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端着热红酒起身走进卧室时, 云枳已经睡过去。
在床尾的斗柜上放下酒杯,他俯身拨开她脸颊凌乱的发丝,借着浴室磨砂玻璃透出的那点光亮看她。
每一日都全力以赴、过得踏实充沛的人不应该有空闲做梦。
可云枳眉头紧拧, 睡得很不安稳。
头发应该吹得很草率, 因为拂过她额头的指尖能触到明显的潮气。
祁屹一顿, 握住上她的肩头推了推,“云枳,醒醒。”
他用的力道其实很轻,但云枳转醒的一瞬间,像猛地从什么困境里挣脱出来,瞪圆眼大口呼吸。
花时间辨认出头顶的人是谁, 她眼里的惊惶才一点点褪去。
“这样会头痛, 吹干头发再睡。”
祁屹下意识抚上她发顶, 眼底漆黑岑寂, 语气里却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是做噩梦了么?”
云枳怔愣很久,才颔了颔首。
是个重复梦——她在上升起的阶梯上奔跑, 身后好像有什么在对她穷追不舍。
“你这个夺走别人人生的小偷!”
依旧是这声午夜梦回重复无数次的指控, 伴随强烈的失重感。
本该被惊醒,但她却像是被魇住,神智苏醒却控制不住身体, 整个人动弹不得。
逐渐有画面在她眼前闪回:倒地的何姗姗,捂着眼睛的马脸男……还有个抱头后仰, 面容模糊不清、已经辨不出五官体征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倒在地上, 四处蔓延的血泊逐渐把她的意识海染出触目惊心的鲜红, 张牙舞爪地要淹没她。
如果不是祁屹摇醒她,她不知道还要被这么困住多久。
睡衣完全被冷汗浸透,云枳胸口起伏着, 也许是因为猝然大口呼吸,又可能是在空气里隐约嗅到那股血腥味。
“唔——”她掩唇要吐,掀开被子下床往浴室的方向跑。
在云枳接二连三的干呕中,祁屹皱紧眉头。
他离开前明明吩咐了Judy给她送餐,她是没吃还是先前已经全部吐完?
好一会儿,动静才完全歇下来。
祁屹取出吹风筒原地站定,浴室却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云枳?”
他唤一声,许久没得到回应,于是径直推门进去。
刚吐完,她眉眼恹恹的,一张脸透着无机质的苍白。
暖风没开,偌大的空间一点热气都没有,她就这么穿着睡衣抱膝坐在浴缸里,两只眼盯着上升的水面发愣,像是要把自己沉进去,浸到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出来。
祁屹垂目,将她的这份荏弱看得一清二楚。
神色分毫未动,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跳动一下,似乎都牵动到他的痛觉神经。
“她还好么。”云枳头也没抬,只眨了眨眼睛,没有指名道姓地问。
祁屹没回答,三两步上前揿上出水口开关,气场有刻意压着,但依旧迫人,“空腹泡澡,你是准备晕在浴室?”
浴缸里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孩子……孩子还在不在?”
沉沉舒一口气,祁屹将她从水里打横捞起来,放到了淋浴区。
他言简意赅,和她各说各的:“衣服脱了。”
云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她声线平稳地问:“我杀人了,是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祁屹按了按跳动的眉心,“她亲口说了,没想过要这个孩子。”
“可在摔倒前,她也没有去做人工流产。”云枳声线隐约发颤。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设想,如果自己没甩开何姗姗,没有促成她摔倒流血的契机,或许平行世界未来的某个契机,她会改变主意呢?
就像很多年前,怀着她的邱淑英一样——邱淑英一定也经历过很多次思想挣扎,但唯独没有出现过那么一个“推波助澜”的人,所以这个世界才有个她。
男人似乎能读懂她的念头,站在原地深呼吸很久,最终在她接近偏执的眼神里败下阵。
“是有机会保孩子,但她本人亲口说了放弃。”
祁屹平视着她那双飘摇的眼,嗓音沉而缓,仿佛要把这些话凿进她心底,“云枳,我知道你受了冲击,一时做不到心安理得,这没什么关系。”
“你不是一向最懂得趋利避害,这条人命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往自己身上揽?”
