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男人话音一落, 他身后的键盘、贝斯和鼓手心照不宣地互相乜了一眼,掺杂着一种“又来了”和“能拿他怎么办”的意味,似乎对这种每场演出的固定节目习以为常, 但只能无奈妥协, 成为他的共犯。
眼神交换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鼓手拿着鼓棒轻敲两下定下鼓点,下一秒,连串的乐器声响起,现场氛围再次被点燃。
不怪乐队其他几位成员惯着他,主唱天生有把好嗓子,音色优越又极具穿透, 加上他那双电力十足的桃花眼, 以致于这首节奏明快的歌也能被唱得很有感染力。
瑞秋兴奋地就差跳起来, “我怎么感觉Wei一直在往我这边看。”
又语气遗憾, “可怎么办,我今晚已经有目标了。”
云枳已经从刚才意想不到的情绪里抽身, 浅含了一口柠檬水, 放下水杯重新吃披萨看手机,没再往台上看一眼。
她无暇给身边的男人分一个眼神,自然也没注意到他频频滚动的喉结, 和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和挣扎。
可等他重现掀起眼皮,眉眼间又只剩下平静。
良久, 祁屹问:“你们认识?”
云枳瞥他一眼, 仍有些心不在焉, “谁?”
“台上的主唱。”
“不认识。”
祁屹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酒液,没再开口。
这首歌结束, 台上的这只乐队又按照原来的节目单连演了四首歌,上半场才落下帷幕。
中场分别给了贝斯和鼓手各自的solo时间,串场的人也成了键盘手,好让主唱在高强度表演中有休息嗓子的机会。
瑞秋这会也从兴奋里平静下来,她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身旁始终很安静的两人身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喝闷酒?”
云枳没回答,她这会莫名犯了点烟瘾,正想着出去吸根烟。
“您好,请问哪位是‘Yun’小姐?”
一位服务生突然走近,托盘上正摆着一杯酒。
通透渐变的粉红色,优雅的杯型一圈点缀着精致的糖边和三色堇花瓣,俏皮可爱的外观无一不击中少女心,使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杯酒,而像是一件甜品。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瑞秋立马挥手,“这里这里,是我朋友。”
“这杯‘he Pink Whisper’是Wei先生让我送来给你的。”服务生将酒端到云枳手边,随即在怀里收拢好托盘,“他委托我问你,稍等是否可以赏脸,和他单独喝一杯。”
瑞秋瞪大眼,“之前就听说这个Wei是个play boy,没想到亲眼验证是真的了。”
“不过他搭讪都不知道自己出面,也太不礼貌了吧?”
服务员保持微笑,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回:“Wei先生的话我带到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云枳还没动作,瑞秋凑近那杯酒,自顾抽出酒面上带了张字条的小木棍,嘴上念念有词。
“Isn'she lovely,isn'she wonderful…… ” 她反应了两秒,“原来他献唱的神秘可爱小姐是你啊Freya,我说他怎么老是往这个方向看,我还以为他在看我呢……”
“你和他事先就认识吗?这么明目张胆的邀请方式也太狂妄了吧?”
祁屹单手扣着酒杯,挡住了下半张脸,昏暗的灯光将他的面容烘托得很模糊,连带话音里的情绪都很不真切。
他忽然改口,不再是以云博士这么生疏的称谓称呼云枳,但说出的话依旧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
云枳不久前刚压下去的那点薄怒莫名又涌现出来。
看着面前的这杯酒,换做以往,她会毫不犹豫把里面的酒水倒进垃圾桶,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男人波澜无惊的姿态,一个荒谬又带着恶劣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她压下心底那点利用了不该利用的人的诡异感,端起酒杯,毫不避讳地对着祁屹抬了抬,挂上一个松弛的笑,“过奖了,Eric先生。”
说完,她径直喝了口酒。
祁屹看着她的脸,眸色渐深。
云枳能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骤然变得如有实质,但喝得太急,清甜活泼的草莓气泡先一步穿过舌尖,随即便是接骨木花和伏特加来势汹汹的热辣。
看似无害的一杯酒,实际口感浓烈。
她被呛到想咳嗽,但最终硬生生把这个冲动压了下去。
一抬眼,就见不久前还穿着皮夹克在台上演唱的男人,现在已经脱掉了外套,正环着双臂斜倚着吧台台面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他的出现小范围引起了一点骚动,面前来了好几个人表示想要他的签名。
瑞秋也注意到了,疯狂在暗处用肢体动作示意云枳,“Wei过来了,他正在盯着你……他往这边走了,怎么办,你要答应他的邀请吗?”
