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协议

云枳的博士学业暂时告一段落, 杜德纳有给她写过推荐信,让她考虑去哈佛继续两年博后生涯,但她保留了这份引荐, 因为现在以她的学术成果, 学历能给她带来的加成其实已经不太大了。

章逢这几年也有关注过她的学术动态, 早在她博士毕业之前就已经朝她抛出了橄榄枝,如果她现在回国, 申杰青没问题,升任独立PI成为博导也是板上钉钉。

深造还是回国, 这是云枳这一阶段的分叉口, 但她没有急于立马做出抉择。

杜德纳教授手下的重要项目仍处于关键收尾阶段,她作为核心成员,责无旁贷地需要留下来完成后续工作, 预计至少还需要在纽黑文停留小半年。

兴许是祁屹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一直戴着云枳送他的那枚求婚戒指, 他现在逢人给云枳的介绍都是“fiancee”而不再是“girlfriend”。

聊起未来规划,他虽然从未当着云枳的面说过“我无条件支持你任何决定”这种话,但在实际行动上,他调整了自己的行程, 尽可能增加在纽黑文的停留时间,两人开始了真正意义上同居试婚的生活。

彼此都清楚对方现阶段没法完全丢下身上的包袱和重担百分百投入到婚姻里,求婚后该推进的流程,谁都没有催促过。

可显然, 远在国内的人对待他们感情现状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蒋知潼在得知长子求婚成功的消息后, 喜悦之余,难免少不了一点郑重的急切。

她第一时间就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 请了当初给祁岁做法事、德高望重的大师, 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 精挑细选了几个良辰吉日,用加密邮件给祁屹发了过去,详细标注了他们宜注册登记、宜举行婚礼的日期。

她不好直接过问云枳的想法,怕她觉得是在被推着走会有压力,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和长子沟通:

“这个日子大师虽说不错,但我觉得数字相较另外几个不够吉利。”

“小枳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如果不考虑纯室内环境,可能冬天不太合适?”

“我已经让阿蔓准备好婚纱礼服的lookbook,当然,小枳如果另外有心仪的造型记得告诉我,我会亲自带她飞一趟米兰。”

……

虽然蒋知潼大多是在征询云枳的意见,但这些消息从来没有被转达到云枳耳朵里,还是偶然一次,云枳在祁屹洗澡的时候无意看见了他的手机。

祁屹的手机从不对她设防,不过云枳也没有想过特意去检查,因此乍一看见这么多被隐瞒不报的消息时,她没忍住愣了下。

男人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只看见她穿着浴袍刚吹干头发,倚靠着洗手台盯着手机,但没注意她看的是谁的手机。

他径直把人抱坐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欺身吻过去,吻得很重、很凶。

云枳原先还维持着看手机的动作,睁着眼,回应得心不在焉。

显然吻她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她的唇瓣向下,逐渐流连到她的侧颈、锁骨。

招架不住他作乱,很快,云枳闭上眼,拧紧眉,身前软绵绵,推他的动作软绵绵,哼出的声音也软绵绵。

浴袍从她的肩膀滑脱,像极了被剥开两片花瓣露出其中嫩白蕊芯的花骨朵。

“在看什么?”祁屹嗅着她的香气,口吻很随意。

云枳眼里这才恢复了点清明,但质问得很艰难,“潼姨让你问我意见,你怎么一次也没告诉过我?”

祁屹动作稍顿,抬起眼眸,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未被情欲完全淹没的诘问。

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因喘息而轻启的唇,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些,灼热的体温透过浴巾面料传递出去。

“告诉你什么?”他明知故问,嗓音沙哑,“告诉你蒋女士有多着急让我把你娶回家让你做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还是告诉你她可能连我们未来孩子该哪天出生、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在找大师算了?”

