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翻篇 毫无筹码,一腔真心。

祁屹的身躯一瞬间被定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齿的柔软, 除了残留的酒精和烟草气息,还带着冬雪的冷意。

太熟悉,又太陌生。

以致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被动地接受这个由她发起的吻。

掌心的伞柄几乎要在他收束的力道下折断, 心底有什么被强行禁锢了三年的渴望在瞬间苏醒, 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叫嚣着让他反客为主,将她揉进怀里,吞噬她的一切。

可最终,他撑着伞,垂落在身侧那只紧握的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回她一个拥抱, 而是按住了她的肩膀, 轻轻往后一推。

云枳睁开眼, 表情闪过一丝茫然。

“云枳。”男人的嗓音沙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双手还捧着他的脸,指尖能感受到他下颌的紧绷和皮肤下的滚烫, 可唯独那双眼, 晦暗、深不见底,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觉得我喝醉了吗?”

云枳脸颊和眼底透出一点蔷薇色的粉,但神情很静, “我酒量很好,这点你应该没忘记吧?”

她很清醒,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曾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的男人, 基于她亲眼所言, 做出了切实的改变,尊重她的边界,以一种平等、甚至笨拙的方式重新接近她。

既然无法毫不在意, 与其任由他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带来震动,不如干脆一点,正视自己的这份心情,完全出于她自己自由的意志做出选择。

祁屹眸色黑沉,深深地看着她。

明明已经读懂她的潜台词,可他迟迟没有开口,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没人告诉他,当失而复得成为一种奢望,实现的那一刻,第一感受不是欣喜,而是心脏无以复加的绞痛。

云枳看着他的面庞,似乎也看穿他,唇角勾起一个体谅的笑。

她什么都没再说,闭上眼,再度吻上去。

她用唇瓣、舌尖和他触碰,节奏轻柔,和刚才一样,尝试主导一切。

这个吻每深入一点,这些日子偶尔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迷茫和焦躁就更平息一点,就好像有什么这些年始终没有被安放好的情绪,此刻终于落袋为安。

那把黑伞不知何时落在了地面。

雪落在他们周围,世界寂静无声,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瑞秋不久前发现云枳匆匆往外走的背影,以为她是不告而别,想起来实验室的钥匙她还没拿。

等追出来,猝不及防就看见了这一幕。

按照她的性格,她本该冲上前打断这个吻,询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所有人勾搭在了一起。

可看见男人神情里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挣扎的痛苦,几乎和他平日示人的沉稳强大判若两人,她止住脚步,迅速在墙角隐匿了身形,顺便按住了跟随而来的Wei。

“别出声。”

“别打扰他们。”

Wei很配合地收回了视线,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和Freya关系熟吗?”瑞秋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和Eric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他们曾相爱过吗?”

Wei垂眼笑了下,为她的敏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双手插兜,“又没有男人和你在雪地接吻,外面冷死了,赶紧进去吧。”

瑞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转身跟上。

不远处,一个混合了太多情绪的吻已然停下。

云枳脚跟落地,随着呼吸平稳,心底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一点主动后、激情退却的矜持。

她脸贴在他的大衣外套上,轻着声,“欲擒故纵成功了,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

祁屹阖了阖眼,只觉得舌尖泛着苦,苦中又涌出甜。

这种甜是包含着危险的,是海市蜃楼,是镜花水月,是早已刻在他灵魂里的变数和遭遇。

哪怕早已想明白她当初离他而去的初衷和道理,但他还是不可自遏地回忆起三年前发生的种种。

面对她的主动和热情,他杯弓蛇影,无法不警觉地认为是最后一遭。

他没法再承受一次她的断崖式诀别。

混乱的思绪如同飓风席卷他的理智,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指腹在她唇角克制地揉弄了下。

“和三年前一样,在你面前,我没有任何筹码,有的只是一腔真心。”

“这颗真心也是,你不想要,它就一文不值。”他冷静地剖白自己,直直望着云枳的眼睛,“欲擒故纵对你来说,真的有用吗?”

就这么被他看穿,云枳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羞恼的表情。

“现在就说真心,未免太沉重。”她轻轻躲开男人的触碰,别过眼,“你的示好的确引起了我的一点心动,但dae文化,你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应该懂的吧,一个吻代表不了什么。”

“当然。”祁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很荣幸能让你产生这份心情,我可以保证,这一次,我们这段关系的定义权和裁决权都在你手里。”

“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

这次轮到云枳怔了下。

这个吻虽然是清醒的,但到底是情绪的产物,她并没有完全想好之后要怎么妥善处置他们的关系。

但她想表达的、导向的结果,都率先一步被他说出来了,全然的接纳与顺从,和过去他事事都习惯处于上风的姿态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到了嘴边的一句“如果你故态复萌,我随时会改变主意”最终都没有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是否是他的诚恳太具有欺诈性,云枳看着男人那双深邃中的眼,心里不禁陷入一点怀疑,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了另外一个人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吗?

