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的这一拳, 又快又狠。
拳风里除了带着对弟弟口不择言的惩戒,隐隐中还透着一股积压了很久的阴郁。
祁屿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岛台上。
还装着半杯热咖啡的咖啡杯应声摔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本该是事态的休止符, 但显然, 事情关乎云枳, 兄弟二人各自心里又都怀揣着不同的情绪,任谁都没法保持理智。
“你疯了?!”
祁屿抹了一把红肿的嘴角,尝到口腔里的一丝铁锈味,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低吼着骂了句脏,扑上去就要还手。
祁屹的眸色仍压着冷淡, 身形不动, 躲也没躲, 沉默着接了招。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瞬间打在一起。
彼此出拳的动作毫无章法, 和过去他们任意一次在拳室里对打都不一样,比起有来有往的出招和防御, 更像是少年时代最冲动、最原始的搏斗。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压抑的火药味。
岛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 宝宝在一旁不住地吠叫。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云枳又惊又恼,试图上前拉开他们。
可一不小心,就被他们的动作推搡开, 连连后退几步,踩在了咖啡杯的碎片上。
锋利的碎片穿透云枳的拖鞋鞋底, 在她脚心扎了一下, 她没忍住嘶了声, 倒吸一口气。
祁屹余光瞥见,分了个神的功夫,下颌骨硬生生挨了祁屿一拳。
他闷哼了声, 但第一时间不是反击,而是挣脱面前的人,转身扶住云枳的胳膊,低头要查看她的状况,“你还好么?有没有伤到哪里?”
“应该是被玻璃碎片扎了下,有点痛。”
其实并没有大碍,但云枳存了叫停他们争端的意思,所以故意往严重了说。
她把怀里的艾莎放下,话音冷然,“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生活,还有我的室友,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给别人一点尊重?”
祁屿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他哥一记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眼神逼退,“她受伤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和我打下去吗?”
祁屿虽然也惦记云枳的伤势,极力想要忍耐,但奈何看着这一幕,听着男人沉缓的话音,他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双眼气到都发红,他忍不住直呼他哥的名字,“祁屹!你少他妈在这里装!刚才先动手的不是你吗?!”
祁屹这才缓缓转过身,将云枳护在身后。
“三年了,我以为你能有点长进。”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破开的唇角,眼神睥睨,话音低沉却不容置喙,“她是你能强迫、关起来的人么?刚才那一拳,是让你把你那些混账念头给我收起来。”
“我他妈就是说说!我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吗?!”祁屿失去理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当年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冰清玉洁!”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失去她整整三年!”祁屹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双习惯居高临下的眼里闪着戾色,已然没有耐心,“如果不是这份代价,你觉得你现在有机会出现在这里么?”
“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代价不够重,你也想试试?”
祁屿有错在先,吃瘪着半天才骂了一句,“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一直焦急围着祁屹打转的宝宝这会似乎也完全嗅出他和祁屿之间的敌意,此刻冲向祁屿,恶狠狠对准他的裤脚张嘴就要咬。
“哪来的傻狗?”祁屿满脸写着暴躁,差点就要和一只狗对峙。
“祁屿。”云枳闭了闭眼,眉间透着疲惫,“别再胡闹了好不好?”
这一声,嗓音很轻。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身形一顿。
祁屿心里的焰火猝然冷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起的酸楚和眼眶不可自遏的热意。
他连忙转过身。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是这份安静里透着一点窒息。
云枳看着祁屿写满倔强和委屈的后脑勺,轻叹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哇哦,好热闹啊。”一阵慵懒的笑声先一步从门口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飞行夹克、工装裤,脚踩马丁靴,全身上下装饰满重金属配饰的男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酒,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以及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最后落在云枳身上,迈步往她的方向走,眼底满是兴味,“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正是时候?”
云枳短暂怔愣之后,眉头紧拧,“你来干什么?”
祁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跟着皱了下。
云枳性子这么淡的一个人,竟然会接连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很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抵触,是抗拒,这份异常也让他和昨晚一样,心底不自觉地涌出一点警惕和危机。
但和昨晚有区别的是,他现在稍微具备了一点置喙的资格。
他不动声色地往云枳身前迈了两步,把人挡在身后,面上依旧令人看不透喜怒,“她不欢迎你。”
Wei挑了挑眉,歪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云枳,“你不准备帮我和他介绍一下吗?”
