长揖下去,他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下,险些崴倒。吓得众人惊呼起来,自然一把扶住他,心里的恐惧终于决堤而出,她早就察觉他不对劲,果然应验了吗!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到这时众人才发现,犀金玉带上两寸处,有鲜红的血色从最里层渗出来,缓慢地,寂静地,染红了绛纱袍内的金条纱。
青庐内顿时乱作一团,长公主仓皇寻找,“藏药局的人呢?快着人通禀官家!”
可郜延昭却低低叫了声姑母,“小伤而已,不必惊动爹爹。”复又抬眼望向在场的诰命娘子们,“劳烦……切勿外传,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混乱的青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众女眷骇然无措,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安顿他坐下,回身向众人致歉,“让诸位受惊了,我已命人传召藏药局管事,有我照应殿下,诸位不必担心。”复又望向几位长公主,“殿下既发话,一切就照殿下的意思行事。请姑母们代为款待外面的宾客,就说殿下长途跋涉,身上不豫,不能出面敬酒,等身子恢复些,再向亲朋们赔罪。”
长公主们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应承,招呼众人退出了青庐。
撑身坐在榻上的人一直垂着头,自然转身来查看,心里只觉酸楚,“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做什么强撑!”
他抬起眼,轻喘了口气道:“大婚就在眼前,我不能再错过了。只是对不住,弄脏了你的昏礼。”
自然气涌不已,“我又不会跑,上表官家另换日子就好。你看……你看……这么多血……”
她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滴落到他膝头上。他却还有心情打趣,“这点血就怕了?运送尸首出城的时候,你可是半点没有退缩啊。”
那怎么能一样,一个素不相识,一个往后余生要携手,他就是碰破了一点皮,都会让她感觉揪心。
“别怕,当真是小伤。”他抬起手,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我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伤势。亲迎之前,藏药局已经替我看过伤了。”
自然说知道,“你躺下吧,就算是故意的,也必定疼得厉害。”视线落在他肋下,那片血迹吃透了红纱,慢慢变得乌沉沉。她试图替他解革带,不再紧紧勒着,至少能让他好过一些。
可是小个子的姑娘手臂短,从正面解金扣,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他体谅,往前送了送,让她能更轻松地环过他的腰。
她尽力摸索那扣环,可是还没解开,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下,缓慢移过去,偎在她耳边无力地倾诉:“在外的时日很难熬,想你了,就看你给我的信。那张信纸的边角,快要被我磨烂了。”
自然必是感动的,这刻更要安抚他,“我往后也给你写信,这封磨坏了不打紧。”
他“嗯”了声,紧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凝住了,略一动就牵痛。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频频朝帐外张望,盼着王主事能快些赶来。可太子娶亲是国家大事,国宴摆在大庆殿里,王主事就算跑得披头散发,也得耗费些工夫。
趁着人还没到,她尝试了几次,终于摘下他的革带,放轻手脚替他脱了绛纱袍,让他平躺下来。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单上的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她盯着大片血污,已经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
他还在宽慰她:“伤得真不算重,并未累及内脏。先前命人简单包扎,就是为了让血渗出来,让所有宾客看见。”
所以爬到这个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自然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地动损坏皇陵,则国祚不稳,哪怕把陵地修复回原样,渐渐流言四起,撤销太子监国的奏疏会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权,后就是撤位。
所幸这场地动牵扯出一个隐村,或者这隐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码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头。而太子大婚在即还在替官家办差,遇袭受伤不肯呈报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贤德的太子,怎么能不令官家和臣僚们动容!
所以这场大婚是他们共同携手打响的第一仗,虽然战场上腥风血雨,但他忍痛坚持到仪式完成,没有给她留下遗憾。
外面王主事已经赶到青庐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帐回禀:“太子妃娘子,藏药局的人来了。”
自然忙说请,自己起身让到一旁。
王主事进来,垂眼向上行礼,复又紧走几步上前,揭开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忧心忡忡看了眼,壁垒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纱布,没有刻意止血,整圈纱布几乎都染红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开,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宽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着,边缘虽结了血痂,中央却依旧在往外渗血。
药童送浸泡了艾叶苍术药液的纱巾来,她接过手,递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谢,取来擦拭伤口周围,把血污都清理干净,上了药,用厚纱布紧紧缠裹起来,嘱咐千万不能用劲,千万不能把伤口崩开。
榻上的人听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这一眼让王主事悚然,忙转变了话风,“那个……略有活动不打紧,比方走动走动什么的……但还是要以仰躺为主,不能颠簸。”
他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自然在一旁看着,心疼他换药包扎太折磨,必定是忍着剧痛没有声张,皮肤氤氲了一层薄汗,身子看上去湿漉漉亮晶晶,越发显得线条利落,根基饱满。
咦……太担心,好像忘了非礼勿视,现在害臊,还来得及吧?