祁屹说着,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却不安分地沿着她光滑的肩线向下。

指尖带着薄茧,戒指的金属质感人透着凉意,所经之处,不可避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枳忍不住轻哼,想躲开他的戏弄,身体却被牢牢困在洗手台和他的胸膛之间,“你别转移话题,潼姨明明问了那么多……你先回答我……”

“问了又怎样?”祁屹打断她,低头吮吻在她锁骨,留下一个暧昧的红印,“这种问题,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素圈戒指顺着月退侧缓缓往上,探入她堆叠在一起略显凌乱的浴袍下摆,“所有流程,所有日子,所有她操心的一切……”

“都必须以你的意愿为准,你不想,就不会发生。”

男人的话音有多妥帖周全,动作就有多狠厉。

云枳艰难发着声,“潼姨挑的日子,其中有一天是你的生日……”

“她挑了这么多日子,你是怎么发现还有我生日这天的?”

祁屹挑眉,附在她耳畔,“不愧是大科学家,对数字就是很敏锐,既然这样……”

祁屹蓦地抽出手指,随即慢条斯理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间,指腹轻轻按压她的舌面,“……这是几?”

云枳瞪大眼,脸颊瞬间爆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烫。

“没记住?”男人眼底暗潮汹涌,不等她回答,便撤出,用沾了津液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锁骨缓缓移动,经过她失序的心跳,重新抵。

“那这次呢?是几?”

云枳被他的言语和动作惹得浑身发软,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早已败下阵溃不成军。

她说不出话,脸颊酡红,媚眼如丝,只能瞪他,但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一种默许和邀请。

祁屹喉结滚动,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这都辨认不出来,还想着蒋女士的邮件。”

“不如先好好把注意力放在你未婚夫身上。”

说完,他掌面向上,绷着手腕陡然提速。

“专心了么?”

“现在是几?”

云枳“唔”一声,咬唇不说话,祁屹便用掌心掴上她,溅起水花。

“有戒指……”她被逼迫着只能开口,“……3,是3。”

“答对了,宝贝好棒。”男人吻向她的眼睛,狭长的眼眸微垂,底下的手劲丝毫没卸,“那再加一根好不好?”

云枳的注意力被完全调动起来,倒是祁屹,话音似真似假,行动也难以捉摸。

虽说比不上真刀实枪,但渐渐的,她也开始痴醉。

攀着男人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摆月要摇着主动去吞,浴袍随之彻底散落在地。

祁屹接了满掌心的春潮,一张脸绷得很紧,“我的戒指都被你淹了。”

他的话音和云枳身后冰冷的镜面一齐刺激她的脊心,让她不住想要瑟缩。

一双腿没有落点,完全使不上劲,最终她只能胡乱地踩上面前的人,想要借力抬月要。

于是她冷不丁,隔着一层浴巾布料挨上他。

男人呼吸一沉,第一时间抽出手攥住她的踝骨,皱眉吐息,斥声,“你在干什么?”

云枳茫然地睁开眼,显然还没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只看见男人冷淡平稳的神色和一道性感的下颌线条。

直到她微微垂下眼。

她脸色已经红到不能再红,拧着脚腕就要离开。

但上一秒态度还很不友善的人桎梏她的力道却丝毫没松,甚至往她脚心顶了下。

云枳蜷起脚趾,分不清是被烫到还是因为羞耻。

明明是她在以一种践踏的方式把他的命门踩下脚下,反倒被他占了上风。

她气不过,沉默着又抬起另外一只腿,加重力道碾过去。

祁屹猝不及防,沉喘了声,眸色已暗得看不出情绪,“现在连前戏都等不及了是么?”

好似是为了她的这份“迫不及待”,问完,男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掐握在她月退根,命令她抱好自己、踩住大理石台面。

一阵窸窣的动静后,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

云枳还没反应,就犹如丧失了部分感知,一瞬间失了下神。

目光也涣散开,她紧紧咬唇,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毕竟Bella就在他们隔壁,社区的老房子不隔音,祁屹这套也一样。

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怎么……用这个?”

“自己拿好。”祁屹置若罔闻,不由分说便松了手。

他卸力的一瞬间,云枳忙不迭扶住,与此同时跟着收束。

落在祁屹眼底,这一切都足够让他呼吸发沉双目发红。

“**。”祁屹恶狠狠地按住她,让她没法临阵脱逃,拇指指腹也捻上去,“还能分得清,你现在在夹的是什么吗?”

