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云归

◎“……嫂子。”◎

随着实验室项目步入尾声, 云枳回国的归期进入倒计时,处理公寓退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提上日程。

她的行李并不多, 几年留学生涯积累下的, 更多是书籍、资料和那些带有回忆的小物件, 因此清理得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斟酌, 带走或留下。

当她从书架深处翻出那本初到耶鲁时买的植物图鉴,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橡树叶时, 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Bella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递给她一杯,顺势坐在旁边地毯上。

“真的要走了?”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Bella语气里有浓浓的不舍。

她性格开朗热情, 这几年和云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几乎相处得像亲姐妹。

最早得知云枳决定回国的消息时,就曾夸张地哀嚎,抱着云枳的胳膊晃了又晃,“Freya, 你走了,谁半夜陪我吃冰淇淋吐槽糟糕的约会?谁又能把厨房打扫得这么一尘不染?”

但玩笑归玩笑,云枳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会帮着一起整理打包, 那些带不走的家具 , 在云枳的坚持下,大部分留给了她, 或是拜托她后面通过社区网站转给有需要的人。

“嗯, ”云枳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温暖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项目收尾工作差不多了,国内的工作也基本定了。”

她顿了顿,看向Bella,“这房子,我已经和房东谈好,租约到这个月底。之后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可以直接和房东续签,或者找新的室友,我都和房东打好招呼了。”

离别的旋律已经铺垫很久,但真正到了这种时刻,Bella眼圈还是有些发红。

她摆摆手,故作洒脱,“知道啦,你都快嘱咐八百遍了。放心,我已经在物色新公寓了,换个环境,顺便能离男朋友近一些。”

Bella口中的男朋友是她一个月前在聚会上邂逅的新人,她和卫谨行的恋情早在他们的第二个圣诞到来之前便已夭折,原因是Bella随着关系推进愈发发觉自己其实很渴望成立家庭,但显然,卫谨行并不是一个能和她组建家庭的合格人选。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和平分手。

云枳见她这样,鼻子也忍不住发酸,“我会想你的,Bella,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

“少肉麻了,一点都不像你!”Bella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努力笑着,“记得给我发邮件,还有,你和Eric的婚礼请柬一定要第一个发给我!”

云枳笑着点头,“一定,你的座位会留在我最近的地方。”

处理完退租和学校的各项手续,云枳又特意请杜德纳教授和实验室的同事们吃了顿饭。

杜德纳教授对她回国发展表示支持和祝福,并承诺未来的合作机会还很多。

瑞秋抱着她哇哇大叫,嚷着以后去中国旅游一定要让她当向导。

告别旧友的聚会散了一场又一场,耶鲁的图书馆、常去的咖啡馆、一起熬过夜的实验室。

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时光浸透,充满了回忆。

云枳独自一人,又慢慢走了一遍。

她拍下许多照片,不是那种标准的游客照,而是很多空镜,窗台上的绿植,光影下的长椅,图书馆里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这些细碎的片段,都是她在这里用力生活过的证明。

最后一批行李托运走的当天,Bella已经搬离出去,房子里只剩下云枳随身的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和在她脚边不住蹭她的宝宝。

内外都打扫得干净,一如她刚来时那样。

就在她站在公寓楼下,最后望一眼这栋小楼时,熟悉的黑色宾利在她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祁屹迈步下来。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不像平日在商场上手腕凌厉的决策者,而是来迎接挚爱归家的寻常男人。

“都处理好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目光掠过她身后那栋楼,又落回她脸上。

“嗯。”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云枳点点头,“不是说了不用特意来接,我自己去机场就好。”

祁屹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唇边的笑容倜傥,“接自己太太回家,天经地义。”

宾利驶离纽黑文,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机场方向。

祁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过多说国内安排的细节,只是在她偶尔看向窗外久久不语时,沉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云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街角渐渐模糊,没回答是与否,半晌才道:“这里是我真正找到自己的地方。”