于是调开视线,调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辞,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腊月里毕竟冷,就算殿内烧着地龙,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还盖着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预备干净衣裳,捞起褕翟的袖子问:“我替你擦擦身子好么?再把衣裳换了,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些。”
他的目光婉转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又别开了脸。
自然压下突兀的心跳,接过女官呈来的热手巾,随口吩咐了声:“你们退下吧,我来。”
女官们俯身道是,却行退出青庐,她提裙坐上榻沿,犹豫了下,才伸手揭开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身条啊,宽肩窄腰,健硕且匀称。自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男子的体态,这种精悍的流线美,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条缕分明,摸上去饱满扎实。
直勾勾看着不太好,自然矜持地回避了下,只用余光打量。手隔着巾帕覆上去,心在乱蹦,脑子在震颤,她觉得很难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伤了,裹着汗入睡会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伤。
而他呢,即便隔着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轨迹缠绵。吸进来的气无法填满胸腔,他一动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冷汗被擦尽了,热汗又涌上来。
他不敢看她,想闭上眼又舍不得。这场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时的惦念功德圆满,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为和她独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银盆里,托着干净柔软的中衣细声问:“能自己起身吗?”
他听了,慢慢撑身坐起来,脱下了沾着血污的贴身衣裳。
她展开寝衣给他披上,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显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讪讪说:“对不住,大姐姐教我怎么给官人更衣,我没学会,请你见谅。”
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场昏礼弄得乱糟糟,也坏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宽广的姑娘,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昏礼遭到了破坏,更不觉得因此坏了兴致。她只是温声告诉他:“你能赶上亲迎,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瞒你说,典仪头一天我就在担心,唯恐你错过吉时,我得和大公鸡同牢合卺。于我来说,婚仪只是嫁人过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仪后的日子更要紧。你受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进官家耳朵里了,越是让她们守口如瓶。消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气,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这样聪明的娘子,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他同时又倍感惭愧,“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受了伤,恐怕会慢待你。”
自然经受过姐姐们的言传身教,知道他所谓的慢待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因此遗憾,周公之礼固然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首先总得顾全他的身子,别的可以以后再说。况且又是灵丹妙药又是上刑,她认为这种事推后也很好,晚一天行礼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对于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时常看见他就好。
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在军营中听说过,婚前也刻意去了解过。只要她在身边,总会有些绮思,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青庐内烛影摇红,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和以往每次见时都不一样。束着发的样子端庄持重,散发又变得可亲可近,让人陡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让她上床来,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觉得不妥,“万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伤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这一路,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毡垫上凑合一晚就是了。”
他说不行,“洞房花烛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内侧,不会碰着伤处的。”
她歪头想了想,旁的都好说,不吉利是万万不能的,一切务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让她感觉羞怯,心里虽然认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于四姐姐出阁那天的相拥,一下子躺在一张床上,实在让人难为情。
他目光泠泠,带着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解开革带,脱下褕翟,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内侧躺了下来。
小小的身量,蜷腿侧躺的样子像小猫一样。她仰望着他,眼眸明亮,轻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我看主事往你伤口上撒了两种药,一种是金创药,另一个小瓶子上写着麻沸散,应当可以止疼吧?”
他听了,侧过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眷恋地落在她脸上,总也看不够似的,“王主事是个好医者,能力所及,总会尽心为病患考虑。”口中曼应着,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真真,咱们小时候也曾一头躺在木廊上,你还记得吗?”
自然隐约是有印象的,噘着嘴道:“我每回都冲着你躺,你却仰天不看我。我那时有点难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丑,你才不想见到我。”
他失笑,“你那时五岁,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是情意绵绵瞧着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说罢放柔了语调,“可我等到你长大,长成大姑娘,嫁给了我。现在可以仔细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没人敢指摘我。”
她抿着笑,脸颊上红晕浅生,“真高兴,我圆了儿时的梦。”
“我也很高兴,娶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他的嗓音愈发轻了,轻得只剩气音,诱哄她,“真真,你唤我哥哥吧,我爱听。”
自然没有犹豫,脱口叫了声:“哥哥。”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再唤一声。”
她凑近一点,“哥哥。”
他赧然垂首,抵上她的额头。四目相对,呼吸交织,这一刻时光变得浓稠甜蜜,在一片混沌中,不知不觉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