云枳受不住,胡乱摇头。

“分不清?”祁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扶着暂无用武之地的自己贴近她。

以为他有什么过分的企图,云枳吓得瞳孔一扩,带了哭腔,“……不行!”

“什么不行?”男人好整以暇,垂眼看她。

她眼尾含泪,“……会撕裂的。”

“谁告诉你我要进去?”指腹加大力气压着啜在蚌壳里的粉色珍珠,祁屹眯起眼,“宝贝是不是太贪心?”

云枳的注意力全部别处吸引走,无暇回答他的问题,只顾着催促他,“快点拿走……”

“拿走什么?”男人不疾不徐地问她:“里面的还是外面的?”

“里、里面的……”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你好像不喜欢?”

祁屹喉结滚了滚,沾染情。欲的嗓音磁性又性感,“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没用过?”

“没有……”

“为什么?”他的嗓音听着气定神闲,实际呼吸发紧,所以用自己的棱在雪腻处搁浅,“我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它就是我。”

“宝贝不用它,是因为不想我么,嗯?”

“不是……”

下巴仰着,云枳四肢都酸软无力,话音也挂了点委屈,“它长得很凶,又很丑……不喜欢……”

祁屹面色稍怔,动作也跟着和缓,“嫌我的凶,嫌我的丑,指桑骂槐?”

云枳终于匀了一口呼吸,连忙摇头,“你的不丑,是粉色。”

顿了顿,卖乖地补充,“……粉色可爱。”

“可爱?”男人的话音分不清究竟是在好笑还是在生气,“小姐,你的词库是不是有些太匮乏?”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还是换了被云枳形容为“可爱”的,至于被她嫌弃的东西,尽管撤了出来,但也没有完全离开。

不需要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回旋可言,触上的一瞬,蚌珠顿时随着被掀动的涟漪变得颤巍巍。

云枳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理解她的话,随着他刚一动作,一瞬间瞪大眼,反应极大地开始挣扎起来。

祁屹心脏发紧,“喜欢被里外一起玩是么?”

“这样不行……”

她拱起月要,又落下,像难堪重负。

祁屹在她身前埋首,咬住她,更深地碾过去,撞上她耻骨,“那怎样才行?”

云枳狂乱地呜咽着,嗓音一声比一声尖细。

可就在她即将踩着云梯登到最高处,那阵嗡鸣声猝然又停下来。

“怎么了宝贝,你在发颤。”

男人声线平稳,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有额前的一点汗珠暴露了他也在极力忍耐什么的事实。

云枳拧眉咬住指节,“打开,快点打开……”

“不是说不行?”祁屹问着,动作也停了下来,“你得说得清楚一点,我才知道要怎么做。”

“开关,开关打开。”云枳睁开眼,恳求地看向他,鼻头轻微抽动,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你也动、动一动……”

男人薄唇紧抿,满足她。

可没多久,他又故技重施。

一直玩到云枳泪眼朦胧、理智全无,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用从他这里学到的不堪入耳的话向他讨饶,祁屹才终于放过她。

云枳拖长的音节直至最后已然演变成窒息的、抽吸的气音,随着眼前的视线发白,彻底昏过去。

-

注册日最终还是择定了,二月中旬,大师给的良辰吉日里被蒋知潼标记为“大吉”的一天。

可这份喜悦还未充分蔓延,现实的另一只靴子便轻轻落地。

一个周二的上午,门铃响起,云枳以为是祁屹外出落了东西,开门却见两位身着定制西装、气质干练专业的东方面孔。

他们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箱的金发助理,是外籍人士。

“云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们是祁山集团法务部代表,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李律师。”

为首的中年男子发现云枳眼里的警惕和戒备,立马递上名片,用中文解释道:“受祁秉谦先生和祁君鸿老先生委托,我们这次前来,是想与您沟通一些事务。”

云枳确认了名片,随即怔愣了下。

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说明是什么事务,但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有所预感,心里已然浮现了一种可能。