云枳不理他,他也不尴尬,又看向祁屿,“小岛,要不你来帮我介绍下?”
祁屿偏着头没作声。
没人搭理他,他最后只能耸耸肩,看向面前的男人,“你对我,会不会有点过于防备了?”
祁屹还没说话,祁屿倏然冷嗤一声,“小三上位的人,才会看谁都觉得是小三。”
看着祁屹眸中黑沉直白的占有欲,Wei无辜地眨眨眼,朝他递出去一只手,“既然没人帮我,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Wei,中文名叫‘卫谨行’。”
“我想,你应该很乐意管我叫岳父,或者和Yun一样,喊我一声……‘爸爸’。”
话音落下,祁屹脸上闪过很明显的怔然,蹙眉抬起眼。
定睛仔细看,眼前的男人眉眼的确和云枳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看着太年轻,包括示人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份相似,自然更不会往他们是父女这个方向联想。
“我知道自己保养得很好,但有必要这么意外吗?”卫谨行收回手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你应该不会没查过我的资料吧,没看过我的照片?我这两年针打得也不过量啊……”
云枳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你来到底干什么?我没有邀请你。”
“你的确没有邀请我,邀请我的,另有其人。”卫谨行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昨晚就想和你说了,谁让你不愿意搭理我,那我只好当给你惊喜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视线在祁屹和祁屿身上转了转,“不过这么看,好像是你给我惊喜,而且看起来惊喜不小。”
云枳细眉拧得更紧,刚要下逐客令。
这时,楼梯响起噔噔的脚步声。
Bella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概是刚收到消息,视线在楼下几人周围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卫谨行身上。
“Darling——”
她脸上飞起两朵惊喜的红云,脚步更快了,小声惊呼,“你不是来不及过来做饭,有事要迟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卫谨行稳稳把从楼梯跑下的人接住拢进怀里,嘴角勾笑,旁若无人地说起了情话,“因为想你,所以想早点见到你。”
云枳看着眼前的情形,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Bella那个神秘的波士顿网恋男友,竟然是卫谨行。
她脑子里本能地浮现一系列猜想,不由得脸色一沉。
就连另外也算知情的祁屿也朝着卫谨行和Bella的方向愣愣道:“你俩这又搂又抱的,搞什么呢?”
Bella面带羞赧,“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Wei。”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稍等就开始晚餐吧。”
可说刚说完,Bella看向厨房的满地狼藉。
“Geez!”她震惊地抬起双手,奔溃状,“你们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云枳想把Bella单独拉出去,好好盘问一下她究竟是怎么和卫谨行认识的,卫谨行又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她。
可看见Bella急急忙忙地拉着卫谨行让他帮忙一起打扫残局,俨然真的把他视为可靠的男朋友,问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空气里一度凝滞。
但最终,各自简单处理完伤口,在一种诡异的、所有人都急需独处一下冷静思考的气氛里,一顿略显鸡飞狗跳的圣诞晚餐还是勉强开始了。
除了Bella精心烤制的火鸡、焗土豆还有她练习了无数次最后呈现得相当完美的曲奇,云枳白天也准备了几道中国菜。
食物很美味,桌布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的艾莎玫瑰馨香沁人心脾,但餐桌上的氛围却处处透着古怪。
祁屹坐在云枳左手边,下颌和嘴角的淤青明显,但他坐姿挺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在偶尔抬手吃东西时会微微蹙眉,仿佛牵动了哪里的不适。
他很少主动提起话题,基本只适时作答,不经意地将云枳可能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过界的言语或动作,面对卫谨行偶尔探究的目光,也表现得疏离而礼貌,滴水不漏。
祁屿坐在对面,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向他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几乎不怎么动刀叉,只是闷头喝酒,眼神不时剜向祁屹,又带着复杂的不甘看向云枳。
Bella则沉浸在得知祁屹也是云枳的旧相识、云枳的两个旧相识为了她大打出手以及祁屹和祁屿是亲兄弟的复杂局面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耐不住的兴奋。
卫谨行是最自在的一个,仿佛真是单纯来陪女朋友过节的。
他无视餐桌上的气氛,妙语连珠,逗得Bella笑声不断,偶尔还会“不经意”地刺祁屹一句,比如,“Eric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的吗?我怎么不知道纽黑文的冬天还有蚊子?”
