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原先因为一点隐忍难发的怒气而被牵动到紊乱的呼吸, 在这一秒钟猝然平息了下来。
何姗姗看见她停下了脚步,以为自己的话奏效,连忙上前不顾一切拉住了她的手腕。
刚要乘胜追击,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
午间的灿金薄光透过木质结构的长廊缝隙间洒下, 云枳逆光而立, 乌蓬的黑长发半掩着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底蒙上的灰沉。
何姗姗抬起眼触及她视线,一张漂亮的小脸从惊喜转为惶惑只在刹那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的我,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打探出我的消息。”云枳笑起来,只是唇角和眼里都没有温度,“用这种话题给我们的谈话加码,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吧?”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说不定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何姗姗的表情里盛满不可置信。
“就算好奇又怎么样呢, 你算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云枳面上依旧挂着笑,神色里全然写满无动于衷, 她甚至自嘲地想, 大概是和祁屹在一起待久了,就连他的刻薄,自己都学到了七八分。
到底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公主, 哪怕家里遭遇了剧变,养尊处优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被这么落面子, 何姗姗脸色涨到发红。
这种程度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缄默片刻, 她不依不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可能会不同!”
“云枳姐姐, 我不久前从邱阿姨那里了解到你,你很优秀,也很理智,说句听起来可能很不合时宜的话,我小时候一直希望能有一位像你这样的姐姐。”她呼吸急促着微喘一息:“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打扰你的生活,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一定能分得清轻重急缓的,对么?”
“自说自话也该有个限度。”云枳有些索然无味地将视线从长廊外面簌簌落叶的羽毛枫上移开,“有这个时间,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你不如多陪陪她,再尽一份孝心。”
耐心彻底告罄,云枳甩开她的手要走。
本身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何姗姗心急地想要阻拦她,一个踉跄,狠狠摔倒在地。
裙摆扯动的力道迫使云枳停下脚步。
她拧眉回头,一句“松手”还未脱口。
“好痛……”何姗姗捂着肚子,皱着小脸呻吟。
云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拉起她。
可刚弯下腰,一抹殷红忽然抢夺了她的注意力。
汩汩鲜血正从何姗姗的腿间流淌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透了她的伴娘裙。
云枳像被抽线的鱼,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
“云枳姐姐,帮我打120……”
还是何姗姗虚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指尖微颤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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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走的是政路,最近在换班子,卫秦两家这场婚宴办得虽然隆重,但对比京市其他高门名流五花八门的各种“世纪婚礼”其实已经算低调。
盘根错节的人脉圈也是卫忠贤提前梳理过才拟定的邀请名单,宴会厅名利场觥筹交错,他老爷子倒是懒得凑热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虽说一大把年纪,但卫忠贤看着精神矍铄的,眼里半点浑浊都没有。
这些年还迷恋上了户外徒步,身子骨愈发硬朗。
谈话的精神头也很足,卫景礼三邀四请说仪式快开始了,他都跟听不见似的。
“君鸿那个老家伙肯定是要走在我前头,当初让他留在国内,他偏不听,国外的山和水哪有国内的好。”
卫景礼:“是是是,就属您身体最好,等开春了,立马就给您再送高黎贡去。”
“估计得等到你结婚那天,他才肯从国外回来吧?”卫忠贤没理会长孙,只笑眯眯打量一旁的祁屹:“怎么样,你这个小家伙今天带了哪位女娃子来啊?”
祁屹眉骨轻扬,神情里有种放松下来的慵懒:“总归不是老爷子给我安排的那一位。”
卫忠贤是看着祁屹长大的,从前觉得他人小鬼大老气横秋,没想到几年未见,他身上反而少了点被祁君鸿的教育出来的那套虚无和教条。
他的语气中气十足又讳莫如深:“那我一会儿可得擦亮眼,好好替你爷爷看一看。”
祁屹呷一口茶,散漫地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后来还是新娘子派了人来催,说迎宾还没结束,宾客合照都等不到新郎官的人。
于是卫景礼只能引着祁屹先行回厅内。
没两步,迎面撞上个人。
他耳朵上还夹着根烟,正是方才闯入云枳和何姗姗争执现场的男人。
大概没注意到后面的祁屹,他对着卫景礼调侃道:“后院起火啦,卫大公子快去看看吧,你外头的那个和人在长廊吵起来了。”
说着还不忘拱火,“我要是没看错,对面还是你刚才亲自迎的那位带过来的姑娘,你胆子是不是有点忒肥了,娶一个,养一个,现在又勾搭一个,今个儿是你婚礼呐,也不怕被你家老爷子打断腿。”
卫景礼反应两秒,头皮一麻:“你扯什么犊子呢?”