她侧身将他们请进客厅。

祁山的律师团队显然是顶尖的,效率极高,态度也无可指摘。

他们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从公文箱中取出一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摆在云枳面前,封面标题十分醒目婚前财产约定协议。

“云小姐,请您过目。这份协议是基于祁氏家族信托、集团股权结构以及相关法律法规,为保障您二位未来婚姻的稳定和各自权益而起草的婚前协议。”

张律师语气平和地开始逐项解释,从不动产、金融资产、家族信托一直讲到祁屹所持的祁山核心股权。

条款细致周密,逻辑严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性。

其中明确约定,祁屹所持的祁山股份及其一切相关权益均视为其个人婚前财产,云枳自愿放弃一切主张权利。婚后,她有对婚姻忠贞、履行生育以及维护祁山公众形象的义务,不得做出抹黑祁山声誉的行为,无论是她的职业还是私生活。

作为对价和补偿,协议中也列明了她将获得的保障:数额极为可观的现金,数处位于全球核心城市的房产产权,以及一个独立于祁氏家族信托之外、专为她设立的高额基金,这一切,都完全确保她这一生富足无忧。

同时,协议里特意有一项注明,祁屹所持股份相关的表决权、决策权完全独立,不受婚姻状况影响,即使未来发生婚变,两人离婚,云枳最多只能获得股份对应的财务收益,而绝不能介入公司治理。

协议内容之庞杂,条款之缜密,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它看似体贴,实际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祁屹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他未来的婚姻生活清晰地隔离开。

律师的解释专业而清晰,没有一丝强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律师平稳的解说声。

云枳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

她理性上完全理解这份协议存在的必要性对于祁家这样的家族,这不是防备,而是标准操作。

祁家代表的不仅是家族财富,更是一个庞大的、可能涉及众多股东和员工利益的商业帝国。

而祁屹作为未来掌权者,他的婚姻状况直接关系到企业股权结构的稳定性和未来继承问题。

一份严谨的婚前协议可以保护集团免受未来可能发生的离婚诉讼的冲击,是管理层包括祁家其他支系对决策者的基本要求。

更何况,祁老爷子是传统家族利益的捍卫者,他这样的举动,属实透出一点不得不妥协接受她成为长孙婚姻的缔结者,但绝对无法接受让家族企业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下的意图。

其实早在预想和祁屹未来开展婚姻的那天,云枳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理解不代表情感上不会泛起细微的刺痛。

那是一种被置于放大镜下,从情感层面被抽离出来,纯粹从商业和风险角度被人审视和评估的不适感。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走到和祁屹结婚这一步,就已经被明明白白计算好了,结婚后她该做什么,如果离婚,她又将要面临什么。

与其说是婚前协议,不如说,这更像是个单方面针对她、约束她的卖身契。

真正直面这种时刻,再一次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可以只爱祁屹,但一旦牵扯婚姻,她从来无法只直面祁屹这个人,还要直面他身后所代表的、无法剥离的庞大责任和利益共同体。

律师初步解释完毕,将协议文本留给她细读,“云小姐,您可以慢慢审阅所有条款,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云枳抿了抿唇,只能回:“好的,谢谢。”

刚要把人送走,祁屹忽然去而复返。

他大概是得知了婚前协议的事,面对不请自来的几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但眉头蹙起,周身气压很低,冷声质问,“你们来干什么?”

云枳刚要开口,祁屹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

他转向两位律师,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什么事需要劳烦张律师你们特地飞一趟纽黑文?我记得国内最近并没有需要我紧急签署的文件。”

“祁董。”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这一趟,我是受祁君鸿老先生及集团董事会委托,特地前来拜访您和云小姐。”

说着,张律师耐心地从公文箱中另外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祁屹面前,刚要重新为他介绍。

祁屹接也没接,“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张律师感受到他的不悦,态度愈发谨慎,“祁董,请您理解,这是祁老先生亲自吩咐的,并要求我们务必尽快送达,与您和云小姐充分沟通并完成文件签署。”