或者朝着祁屿,“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容易伤身。”
他无视云枳脸上的嫌恶,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有云枳,一顿饭吃得胃疼。
她需要消化Bella和卫谨行的关系,还要思考如何妥善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毕竟还要过节,她坐在正中间,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Bella正常交谈,但对身边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感到无比疲惫,很少对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的她竟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个关头邀请祁屹上门,或者当时不如干脆答应他和他出去吃晚餐算了。
一顿饭结束,祁屿第一个放下餐具起身,表现得完全没心情再这么待下去,摸出烟盒和火机,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卫谨行也识趣地拉着还想看戏的Bella出了门,转眼间,房子里就剩下云枳和祁屹,以及一只吃饱了正乖乖趴在地板上打盹的宝宝。
云枳余光瞥了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轻声道:“谢谢你的圣诞礼物,因为是临时邀请,我忘记给你准备回礼了。”
“你先回去吧,要不要叫你的司机先过来?”
祁屹没说话,也没有动。
以为他是酒喝多了,云枳重复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他依旧没应。
她觉得不对劲,走近一些,才发现他脸色发红,呼吸也略显粗重。
下意识,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所及之处一片滚烫,烫得惊心。
难怪他从晚餐后半段就异常沉默,云枳怔了下,“你发高烧,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祁屹睁开眼,像这才有所感应一般,皱着眉头支了支太阳穴,沉声,“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形却不稳地晃了一下。
云枳赶紧扶住他,嘴上咕哝,“淋了会雪而已,我都没着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难不成是脸上的这点伤口感染了?不至于吧……”
“什么?”
“没什么。”云枳恢复正色,问:“你的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他应该也在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夜,我试着联系一下。”
说完,祁屹掏出手机。
简单发个信息打个电话的事,他的动作看着都很费力,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云枳看了眼客厅这张只够两到三人并排坐的小沙发,略作思考,“我找点药给你,你……要不先去我房间躺一下?”
祁屹呼吸一屏,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你的房间?”
“嗯,楼上只有两间房,总不能让你去Bella的房间。”
她语气自然,单纯照顾病人的心态,没想太多,“或者送你回你隔壁的房子?但我记得Bella和我说,你的房子上午来了一位维修工,是来检查暖气的,你的房子暖气是坏掉了是吗?现在有没有修好?”
“没有。”祁屹掌根抵着额头,垂阖着眼,“是暖气管爆了,隔壁的邻居发现外屋渗水,联系社区管理找到的我,工人检查完,圣诞之后才能重新上门维修。”
云枳点了点头,“那不就得了,走吧,上楼,需要我扶你吗?”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自己二楼的卧室,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路上,祁屹眉头紧锁,费力地支起身体,没有在她身上倾压太多重量,只是落在她耳畔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滚烫。
他似乎真的烧迷糊了,不堪重负般,刚挨上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云枳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医药箱里只找到了退烧药,她倒了杯温水一起送上楼。
来来回回的,动静不算小,但躺在床上的男人无知无觉。
一张俊朗的脸因为发烧而显出点颓废,褪去了平日所有强大和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枳推推他,“先醒醒,起来吃药。”
男人纹丝未动。
就在她转身重新要走,准备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倏然伸手拉住她。
像是在无边的梦魇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他哑声呓语,“别走……”
“别丢下我……”
莫名的,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揪。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立刻抽开,力道轻柔,安抚地反握了下,“醒醒,你烧糊涂了。”
祁屹这才睁开眼,反应了好几秒。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音色倦哑,“抱歉。”
“没事。”云枳抿抿唇,“你缓一下,先吃个药,我去找下温度计和退烧贴。”
“好,麻烦你了。”男人重新闭上眼。
没开灯,云枳一走,小小的一间卧室重新陷入寂静。
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床上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掀起眼皮。
他眼底清明,先是盯着水杯望了一会。
下一秒。
他端起水杯,仰头将里面的水喝完,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径直丢进床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