“隔壁的房子和远郊的别墅照常会有人打理,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祁屹轻轻收紧手掌,“别忘了,这里也是见证我们感情的地方。”

云枳望着他,稍稍用力,掌心回握。

当庞巴迪冲破云层,脚下的大地渐渐变成微缩的模型,云枳知道,她生命的一段旅程正式宣告结束。

等待她的,即将是一段新的征程和冒险。

-

等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时,天色才微微亮。

透过舷窗望去,熟悉的城市轮廓被晨曦的微光勾勒出来。

海城似乎变化不小,但深植于记忆中的熟悉感依然瞬间包裹了云枳的大脑。

下飞机之前,她一直在拨弄自己的外套拉链。

“到了。”祁屹提醒一声。

无意识地机械重复做一些小动作,是云枳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祁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他忍不住失笑,“小朋友才喜欢玩拉链。”

“你是小朋友么?”

云枳茫然了一瞬,才缓缓反应他在说些什么,脸色微微透出一点羞赧的红。

“谁规定的?”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玩拉链,不行吗?”

祁屹很努力压平唇角,轻握住她的手,话音里大有纵容的意味,“当然可以,但现在,我们要回家了。”

通道外,Simon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地上前接过行李。

“云小姐,好久不见。”他周身还沾染着晨露的水汽,似乎一大早工作都很有热情,主动和云枳寒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云枳受宠若惊,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相对比较含蓄的特助先生对她露出这么标准、殷勤的八颗牙齿露齿笑。

“我也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这一句高兴,Simon说得真心实意。

除了是替祁屹高兴,同时也是为他自己高兴。

天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一年,祁屹的心情指数直接与纽黑文的天气状况(尤其是有没有暴雨或暴雪可能影响航行)、云枳消息的回复速度以及她实验室项目进展是否顺利等等因素挂钩。

祁屹谈一场异国恋,他也活生生快被逼成了私人气象员、航空调度员兼情感状态观察员。

如今,云枳回国,这意味着祁屹的情绪将趋于稳定,他的工作时间也将回归正常。

简直普天同庆。

想到这里,Simon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车已经备好了,云小姐,祁先生,这边请。”

云枳轻舒一口气,迈步上了车。

四年多没有回来过,近乡情怯,不仅仅是对于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更是对于她即将要面对的、和她的关系已然发生转变的祁家众人。

祁屹看穿她,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更加适宜,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水。

本以为这辆当年车况损毁严重但最终被完美修复还原的幻影是往“Angelo Cusode”、也就是半山的方向开,可云枳却察觉外面似乎不是她记忆里的路线。

“我们不是回半山?”

“飞了十几个小时,很辛苦。”祁屹将她搂在怀里,沉缓道:“我们先回家。”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车子驶入私家道路,两侧葱郁的林木将尘世喧嚣彻底隔绝。

云枳怔了下,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反应过来,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她梦中挣脱不掉的樊笼。

尽管祁屹之前有和她提过,说当年的别墅庄园有被彻底改造,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不安悄然苏醒。

祁屹似乎感知到她的紧绷,伸手过来,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像是一种沉默的安抚和承诺。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宝宝在兴奋地吠叫。

从幻影换乘接驳车,沿着庄园大门向内经过天然原石桥时,云枳的目光不可避免被桥头旁那座重新开凿的风化石壁吸引。

因为石壁上,正提着两个遒劲有力、深刻入石的擘窠大字

云归。

“我们到了。”

接驳车过了石桥,停在草地上,祁屹率先下车,对她伸出手。

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脚踩在柔软平整的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早春清晨泥土的清新气息,夹杂着隐约的花香。

这里好像和她记忆中那种冰冷、孤寂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这里……变化很大。”她轻声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曾经的监控死角被巧妙地设计成了景观小品,压抑的高墙被低矮的生态绿篱取代,整个空间显得开放而平和。

“嗯,从里到外,都重新来过。”祁屹没有急于进入主宅,先将宝宝交给佣人安顿,随即牵着她,沿着一条新铺的青石板小径漫步,“想先看看哪里?”

