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在轰鸣的油门声中怔了很久。
她脑子第一时间冒出了很多念头,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但这些思绪缓缓在她心口汇聚成流,震颤起涟漪, 最终推着她产生更深的的疑问——“为什么”。
从清晨的那捧艾莎玫瑰开始, 她就想问一句, 为什么。
是本能的防备和十几年在世故中摸爬滚打的警惕让她选择了缄默。
一束花而已,一件高定礼裙而已,一套昂贵的珠宝而已,这些对她而言违背了马斯洛需求理论的东西,祁屿也曾为她创造过,对祁屹而言更算不了什么, 有钱男人耍起风月无非都是这么一套。
只是他待惯高楼大厦, 高傲的身段从来是用俯瞰的姿态看待脚下众生, 鞋面永远纤尘不染, 对比砾石泥土,他更熟悉踩在地毯上, 于她生日前风尘仆仆的这一趟, 如果真的是早有准备,在他们这段关系里,是不是太违和、太超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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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不断攀升, 路虎卫士穿过深邃广袤的山路,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平坦的山顶营地。
山里露深雾重, 云枳推开车门要下去, 祁屹先一步叫停了她, 自车前绕了半圈走到副驾门前,在她脸上围了张魔术巾。
“天凉,戴好。”
说着从后排拿出先前整理好的登山包分给她, 告知她里面除了有水壶雨衣和基础急救用品,另外还有一个装了电筒指北针和对讲机的腰包。
“如果有需要必须离开,确保这些东西完整无缺地带在你身边。山里没有信号,如果出现意外状况就用对讲机和我联络,我会找到你。”
虽然样品标本馆已经满足云枳现阶段课题的大部分观察需求,但某些特定的工作是必须要亲自去到野外才能完成的,她的户外经验对比同级生完全算得上丰富了。
但面前这个人比她,似乎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刻,云枳承认,自己对祁屹也存在很深的偏见。
祁屹瞥见她眼里的迟疑,问:“有问题?”
“没有。”云枳顿了顿,“就是有点怀疑,你以前是不是和我一个专业。”
“生物?”祁屹淡笑一声,迈着步子过去打开后备箱,嗓音不疾不徐的,“我在三一学院念哲学,没有你的专业那么高尚。”
“那你怎么……”
祁屹大约是看出来她在好奇什么,拉开设备包,取出里面的支架和望远镜,“无论是目视观星还是星空摄影都需要远离城市光污染,地方跑得多了,经验也就多了。”
闻言,云枳忽然想起来半山被改造成天文台的双子钟塔,以及很多年前祁屿在他的成年礼上提过,他的哥哥曾经在格林威治某年度天文摄影大赛上拿过冠军。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个男人在偏僻山谷、无人小岛,在每一个晴夜伴着虫鸣蛙叫溪水淙淙仰望星空的身影,从前怎么也无法想象到的画面,此刻竟然很清晰、很具象化。
愣神的间隙,男人已经架好设备。
他用戴着半指手套、空余的那只手在她腰后轻托了托,“好了,去捡些干树枝过来,流星雨快开始了,不要浪费这个夜晚有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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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时需要尽可能减少光线来改善视野,照明用的车前灯被关了,只剩下熊熊篝火散发着光,噼里啪啦燃烧着驱走了山间雾气带来的湿冷。
暮色四沉,云层稀薄,是个追星的好天气。
背负式装置的望远镜上带有的跟踪马达抵消了地球自转,在祁屹的指导下,云枳先是在镜头里看了会星云打发等待的时间。
他不会主动为她介绍太多,只会在她表现出疑问或者好奇的时候为她解答几句。
漫不经心的,又游刃有余。
“时间差不多了。”
听见祁屹这么说,云枳莫名心里一紧。
刚从镜头前挪开准备目视,眨眨眼的功夫,第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落。
亲自用肉眼捕捉到流星那一瞬间的兴奋是用语言无法准确形容的,云枳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明亮的眸底透着一份掩藏不住的少女天真。
在大脑做出任何反应、对她下达任何指令之前,她已经双手合十交握在胸前,做出这个名为“祈祷”或者“许愿”的动作——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个动作太过下意识,也太陌生,以至于闭上眼睛该在心里默念的一瞬间,云枳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似乎没什么要在流星下传达的愿望。
等反应过来,她动作很快僵硬了下,用不太自然地用余光看向身边的男人,眉眼流露出的,是一种在别人面前外放情绪后的羞赧。
很少看见她在自己面前有这么神情瞬息万变的时候,祁屹单手抄袋,只散漫地勾了勾唇:“没人会剥夺你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
云枳耳朵莫名热了热,但她掩饰地很好。
在下一颗拖着长尾的蓝色火流星到来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神色自若地摆好了许愿姿势。
三秒之后,她睁开眼。
“这么快?”祁屹眉梢抬了抬,“也没人能听见你的心声,这种时候,贪婪一点也没关系。”
云枳盯着夜空,没看他,“足够我许完愿了。”
男人神色未动,视线划过她的侧脸,没说话。
气氛很短暂地凝滞了几秒,这几秒钟,彼此心里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是云枳主动打破了凝滞。
“这是我第一次追流星,谢谢你送我这个生日礼物。”她顿了顿,偏过头,抬起脸看向他,“未来很久,我都不会忘记这次特殊的生日。”
祁屹依旧没作声。
只有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云枳并不能完全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但她就是莫名笃定,他的脸色似乎和缓了一些。
这场流星雨很快达到极大值。
前后十分钟,接连两颗火流星降落,但流星稍纵即逝,云枳打开相机想要记录,却遗憾地和它擦肩而过。
“流星是随机出现的,不要盯着一个位置。”祁屹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指尖夹着烟,双手虚扣着她的脑袋调整角度,“先让你的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慢慢移动视线。”
这么冷的天,他的一双手却很温暖。
云枳嗅到那股特质的烟草味,定了定神,在他掌心里更用力地昂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会喜欢看星星吗?”
