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时机正好。

二姐姐曾高谈阔论,和她描述过这种事,什么推云门了,又是什么引地脉,说得神乎其神。等自己真正体会了,迷蒙间还在想,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柔软,没有任何不洁的气味,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梅的芳香,应当是先前那盏合卺酒的功劳。他若即若离,浅尝辄止,没有让她觉得可怕,更没有一点攻击性。自然很喜欢这样的贴近,就像早前娘娘花大价钱买来的一大包丝绵,她和自心轮番躺上去翻滚,人像坠进了云朵里一样。

就因为这种感觉,她对他的喜欢,很快更进了一层。小时候的元白有点孤傲,她缠得厉害了,他会露出嫌弃之色。而这位长大后的元白哥哥,他是香而软的……

也许这世上没人会这样形容太子殿下,香而软,说得像个女孩子。但于自然来说,他就是如此,温情脉脉,春水般要把她融化了。

没有二姐姐口中的怒浪拍岸,也没有体会到所谓的“周天运行”,他的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人微醺,呼吸交织,她无处安放的手攀上来,轻轻落在他下颌上。

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安宁和馨香,在彼此间回旋流转。许久之后他稍稍退开些,仔细再看她的脸,她的眼眸在红烛映照下清透明亮,漆黑的瞳仁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

还有她的嘴唇,初夏淋过雨的樱桃莫过于此,他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动的唇色。忍不住抚触她的唇瓣,爱不释手,心头一时涌动着无尽的情愫,阵阵熨帖的酥麻,顺着脊骨悄悄爬升。

这个时候,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想了又想,言语是最多余的,于无声处的交融,才最最直击灵魂。

他又贴过来,还没触及她,她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发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这样的反应,说明她也是喜欢的吧!然而相较第一次的试探,这次变得狂野了些,含住她的唇,一点点磋磨。

自然很紧张,但他没有掠夺的意思,只是唇舌间温柔交缠。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静谧、令人心安,原来二姐姐绘声绘色的“搅合”,是这么回事呀。初听她的形容,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如今自己亲身经历过后,才开始懂得姐姐们笃信的“汉子还是自家的好”,实在是很有道理。

怎么办呢,很羞怯,但是很喜欢。像得了一个新鲜的玩物,他的到来,带她领略了从来不曾涉足的秘境。只是心里又有些惶恐,还记着喜欢越多,唯恐受伤越多的谶语。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这样对别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感觉到了,从热情如火的回应到退让躲避,好像只需一瞬。

他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端详她,轻声问:“怎么了?不愿意吗?”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一双潋滟的大眼睛里微光颤动,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喃喃:“我一想起你还会亲别人,忽然就难过起来……”

他愣了下,然后忍不住失笑,笑得太用力,以至于肋下一阵痛,把这份欢喜打断了。

自然有些恼,“你笑什么!我说了真心话,你又嘲笑我,以后不说了。”

他说不,“以后要说,一辈子都要说。能把心里的想法坦诚说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那天六妹妹和我言明求娶你的要求,我既然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听仔细,我只说这一遍,我不会设良娣良媛,以后若克承大统,也不会设三宫六院。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不要以为这是洞房花烛夜助兴的空话,我不会为了今夜的取悦,来日让你失望,让你痛恨我。真真,我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淬炼出来的。你不必学贤妻度量、不必强颜欢笑伪装端庄,更不必关爱庶出子女处处周全。你可以娇,可以妒,生气了可以骂可以哭。我要你像在闺阁时那样自在,你要活成汴京城里最鲜活的小妇人,不要像我娘娘,一辈子被束缚着,一辈子不得快活。”

这番剖白说得掷地有声,自然听见了,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说好,“我深深记在心上了,不会再问你第二遍。如果你有违,那么你纳后宫之日,就是我同你和离之时。我才不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绝不将就,知道么?”

最坏的结局放在他面前,听得他心头一颤,“我以娘娘之名,向您立誓。如果我有违,你就把我写给你的书信装订成册,放到瓦市上叫卖,让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话。”

她眨着眼一琢磨,“这是个好办法,这么一来名声就臭了,到那时候,我可再也不会向着你,替你骂人了。”话又说回来,秋波眄睐间,忸怩道,“不过你要是说话算话,等老了我就把信拿给史官看,让他记载进史记里,郜家曾经有那么一个专情的人,和他的老婆子恩爱了一辈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壳,漾了漾,笑着说,“描摹得真好,好像可以看见我们年老的时光了。”

自然说是呀,“那样算来,我们起码相识得有五十年。我从总角就认得你,元白哥哥陪我走过了一辈子啊。”

她简直就是蜜糖裹成的人,所有疾苦,到她面前都会变成甜的。

其实他在娘娘过世之前,也曾过过好日子,娘娘虽和官家相处很一般,但极爱孩子,衣食冷暖都会替你张罗好。可惜后来一病不起,很快便离世了,年长的几位兄弟开始学着扩张自己的权柄,郜延修有母亲和太后,保护得如同一只穿上了衣裳的叭儿狗。只有他,是立在寒风里的孤树,他没有人护卫,留在汴京难以存活,官家便将他送到军中去历练,一则锤炼这条小命,二则通过多年军营混迹,凭自己的本事织起一张军事大网。