他的妥帖让云枳放松了些,“都可以,你带路。”

于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绕过一处潺潺流水的景观池,最后停在了主楼侧面一片阳光正好的草坪上。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湖景。

“这里原来……”云枳顿了顿,印象中这里曾是一处冰冷的石材平台,是她过去试图逃离但被拦回过的地方。

“现在是我们未来的下午茶地点。”祁屹接过她的话,指向旁边一棵新移栽的巨大樱花树,“等三月份,春意再浓一些,这里会很好看。”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未来规划,刻意淡化了对过去的提及,却用美好的展望悄然覆盖。

说着,他带着她继续走,没有直接进入主客厅,而是从一扇侧门进入了一个玻璃花房图书馆。

花房里温暖如春,各种绿植生机勃勃,另外还摆放着几排整齐的书架、舒适的软垫和藤编桌椅。

“记得你说过,喜欢能在家里看到很多植物。”祁屹看着她,“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喝咖啡,或者只是发呆。”

云枳的心微微一动。

她确实在不经意间提起过,没想到他记住了,并付诸实践。

接着,他们才正式进入主屋。

内部空间完全重构,色调温暖明亮,开放式设计让空间流动起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和生活气息。

“你的书房在二楼,朝南,光线最好。”

祁屹引着她上楼,“和我的是隔壁,有扇互通的门,你随时可以过来查岗。”

云枳推开书房的门,一整面墙的书架,宽大的书桌正对落地窗,窗外是如画的湖景。

桌上已经摆放了一些她的专业书籍和一个小盆栽,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旧日阴影,完全是一个属于她的、可以安心工作和思考的空间。

云枳牵唇笑笑,“这是你送我的新婚礼物吗?”

“不。”祁屹认真看着她,“云归不是礼物,是你的立身之所,也是我们共同的家。”

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我知道,过去无法完全抹去,但我希望,从这里开始的每一秒新的记忆,都能让它变得不同。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种下新的回忆,只属于我们的、好的回忆。”

云枳望着四周温暖舒适、充满生活气息的装饰,目光定格在祁屹的脸上。

那些盘踞心底的、隐隐的不安,似乎在一点一点被四周用心的布置、被眼前人的坚定所驱散,让她无法不动容。

她只能转移话题,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空置的房间,“那间房怎么空着?”

祁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下,唇角微抬,话音里难得地带了点调侃的意味,“觉得可惜?”

云枳点点脑袋。

“那答应我,坚持一下,好好把烟戒了。”男人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怀里,“戒烟成功,宝宝房自然就能发挥它的作用。”

“……”

早从他们在纽黑文的市政厅宣誓盖章之前,祁屹就一直有在监督她戒烟。

原因无非是有一次,在她被咬着耳朵、按着肚子,被混吝地问到要不要给他生宝宝时,她迷迷蒙蒙着了他的道,回答的是,“要,想要一个女孩,也想要一个男孩。”

虽然云枳内心深处的确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对孩子并不抵触,但事后她有抗议过,“床上的话不作数的。”

祁屹却面无表情,故意借着话头强制她戒烟,“按照我们的频率,要是真怀了怎么办?”

“无论要不要,以防万一,还是先戒烟。”

“……”

“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明天再整理行李也不迟。”

参观完房间,祁屹帮她脱下外套挂好,“想先吃点东西,还是直接洗漱休息?”