瑞秋的话音随着Wei的靠近越来越小,云枳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绕着杯口打转。
良久,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来人,“你过来干嘛?表演结束了?”
熟稔的语气,完全不是她所说的,不认识。
反而比普通交情要更熟几个层次。
祁屹握着酒杯的指尖一紧。
不仅是瑞秋,沙发上注意到动静的一众人都震惊了下。
“你真认识他啊?”瑞秋满脸愕然,忘记了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是怎么会认识这种类型的男人的?”
“你好,美丽的小姐。”Wei主动朝瑞秋递过去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Yun的……朋友。”
云枳站起身,把瑞秋挡在自己身后,“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么明显地防备了下,男人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唇边依旧挂着倜傥的笑,“没什么事,就是想来问问,我新编了一首曲子,不知道我的缪斯今晚能不能赏脸,听听我的独奏?”
云枳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换上中文,“到底要干嘛,有话快说。”
Wei十分配合地也换上中文,但对比之下,他的发音明显没有云枳流畅和标准,“这里有点吵,不太适合聊天,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觉得呢?”
云枳停顿了下,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场对话里。
她几乎能想象出祁屹此刻应该微抿的唇线和透出寒意的眼,或者在她开口前,他会出声打断,用一句质问的语气问她“这位是?”、“不是说不认识?”,哪怕只是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
可好半天过去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后知后觉,发现原先的那道注视感在攀升到某个临界点后,不知道何时也消失不见。
云枳心下一空,忍不住扭头回望。
身旁沙发上的位置已经没人了,祁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桌面上那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杯壁上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那点幼稚的挑衅和莫名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一瞬间,云枳心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作多情的尴尬。
“别找了,我刚过来,他就已经离开了,不过应该不会走太远,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应该来得及。”Wei看着她,依旧是用中文,闲散的语气里又带了点试探,“他就是小岛的哥哥?”
云枳抿唇,没说话。
她从外套里拿出烟盒和火机,和瑞秋交代两句,径直往吸烟区走。
见她不搭理自己,Wei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动作自然地坐了下,立马和瑞秋一众人打成一片。
云枳指尖夹烟,略显急切地吸了一口。
坐上吸烟区的高脚凳,随手把烟盒和火机往面前的桌面一丢。
她掏出手机,打开WhasApp,径直划到和祁屹的对话框,吐一口烟。
云枳:「你走了?」
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信息弹出来。
祁屹:「有点事,就先走了。」
祁屹:「听你的朋友说,来纽黑文的这三年你已经不过生日,但还是迟到地祝你一句生日快乐。」
祁屹:「少喝一些,玩得开心。」
仿佛是她主动的询问给了他一份“恩准”,从加上之后一句闲话也没有的人,接二连三地发来好几串消息。
云枳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几秒,屏幕上的白光映着她有些失神的脸。
尼古丁充盈了她的呼吸,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清醒同时席卷她,让她心里那股无聊感和自我厌弃顷刻间达到了顶峰。
她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坦诚,他的平静,几乎让接二连三想要试探的她成了沉不住气的傻瓜。
她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掐灭烟,拎起外套,边往外走指尖边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云枳:「你在哪?」
云枳:「没走远的话,站在原地等我。」
手机没再有动静了。
云枳收起手机,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热意比她的意识更先一步上涌。
她离开吸烟室,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安全通道,推开酒吧沉重的大门,踩着通往地面的台阶往前走。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冷空气本该让人头脑清醒,可短短一截路,她胸口起伏,心跳在湍急的边缘。
她视线在飘着雪的街道四下搜寻,在行人和车流间移动,鹅毛般的雪落在她的肩膀、她的眼睫,她的瞳孔开始变得没有焦点。
直到一把黑伞为她撑起来。
“你在找我么?”
她心里的嘈杂混乱的鼓点一瞬间被定住了。
云枳转身,祁屹的高大的身影和她眼中的那道逐渐重合,她的视线终于缓缓地重新聚焦回来。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男人比现在更让人目不转睛。
伞檐下,她呵出一口气,忽然轻笑了下。
下一秒,抬手捧住男人的那张脸,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