在她看来,这样的爱好其实并不符合他的调性。
“因为星星就是星星。”祁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星星就是星星。
他的语气很坦然,又轻描淡写的,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曾经扪心问了自己很多遍。
这个回答让云枳很意外,“我以为,你会给出更哲学的回答。”
“就因为我念哲学?”男人垂着眼,口吻平淡,“可能换做过去,我会给你一个所谓哲学的回答。”
祁屹在易拉罐里摁灭了烟,视线没有落点地看向眼前的黑暗,“我们肉眼看见的每一颗星星,绝大多数都是恒星,几亿甚至百亿年前就存在在宇宙的相对位置上了,它没有被赋予哲学,每一次抬头看向它,我们只是在引力的规则下互不干扰地相伴一段时间。”
云枳脸上露出深度思考时的迟疑,片刻之后,忽然扭头注视向他,喃喃道:“就像我做实验一样,数据永远是最直观的,它没有言外之意,我也绝对坦诚。”
祁屹怔了下,眼神微眯着回应她的注视。
“我是不是理解对了?”虽然在问,但云枳的语气里有股不需要他给出回答的笃定,问完之后,她便重新抬起头,把注意力转回这场流星雨中,甚至口吻自然地得寸进尺,“如果对了,可以给我一支你的烟吗?”
良久,祁屹低笑了一声。
这声笑里愉悦的意味很明显,是一种出乎意外被人直视灵魂的愉悦。
无论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亦或是至亲好友,都不存在能这么理解、看透他的人。
哪怕这种直视是经他引导和允许,哪怕只有一瞬间。
“换我问你,为什么想抽我的烟?”祁屹掏出木制烟盒递过去。
因为白天没抽到。
如果不是为了抽这支烟,她也不会在酒店外的走廊遇到何姗姗,就算延迟满足,这根烟现在也该属于她。
“看来我理解的没错。”云枳没回答他的问题,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自顾自道:“但你其实偷换概念,还是没有真正告诉我你喜欢看星星的理由。”
祁屹唇边的笑意微敛,为她的敏锐,但心底又忍不住在她的追问下软了软。
“因为只有抬头通过星星窥探宇宙的神秘,我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微不足道’。这份微不足道,会让我时刻保持清醒的思考。”他停顿了下,“哪怕身处困境。”
“所以你带我看星星……”男人的话安静地在云枳心尖滚了滚,再抬头,她已经从沉浸思考的情绪里清醒过来:“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安慰人的方式很隐晦。”
让他这么大费周章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祁屹抬了抬眉梢,不置可否。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云枳深深凝了他一会儿,“就像你说的,面对何姗姗,我可能暂时做不到心安理得,但这份无法心安理得,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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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祁屹的科普下,云枳得知,这场一年中最后的流星雨,是小熊座流星雨。
它预计会持续三个小时,在夜半时分随着云层逐渐汇聚,被遮挡的月亮逐渐变暗,目视效果会越来越清晰。
云枳看得入神,但在这个海拔深夜的气温下,即便冲锋衣里有加厚内胆,待久了也很吃不消。
“持续三小时,你就要仰着脑袋看三小时,准备治你伏案多年的颈椎病么?”
本来就够冷了,又猝不及防被祁屹式的幽默冷到,云枳活动了下自己被冻到快失去知觉的关节,转过身。
祁屹不知什么时候搭好了帐篷,过夜的物资也转移了进去。
他点着暖炉,拍了拍手边铺好的睡袋,命令道:“过来睡觉。”
帐篷顶上悬挂的马灯叮铃当啷地摇晃,圆拱形帐篷的牛津布也被吹动得猎猎作响,愈发显得帐篷里的炉子很温暖。
这幅画面,莫名让她心念一动。
羽绒睡袋极限温标为零下三十度,足够抵御这晚的寒冷了,但云枳在钻进自己的睡袋前,舔了舔唇,鸦睫眨动了下。
“可以和你睡一个袋子里吗?”
她如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