云枳其实并没有太多疲惫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想先洗个热水澡。”

“好,浴室用品都准备好了,是你常用的牌子。”祁屹吻了吻她眉心,一副什么都要为她亲力亲为的模样,“我去厨房看看,简单弄点吃的,你洗完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他的体贴入微分寸感极好,既照顾周到,又不会让她感到被过度安排。

云枳点点头,走向卧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旅途的风尘,也洗去了最后一丝动荡感。

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往开放厨房走,就见祁屹正背对着她,在流理台前忙碌。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灶台上炖着粥,旁边还准备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这一幕,在纽黑文已经看惯,但换了个场景,依旧让她心头一暖。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祁屹转过身,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眉头微蹙,“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说着便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

感受着发间传来的温暖力道,云枳心安理得地放空思绪。

“好了,先去喝点粥。”祁屹放下毛巾,揉了揉她的发顶。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餐。

席间,祁屹简单提了提接下来的安排,“晚点我们回半山一趟,蒋女士迫不及待想要见你,带你试纱,之峤他们可能也在,不过只是简单的家庭聚餐,不必紧张。”

云枳点点头。

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步骤,也是她以全新的身份重新融入这个家庭的开始。

回到卧室,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枕香是祁屹惯用的枕香,窗帘外是一点静谧的晨光。

空气,温度,湿度,气味,每一样都很适宜,云枳本该很快睡去。

理智让她不必要庸人自扰,但感性反而逐渐让她辗转反侧起来。

“有心事?”祁屹洗完澡出来,掀起被子把她拢进怀里。

“我睡不着。”云枳闭着眼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眼睫微颤,“你说,我们那么任性就在纽黑文把证领了,潼姨会不会怪我们?”

男人在她耳边失笑,“马上就要从蒋女士手里领改口费了,现在才担心这件事,是不是有点晚?”

云枳沉默一息,她先前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问题,被他这么一提醒,重点偏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预想。

作为祁家养女的十几年她都没有僭越叫过蒋知潼一声“妈”,一朝竟然就要改口。

不想还好,思绪一旦开闸,她不可自遏地紧张起来。

“……改口费我可以不要么?”她自暴自弃,声音闷在男人怀里。

“这个你该和蒋女士商量,不过她一向好说话,能白得这么一个漂亮又懂事的科学家儿媳,应该乐意之至。”

云枳听完,颇为烦躁咬他一口,“……都怪你,非要提前和我说这些,害得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这一口她用了七成力道,男人闷哼一声。

下一秒,一个翻身,她就被钳制在他身下。

“提前告诉你难道不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祁屹气息里带笑,眸色却转暗,“不如,你先试着对我改口,我帮你脱个敏怎么样?”

云枳反应两秒,知道他存什么坏心思,咬唇扭过头。

“生气了?”祁屹问得散漫,一只大掌已经圈握着沿着她的腿部线条向上游弋,“我先给你打个样?”

她被撩拔着,说不出话。

男人已然淡声,自顾自开口道:

“宝贝。”

“老婆。”

“宝贝老婆。”

这几声无论挑出哪一个明明都是很酸牙的叫法,可被他说出口,落在云枳耳朵里只剩叫人心里发痒的动听。

“……你住口。”她耳廓滚烫,欲盖弥彰地叫停。

祁屹垂阖下眼眸,观察了几秒。

在四周暗淡的光线里,他挑了挑眉,淡声,“估计不太行。”

以他日渐精进的唇舌功夫,云枳从头到尾连三分钟都没撑到。

不过这三分钟,也够她被哄着、欺负着,叫了很多声“老公”。

心跳还未回落,就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抹一把脸,闷声发笑。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云枳脸颊烧红,明知道自己是被取笑了,但一时没法开口,也没法直视他一双眼。

好在注意力被转移,她最终昏昏沉沉,一觉无梦。

-

两人的婚事虽未正式对外公布,但核心家庭成员均已心照不宣。

时隔四年多,云枳第一次回半山,还是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回半山,除了祁君鸿留在韶园不肯挪步,其余该出现的全部到齐,祁秉谦也被蒋知潼从祁山董事办拎了回来。