-

“我邀请了你哥一起来家里过圣诞,他应该待会就到。”

云枳把祁屿的行李安置好,走到他身边,轻描淡写地通知。

从香港落地纽约JFK,再从JFK到纽黑文,历经二十一个小时,祁屿于圣诞傍晚抵达云枳家中。

他和以往每一次到来一样,毫不客气地把这栋房子当做自己家,和Bella聊天打趣,熟稔的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

此刻,他手里正捧着Bella为他准备的热咖啡,听见云枳的话,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被悉数喷出来。

“谁?”

云枳淡然地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你哥。”

“他来纽黑文的事,你不知道吗?”

祁屿愣着半天没动作。

好半晌,才压着眉头问:“他来纽黑文,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枳听出来,祁屿的语气里并没有对祁屹在纽黑文这件事的意外,他应该也知悉这件事。

“他现在是我手上一个重要项目的投资人。”她径直把纸巾塞进他手里,顿了下,“除此之外,他也是我现在的dae对象。”

三年没从云枳口中听见有关祁屹的话题,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祁屿大脑好似宕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

“dae对象?谁教你的?”

像是听见什么荒谬、天方夜谭的话,他把咖啡杯往岛台上一搁,唇边勾起一个笑,只是笑得凶神恶煞,“你才在国外待几年,什么不学,学人家乱搞男女关系的那一套?”

他这样的反应,云枳早有预料。

她抿抿唇,没说话。

“我累死累活跑来找你,就是为了听见你和我说这种消息的是吗?”

祁屿注视着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音量不自觉拔高几个度,没忍住骂脏,“你真是好样的,云枳。”

因为涉及到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情况,他们的交流全程用的是中文。

Bella跟云枳在一起生活两年,也学会了好几句中文常用语,虽然依旧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云枳也没教过她怎么用中文骂脏,但对情绪的感知是可以跨越语言的。

这还是Bella第一次见到祁屿这副模样。

“你们吵架了吗?”Bella适时打断上前,看向云枳,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云枳摇摇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Bella知道这个场合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叮嘱了两句便自觉地上楼回了房间。

人一走,云枳视线重新投向一旁高脚凳上的人,“他有邀请我去外面餐厅吃晚餐,但我拒绝了。”

“如果我想隐瞒你,你不会是第一个从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我把你视为重要的朋友和家人,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想要我隐瞒你吗,祁屿?”

在选择邀请祁屹来家里、告诉祁屿真相之前,云枳是做了充分的思考,并建设好了承受一切结果的觉悟。

“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要围着我打转,我随时都会和另外一个男人发生恋情。”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很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也会让我很有负担,我会觉得这些年,给不了你回应,你又始终不放弃,是我在耽误你。”

祁屿哑口无言,后知后觉也听出来,她这个时候选择坦白更多是为了让他死心。

“为什么是他?”他一双眼在沉默中透出几分迫人的意味,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那段被所有人闭口不谈的话题,“他过去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强迫你的事,你现在都能选择原谅了吗?”

“不。”云枳想也没想地回答,“原谅这个词太轻巧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我们过去犯的错误无法被抹去,对彼此造成的伤害也无法一笔勾销。”

“比起原谅,我选择不再让过去的阴影笼罩我的现在和未来,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接受和翻篇。”

她的话音掷地有声,几乎像一记重锤凿在祁屿的心上。

“他到底有什么好,短短时间就能让你对过去接受翻篇,让你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这些年,祁屿辗转在世界各地各个赛道,在一次次加速、一次次过弯里锻炼出足够坚韧和强大的意志,可面对一颗难以为自己软化的心,他那点被遗忘的、显得很稚气的酸楚几乎要冲上天灵盖。

“我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不比你和他经历得少。”

像是走投无路,他伸手攥住云枳的手腕,呼吸发紧,嗓音艰涩,“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既然他都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试试我呢?”

“你先松手……”

云枳眼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不忍,可手腕被捉到痛,她拧着眉想要挣脱。

祁屿眼里有很深的迷惘,手里的力道也越来越紧,“难道就因为我给了你太多考虑的时间,没有像他一样把你关起来,强迫你接受我的心意么……”

云枳心口一震,满脸写满愕然, “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脸色完全冷下来,“松手。”

面前的人置若罔闻。

“你松手。”

云枳试图掰开他的手,可祁屿像是一时走进思维的死胡同,依旧死死拽住她。

就在状况陷入僵峙时,云枳忽然听见熟悉的狗吠声。

“汪——”

她扭头,就见祁屹怀里捧着一束艾莎玫瑰,手里牵着宝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眸色里压着冷淡,上前几步将花束塞进云枳怀里,一言未发,“砰”的一拳,径直招呼在了他亲弟弟的半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