他顿了顿,措辞很委婉,“以免耽误您和云小姐的登记注册。”

这话听着和缓,但祁君鸿会是如何言辞激烈地要求律师的,谁都能想象得到。

因为这句话直白地翻译过来,等同于:签了协议再谈注册。

像一种考验,也像一种要挟。

细想之下,这份协议甚至透着冰冷和羞辱,以及对她的不完全接纳。

“够了。”祁屹径直打断他。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祁君鸿还要插手他的事,且如此不顾及场合与方式。

哪怕他知道会有这份协议,条款也该是由他亲自和云枳商议,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自己的方式和云枳沟通,绝不该是如此突兀、单方面下通牒的方式。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怒火,先转头看向云枳,眼神带着歉意,“这件事我稍后会跟你解释。”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别担心,交给我。”

云枳微微颔首,率先离开。

人一走,祁屹重新看向两位律师,语气完全沉了下去,“协议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老爷子,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怎么处理、何时处理,由我和我的未婚妻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越俎代庖。”

张律师面露难色:“祁董,这……”

“怎么,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祁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们这里的地址,你们不请自来,私闯民宅,祁山高价聘请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里知法犯法的?”

两位律师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张律师将协议轻轻推前少许,恭敬道:“好的祁董,我们明白了,您的想法我们也会代为转达,协议留在这里,请您和云小姐过目。有任何疑问,您随时可以联系。”

说完,几人当即迅速地告辞离开。

祁屹回到卧室,就看到云枳抱膝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他心中微微一紧,脱掉外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

祁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抱歉,我没想到老爷子会搞这么一出。”

云枳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

她顿了下,轻声,“但的确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的事,我知道很扫兴。但抛开目前给出的这份协议不谈,签署婚前协议,是家族对我婚姻容忍的底线,尤其事关股权结构稳定,董事会和信托委员会都有严格规定。”

他将她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可以选择不签,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找律师,哪些条款你觉得不满意,都可以更改,我会让这份协议最终保护的是你。”

“我的一切,只要是我个人能支配的,都愿意与你共享。”祁屹深吸一口气,“你相信我么?”

云枳看着他眼中几不可查的一点谨慎,轻叹了一口气。

“祁屹,”她开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我理解这份协议。我不是为利益而来,也不会让利益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对我们来说,或许更像是一份清晰的边界说明书,我是因此而感到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消化一下,再给你答案,可以么?”

祁屹埋首在她颈窝,“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件很累的事?”

男人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云枳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累吗?

和这样一个身份复杂、背负着家族期望的男人缔结婚姻,说完全不累是假的。

想要站在他身边,就要和他一样,坐高台,束华服,时时刻刻被家族责任的重担压着。

她很清楚,这份婚前协议不过刚刚才是个开始。

可这份“累”,对比失去他,好像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几天,云枳没有再主动提起协议的事,照常往返实验室处理数据,和杜德纳讨论项目进展。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祁屹能察觉到,她偶尔会出神,像是在进行什么内心博弈。

虽然那天她没有回答究竟是累还是不累,但一句“感到复杂”,就足够他严阵以待。

他风尘仆仆往返于海城和纽黑文,暂缓了好几个考察和洽谈。

好几次夜里惊醒,他会收紧手臂,确认她的存在。

他不禁自厌,她本该自由无虑地选择她的人生,凭什么要陪他一起承担那些浮夸、虚无的责任?

想要和她走进婚姻是真,怕她无法走进自己的世界也是真。

看着无名指的求婚戒指,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大不了就这么维持现状,和她一直恋爱好了。

一辈子那么长,他不想到了垂暮的时候,她回首他们这一生,不是感到怀念,而是觉得厌倦。

-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云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祁屹正架着镜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趴着一只宝宝,安安静静地打着盹。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男人安静的侧影,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忽然开口,“协议我全部看完了。”