祁家上下严阵以待,主角却迟迟未登场。

日落时分,名称为【一对三精准扶贫】的群聊内,聊天记录已经弹了几百条。

祁之峤:「谁敢大哥催一下?」

祁之峤:「岁岁,你现在还有免死金牌,你来。Annie」

祁岁:「大哥会不会在塞车?」

陈佑寅:「这个点就塞车?」

祁岁:「……谁放你进来的?」

祁之峤:「我放柚子进来的,怎么了?」

祁屿:「这边建议了解一下他过去和小枳结过什么梁子。」

祁岁:「他和小枳姐姐结过梁子?」

陈佑寅:「我这条领带还系得OK吗?Annie」

祁岁:「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小枳姐姐见面,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话题?」

祁之峤:「你负责微笑就好,话题交给我和妈咪。」

祁之峤:「老公,你待会记得帮我抱好杳杳。」

祁之峤:「柚子,看我眼神行事。」

唐贺庭:「好的。」

陈佑寅:「峤姐,收到。」

祁屿:「群名该改了吧?」

祁之峤:「诶,话说,你们猜妈咪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厨房亲自盯着汤品火候?」

祁岁:「我看到妈咪刚才去门口看了三次了!」

陈佑寅:「伯母真是用心良苦。」

祁屿:「呵。」

祁屿:「你也真是狗腿。」

……

就在几人各聊各的也能聊到热火朝天的时候,黑色银顶的幻影缓缓驶入半山大门,在品字形别墅前刹停。

主宅门口,蒋知潼果然又一次忍不住朝车道方向张望,看到熟悉的车身,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转身快步走向客厅,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旗袍领口,压低声音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实则一页没翻动的祁秉谦说:“来了来了,快准备好,自然点,别吓着孩子。”

祁秉谦轻咳一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一张脸绷着,但还是依言努力做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车子停稳,祁屹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云枳打开车门。

下车前,云枳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问一遍:“我头发不乱吧?”

“不乱,很漂亮。”

这种话非但没有取悦到云枳,反而让她一眼剜过去,“都怪你,害我迟到。”

一觉睡醒太阳都要西沉,第一次回半山,就要所有人等,她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祁屹勾了勾唇,牵住她的手,对她的指责照单全收,“安心,他们现在只会比你更紧张。”

而此刻,【一对三精准扶贫】的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祁之峤的实时播报:

「目测已抵达!全员注意!表现自然!Over!」

一楼开放客厅,室外的天色和室内的灯光交织,将气氛烘托得温馨而正式。

原本在群里聊得火热的几人此刻都噤了声,齐刷刷地望向来人。

蒋知潼率几步上前,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柔软的羊绒开衫,整个人显得居家又温婉。

视线快速上下扫过云枳,像是要确认她是否一切安好。

“路上辛苦了。”蒋知潼率先抱住云枳,等撤开,又扶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着,眼中渐渐泛起些许湿意,“瘦了好一圈,这几年在国外,肯定没少吃苦。”

“让潼姨挂心了,我在国外一切都好,学业和研究都很顺利。”云枳顿了顿,补充道,“这一年,祁屹……他也一直很照顾我。”

“他要是照顾不好你,我第一个不答应。”蒋知潼看向长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朝他嗔怪了声,“怎么一声不响就这么草率在国外把证领了,这么大的事,也该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们注册登记,竟然连个见证观礼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闻言,云枳面色稍怔,“您知道了……”

还没说完整,祁屹打断她,从容接话,“是我迫不及待,缺的仪式和礼数,等之后在国内领证都会补上,绝不会委屈她分毫。”

“这还差不多。”蒋知潼又看向云枳,语气温和,“小枳,你别介意,我不是怪谁,就是有些遗憾,没能及时为你们送上祝福,也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要和Eric组成自己的小家了。”

因为亲眼目睹过他们当年的分离,蒋知潼比谁都知道今日的难能可贵。

“不会的,潼姨。”云枳微微摇头,“我们都明白您的心意。”