云枳猛地抬起头,眼尾发红,那双像有雾霭过境、像被冷水淬过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祁屹很微末地叹了一息,抱住她,面色缓和了几分,“你这么聪明,有些话,就算不用我说你也一定能想明白。”
隔着湿透的睡衣,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木质香气,源源不断朝云枳传递过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在这个最让她的生活产生动荡的人身上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以至于祁屹想松手,她还沉浸在他胸膛的心跳里没反应过来。
他的语气完全算是在哄了:“把湿掉的衣服脱了,先冲暖身体,浴室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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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姗姗被送进手术室,红灯刚亮起,秦家的人就把事情告到了卫忠贤跟前。
老爷子事先并不知道何姗姗的存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三令五申让卫景礼赶回现场稳定局面,否则就真打断他一双腿。
卫景礼一向听他爷爷的话,偏偏这次表现得一意孤行。
打电话不接,卫忠贤只能差人去医院送话,问他养女人养到秦家人面前,究竟把新娘子置于何地。
卫景礼靠在医院走廊的白瓷砖上,心魂早就随何姗姗的那句“不用保胎”一起死掉了,面对问话,脸色冷得像隆冬严寒的天。
“她自己外面都处理干净了么,是不是要我现在翻出来和她算一算。”
这话传回去,两家人算是正式撕破脸皮了。
卫忠贤亲自拉下老脸赔罪,秦家才没把事情闹大。
要知道,为了平稳度过这段敏感时期,从前最忌家里人崇洋媚外的卫忠贤,都不惜动用强硬手段把自己那个四十岁仍未婚、整天游戏人间的二儿子送去国外。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坏在卫景礼身上。
好好的喜事差点演变成一桩丑闻,卫家一整个下午像热锅上的蚂蚁。
等卫忠贤分出精力,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祁屹的动向。
他隐约听说,事发当时,是他带来的小女娃动手推的人。
Simon敲响套房大门时,主厨刚刚为云枳布好菜。
行政酒廊里的食物入不了祁屹的眼,这位主厨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请出来的,一手宫廷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先生,卫老爷子请您和云小姐过去一趟。”Simon走到祁屹面前,说着迟疑了下,“说是卫老太太得知重孙没了,闹得厉害……”
虽然用了“请”,但前后串联一下,这种时候特意强调要带云枳一起过去,兴师问罪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祁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急,那就等他们闹完了再过去。”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对面的人,从菜上桌到现在,她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云枳对上那双隐含探究的眼,摇了摇头道:“我吃不下。”
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祁屹抬脚把她的座椅往自己面前一够,面不改色道:“张嘴。”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舀起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嘴里。
佐了石斛无花果的苹果汤,是祁屹特意叮嘱主厨准备的。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云枳连摆手拒绝的反应时间都没有,一碗清甜微酸的水果汤霍然进了肚子。
在祁屹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喂给她的前一秒,云枳终于推了推他:“祁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Simon在祁屹举起汤匙的第一秒就转身出去,偌大的餐厅区域只剩彼此二人。
祁屹放下筷子,“私底下还叫不习惯我的名字?”
云枳顿了顿,良久含混着道:“祁屹。”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大概是在应她这一句,但听不出什么意味。
一直看她吃够了量,祁屹才拣起热毛巾擦了擦手。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然,“是要去见卫……”
“不见。”祁屹打断她,径直站起身。
他把Judy先前准备的衣服抵到云枳面前,“夜里风大,不想生病就尽量穿保暖一点。”
“出门么,还是准备回程?”云枳看着怀里的皮衣夹克,足足反应了好几秒。
祁屹没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是要卖关子。
直到从换衣间出来,看见男人脚蹬军靴,身上穿着和她同款色系的深棕翻领夹克,她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出门或者回程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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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京市市区200公里的某段山路,一辆黑色车身的路虎卫士在如墨的夜色里如同脱缰巨兽,正朝着蜿蜒崎岖的山路行进。
山间气温低,潮湿的雾气在地面结成薄冰,而这辆外形凶悍的硬派越野车早已换上雪地胎,以应对恶劣天气。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副驾驶的云枳却丝毫没感觉到困乏,因为这一路自出公路大道,车里的仪表盘指针频频飙到最极限。
她惊魂未定,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消失不见了,只顾拉着车顶把手,一边喊着要驾驶位的疯子开慢一点,一边在心里祈祷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先前她总觉得这个人床上床下两幅面孔,经此之后,她有必要对他重新进行评估。
谁能想到,脱掉红底漆面的皮鞋和那身焊死在他身上的sui三件套,他竟然也能扮演起亡命之徒。
上一次带她这么开车的人还是祁屿。
这两兄弟,就没一个正常的!
“祁屹!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驾驶位的人脚下油门踩到底,车身目测倾斜30度,他还有心思拨腕看一眼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今年最后一场流星雨就要落了。”
祁屹偏过脸看向她,漫漶的夜色描摹出他的眉眼轮廓,“在追到流星之前,想好许什么生日愿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