也许官家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可一旦活下来,他这辈子就不可能被打败,就成了官家决意托付社稷的后来人。

如今个个羡慕他高居人上、监理朝堂,却鲜少有人见过,朔风如刀割过皮肉时,他丧家之犬般蜷缩在火堆旁的狼狈模样。

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身入卢龙军,高阶的将领保持着客气而冰冷的疏远,低阶的将领和兵卒因他身份特殊,从来不敢亲近。于是他成了最边缘的那个人,遭到了整个军营的冷落排挤,哪怕你是皇子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你身上的标签一文不值。所以他须得从最底层干起,他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更加倍地表现自己,才能让节度使看见你。军营里的八年最是历练人,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争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口蜜腹剑……没有一项本事不用交学费,吃的亏越多,越能洞察人心。

回顾以往,实在很令人厌恶,但不可否认成了今天成功的基石。苦都吃完了,以后有这小青梅陪在身旁,人生已经苦尽甘来。

他靠过去一些,吐纳极轻,“真真,让我抱抱你。”

自然偎向他,刻意空出胸下的距离。靠得太近,不免产生绮思,他心驰神荡了许久,无奈腰肋上有伤,纵然有想法,今晚好像也无能为力了。

她却很贴心,软软亲了他一下,“典仪第三天,还要朝觐谒庙,你受了伤,不便走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好好养伤。”

她的主动令他惊喜,但并未因此乱了心神,缱绻间喃喃:“时机正好,不容错过,不能让这一刀白挨了。”

自然一直想问他,究竟为什么受了伤,她甚至有些怀疑,会不会是他想出来的苦肉计。他是有意借此营造声势,让那三百隐户的来历愈加突出吗?

但她是闺阁女子,并不懂得朝堂上的政斗和心计,只是满眼疑问地看着他。

他见她这样,倒笑了,“明天晨谒官家,经过会让你知道的。今天时候不早了,已经过了子夜,至多睡两个时辰。你不要追问,也别担心我,快些睡,明天才有精神应对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常年一个人睡,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夜里并不能睡得安稳。加上伤口上的麻药渐渐失效了,他还是疼,又怕弄出动静来影响她,只能轻微动一下手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然也睡不好,为他的伤情悬心,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查看他。

他蹙着眉,但一发现她看过来,立刻抚平了眉心,摆出寻常的语调说:“我不疼,你快睡吧。”

就这样醒醒睡睡,浑浑噩噩地,总算熬到了五更。等待传召的女官和黄门候在青庐外,被高悬的宫灯一照,人影黑压压一片,真吓人一跳。

在家时每天都有晨昏定省,从小养成了习惯,一旦到了时候就自发醒转。自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身边的人,压声道:“哥哥,我让他们进来了。”

郜延昭缓缓撑起身,教她传人的规矩,“不用出声喊,击掌就行了。不过我怕你拍得手疼,让他们给你预备了铜铃。”一面朝床头香匮上指了指,“那个。”

自然扭过身,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过来,才发现里面坠着小铜锤。摇了摇,果然青庐的帘门掀起来,伺候起居的人鱼贯而入,女官们替她绾发更衣,黄门们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层层添加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宝擂茶,再进一些新蒸的糕点,面见帝后和民间晨省不一样,一般没有早饭给你吃,若是不垫一垫,就得饿上半天。

自然觑觑他的神情,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上去虚得很,喘气好像也很费力。但她不能总追问,这样关心倒变成了他的负担,他得不停宽慰你,既要忍痛,还要心烦。

收回视线,提袍迈出新益殿殿门,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四凤冠张开的飞羽,折射出了晨间第一道日光。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着官家定夺。

官家沉吟再三,对他道:“着你彻查当年旧案,不要大肆宣扬,一切暗中进行。朕不会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记,手上没有扎实的凭据而惩办兄弟,会落个戕害手足,弑杀同宗的罪名。”说着略顿了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证据,公布与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终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着你母亲的情,有意将这件事压下来,朕也不会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亲,深知这并不是人上了年纪之后变得柔软,而是官家作为君王的权衡考量。亲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维稳。等到再过两年,太子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滞留在京中的藩王们,就该离京赶赴藩地去了。就藩后的皇子们有异动更易处置,留京期间的小打小闹,不足以一击毙命,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着晨谒向爹爹回禀,就是为了顾念旧情。人证是现成的,那三百隐户随时可以作证,物证也已收集了数样,制勘院正加紧梳理。”

官家点了点头,又恢复成寻常父亲的模样,和煦道:“你过于劳累了,这几天好生歇一歇,让医官调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无用的流言,朕自会清理干净,你不必放在心上。”复又笑着望了望新妇,“新婚燕尔,要多多共处,才能增进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办事,虽是无奈,却也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态暂且平息,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年前放轻松些,大事留待年后再处置,别冷落了太子妃,回头谈瀛洲又该上朕这里来摆脸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