祁屹动作稍怔,放下文件,抬头看她。

云枳坐到他身边,“抛开感情层面不谈,条款很细致,也很全面,我理解并接受其中关于财产隔离和股权独立的约定,这是为保护‘祁山’必须要签订的条款,我无意也无力介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向祁屹,“但是,关于‘履行生育义务’和‘维持祁山公众形象’这些条款,我认为它们模糊了个人自由和家族责任的边界。我的身体和我的职业选择,应该由我自己完全主导,而不是被一份协议所捆绑。”

祁屹回望着她,想也不想地道:“协议里约束你的条款你不用考虑,如果要签,我会让律师重新拟定。”

“不用了,”云枳摇了摇头,起身从床头抽屉拿出那份协议,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按这个版本吧。”

“你……”男人面色一怔,眉心稍蹙。

云枳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决断,“我签它,不是因为我认可里面的每一项条款,更不是因为我贪图那些补偿。我签它,是因为我爱你,祁屹。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拥有未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这份协议是你家族认可的门票,是让我们的关系能减少外界阻力的必要步骤,那我愿意接受。”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张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我相信你。”她放下笔,看向他,“我相信你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尊重我。这份协议,约束的是财产和风险,但约束不了我们的感情,更定义不了我们的婚姻。”

祁屹垂阖的眼眸久久地凝视着她,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云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他随即又放松了力道,改为和她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云枳也轻舒一口气,看着他,语气轻巧,“你好像很怕我临阵脱逃。”

男人将她拢在怀里,很眷恋的姿态,只低沉道:“我怕你后悔。”

云枳吸了吸鼻子,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点烟草气息。

面前这个人已经戒烟很久了,先前公务压力大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不过肺地浅吁几口。

最近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频繁往返,生物钟颠倒,睡眠时间压缩,所以需要尼古丁提神。

于是她轻吻他,安抚着,对他温柔地笑:“爱你这件事,怎么会后悔?”

-

比注册登记日先到来一步的,是祁屹的生日。

一月中旬,纽黑文的天气依旧寒冷,但这一天阳光难得明媚。

因为祁屹很久不过生日,或者说,这天在彼此心中都曾覆盖过阴霾,所以宾利的车轮毂在市政厅前停转,祁屹牵着她走进去,云枳始终都游离在状况外。

直到他们在市政厅的小房间里,当着公证员的面,交换了誓言,签署了结婚文件。

当那枚代表法律认可的印章盖下时,云枳的心才终于像被叩响了一般。

“是我记错了吗?”云枳手持结婚证书,脑袋眩晕,“不是选的二月的日子,回国登记?”

身旁的男人身形落拓,嗓音匀缓,“你没记错,是我临时改变主意。”

云枳缓缓回神,迟疑,“可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放在一天?”

祁屹松弛地笑了一息,“生日这种日子本就是用来纪念新生,作为结婚纪念日,对我而言,意义也相同。”

“你就是我的新生,云枳。”他用左手牵住她的右手,俯首轻吻了下。

无名指上铂金的戒指相碰,在阳光下闪着微芒,“我该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的可以纪念这一天的理由。”

本以为这样突然发生,简单但不失庄重的注册仪式已经是这一天的最大意外。

回到家,云枳还在一种新婚的微妙和不真实感里没来得及抽身。

祁屹将他们那份已经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书保管好,接着,又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

“这个,”他递给云枳,音色低沉,“打开看看。”

云枳有些疑惑地接过,不明白他的意思。

协议不是已经签好了吗?一人一份,各自保管。

她随手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款

然而,当她翻到关键的责任与义务部分时,却猛地顿住了。

之前那些关于“生育义务”、“维护祁山形象”、“职业限制”的繁琐条款,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被替换的新的一行字:

“协议附加条款:甲方(祁屹)要求乙方(云枳)履行的唯一义务是:永远爱我。”

祁屹站在她面前,话说得散漫又笃定,“我让律师做了公证,原始协议的法律效力主体部分保留,关于财产和股权的约定不变,那是给董事会看的,但所有关于你个人自由的附加条款全部删除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行字,“只加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受任何法律约束,只受你的心约束。”

云枳怔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她目不转睛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祁屹。

祁屹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用最深最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所以云枳,你可以做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