他一边驳斥一边回头觑了祁屹一眼,“这人一向不着调,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男人这才注意到落后卫景礼几步之后的祁屹,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准备离开。
“在哪?”
祁屹敛着眉,淡漠地问了声。
男人脚步一顿,当即指了个方向。
见祁屹抬腿要走,卫景礼连忙跟上。
“他这人嘴上是个没把的,说什么都不过脑子,这会不是瞎说,多半也是看错了。再说了,女人吵嘴而已,没什么好理会——”
祁屹撩起眼皮,偏头冷冷睨他一眼。
“……”
虽然他没说话,但是卫景礼清楚在他清峻的侧脸上看见了“闭嘴”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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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暗红色宽摆裙实在太抢眼,祁屹远远离着,就看见长廊尽头处半跪在地上的女人。
明明室外温度很低,这处还是风口,给她遮风保暖的那件外套却被脱下来,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
祁屹半眯起眼,步调不自觉加快。
“姗姗?”卫景礼似乎也定睛看到了什么,脚步先是一顿。
原先还不紧不慢地跟在祁屹后面,现下完全跑起来。
“姗姗!你这是怎么了?!”
卫景礼单膝跪地,想也没想从云枳手里抢过何姗姗。
云枳被这阵猝不及防的力道掀地往后倒。
祁屹眼疾手快扶起了她的身体,径直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在这双具有欺诈性的双眸里看到过很多种情状,偏偏这样的怔忡与茫然是第一次见。
总是汪在她眼底的一口泉变得灰蒙蒙的,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雾天。
“发生什么事了?”祁屹将外套捡起来掸了掸重新拢在她身上,轻抚着她的肩膀唤她回神:“叫救护车了吗?”
云枳机械地颔了颔首,嘴唇嗫嚅了几下,“她抓住我不让我走,我甩开她,结果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你甩开她?!”
看着怀里陷入半昏迷的人,卫景礼眼底发红,显然已经有些丧失理智,“她出这么多血,为什么干等着不叫人?!”
“现在是你乱发脾气的时候么?”祁屹睇他,冰冷锋利的一眼。
卫景礼隐忍地攥紧了拳头,这时,怀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意识。
“不关云枳姐姐的事……是我求她,不让她惊动别人……”何姗姗一张脸血色尽失,几乎白到透明。
到了快脱力的地步了,她竟然还有力气去推卫景礼,“你走吧,婚礼可以少一个伴娘,但不可以少新郎。”
卫景礼死死攥着她不松。
“姗姗,你怀孕了是么?”血泊将他纯白的西装染出触目惊心的红色斑驳,他身形微颤,嗓音艰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会有什么不同吗?”何姗姗虚弱地勾了勾唇:“这个孩子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如果摔流产了,那就更是天意……”
在听见“孩子”“流产”这种字眼从何姗姗嘴里明确地说出时,云枳身躯一震,眼里闪过一抹尘埃落定的愕然。
一直到救护车到,医护用担架把人抬上车,她都没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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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仪式迟迟不开始,独自迎宾的新娘忽然勃然大怒,到场的宾客只知道卫秦两家的婚宴大概是出了变故,却不会猜想到这一切都要从新郎官抱着一位伴娘在婚礼上消失这么荒诞又戏剧的一幕说起。
一场原本至少能在表面充满风光和圆满的宴席最终就这么草草地落幕,不欢而散。
顶楼总统套房,Judy按照吩咐,给云枳送了一套全新的棉质睡裙,还在她的浴室和床头点了助眠的精油香薰。
祁屹风尘仆仆地赶回时,并没有按下门铃。
收到短信的Judy走出来给他开了门,手上还持着一柄汤匙。
“她睡了么?”
Judy点点头,又摇摇头:“已经歇下了,但好像没有睡着。”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可是,红酒还没煮好……”Judy扭头往岛台方向看一下。
祁屹朝她伸出手,淡声道:“我来就好。”
Judy只好把汤匙和围裙一并交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男人熟练地背着手在腰间系好围裙绑带,Judy像发现新大陆。
祁屹瞥她一眼,“还有事?”
“没有,没有……”Judy麻溜要往外走,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问:“先生,原先为云小姐准备的惊喜还要继续吗?”
肉桂和橙香氤氲在热气里,男人握着汤匙在面前的一口奶锅里搅拌着,沉沉的目光静了半晌。
“等我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