“好孩子。”蒋知潼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切入正题。

她拿出一个颇为厚重的锦盒递到云枳面前,看样子是事先早已准备好,“小枳,这是我和你祁叔叔的一点心意,欢迎你回家,也祝贺你们新婚。”

云枳一愣,看着锦盒外华丽的图样,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蒋知潼将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只水光油亮的祖母绿手镯,不由分说套在她手腕。

她拉着云枳的手,轻轻摩挲着,眼眶再度湿润,只是这次带着欣慰,所以没再掩饰,“岁岁回来了,Joanne婚姻美满,现在你和Eric也定了下来,我心里总算有些踏实了……”

感受到手腕上沉甸甸的分量,云枳有些无所适从地看向祁屹。

祁屹单手抄袋,沉缓开口:“母亲,有什么话以后可以慢慢说,先吃饭。”

祁之峤立马见缝插针,“是啊妈咪,我们都等着和小枳聊天呢,你怎么一个人霸占她?”

“对对,先吃饭。”蒋知潼这才回过神,拭了拭泪,“小枳,今晚的菜都是张妈做的,看看现在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晚餐开餐前,长餐桌旁就坐满了人。

祁秉谦坐主位,蒋知潼在他身侧,不时关切地询问云枳回国是否适应。

祁之峤和唐贺庭带着他们刚满三岁、粉雕玉琢的女儿杳杳坐在另一边。

杳杳是很腼腆的性格,被教着喊人,“舅舅”“舅妈”依次喊完了,还要害羞地藏在唐贺庭身后,偷偷打量云枳这个像仙女一样的舅妈。

祁屿坐在下首,脸上不见愠色,只是神情比以往都显沉静,话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望向云枳和祁屹,眼里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祁岁坐在祁之峤旁边,气色比一年前云枳在祁屹和她的视频电话里看起来好了太多,她身边坐着的是从香港追来的陈佑寅。

下三白的眼让这位后生仔的一张脸看着很凶,偏偏他姿态殷勤,眼神自始至终胶着在祁岁身上。

一切都很好,直到云枳给旁边的祁之峤夹了块刚上的点心,开口唤了她一声,“之峤姐,你给杳杳尝尝这个。”

话音刚落,餐桌上有一瞬间的寂静。

蒋知潼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轻轻“哎呀”了一声。

祁之峤也愣了一下,促狭地看向自家大哥。

云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在称呼上还延续着旧习惯。

祁屹面不改色,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云枳,示意她没关系。

这时,陈佑寅忽然端起茶杯,操着一口港普,对着祁屹和云枳开口道:“阿哥阿嫂,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欢迎返来!”

这一声“阿哥阿嫂”叫得自然又响亮,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祁屿偏过脸,冷哼一声,“狗腿子。”

祁岁的脸颊微微泛红,悄悄踩了陈佑寅一脚。

后者吃痛,毫不避讳回给她一个无辜眼神,“我说错什么了吗?”

蒋知潼清了清嗓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佑寅说得对,你们也是时候要习惯习惯改口了,不然辈分都乱套。”

她率先看向祁之峤,示意她,“Joanne。”

祁之峤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反正我叫了‘大嫂’,哥是要给我转改口费的。”

“是吧哥?”

祁屹没作声,只拿出手机。

几秒后,沉声,“叫吧。”

祁之峤看着转账信息里数字后面跟着的一串零,立马坐直身体,对着云枳,叫得心甘情愿,“大嫂!”

“……”

云枳听得头皮发麻。

同样到转账信息的还有祁屿和祁岁。

祁岁率先抬起头,先是谢了祁屹,随后缓缓望向云枳,温婉地笑,“大嫂。”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都集中在了祁屿身上。

只见他咬牙,恶狠狠地望着祁屹,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情绪。

陈佑寅读出来,他眼睛里写的是: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作为知情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学祁岁对祁屿的叫法,“你怎么了小岛哥哥,哪里不舒服么?”

毕竟还有父母在场,祁屿有再多情绪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偏过脸,不情不愿: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