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萧枉:“……”

还是没听懂。

但是,不管他怎么哀求,姚启莲就是不松口,不允许他再和宋文静有联系。

渐渐的,萧枉不闹了,他寄希望于姚叔叔已经给宋叔叔打过电话,只要宋文静知道他好好的,暂时的失联并不算什么,反正,他们一定会在高中相聚。

萧枉心中笃定,便不再忤逆姚启莲。

从这天起,萧枉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天天在家上学。姚启莲给他请来的老师都是退休了的老头老太,据说每一个都是特级教师,教学水平相当出众,只是因为年纪太大,和萧枉存在代沟,除了上课,师生间没有其他交流。

萧枉终于见到毕业回家的殷雨桐,那是一个很酷的小姐姐,只比萧枉大十岁,那声“姑姑”真是喊不出口。

萧枉偷偷喊她“雨桐姐姐”,一不小心被过来蹭饭的姚启莲听到了,他居然很生气:“什么姐姐?叫姑姑!辈分不能乱!”

殷雨桐哈哈大笑,揉揉小男孩垂落的脑袋:“就叫姑姑吧,你姚叔叔年纪大了,有年龄焦虑,咱们体谅一下他。”

姚启莲:“……”

萧枉的世界变得很小很小,除了房间、客厅、院子,就是医院、村里的诊所,还有家门口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茶田。

他没有同学,没有玩伴,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宋文静,现在还联系不上了。他发了疯地想念她,坐着轮椅待在茶田前,呆呆地望着远方,想着,宋文静现在在做什么?她升上初中了,是不是已经有了新朋友?

她还记得他吗?

爷爷奶奶心疼他,想开车带他出去转转,萧枉总说不去,他腿脚不好,知道自己出门很麻烦,不想让两位老人太过劳累。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甚至从早到晚都说不上几句话,习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做题,睡觉,发呆。

有一天,姚启莲给他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让他上网查资料用。

萧枉从未接触过电脑,一开始无从下手,还是殷雨桐手把手地教他,开机,关机,这个是网站,这个是Q/Q,这个是邮箱,这个是论坛,还有Word、Excel……

萧枉学会了上网,世界突然变大了。

他在网上冲浪,无数信息冲进他的脑袋,他也曾迷上打游戏,后来发现这事儿太占用时间,就逼着自己戒掉。他开始对编程产生兴趣,没人教他,就在网上自学,还列出一些书名,写在纸上,拜托爷爷去新华书店购买。

他的成绩进步得很快,数理化特别好,英语和语文还行,史地政偏弱,姚启莲觉得萧枉就是个理科脑子,也没对他的功课有太过苛刻的要求,只希望他能在英语上再加把力。

萧枉一天天地长大,骨架子长开了,个子也抽条了,但身材还是很瘦。他也进入了青春期,碰到了某些让人难以启齿的尴尬时刻,躺在床上,内心莫名烦躁,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却找不到。

爷爷奶奶对他很好,但他们不懂他的心。

姚叔叔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墙,姚叔叔很少过来看他,却遥控指挥着爷爷奶奶,事无巨细地安排着萧枉的生活,而萧枉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雨桐姑姑倒是一个很有趣的姐姐,但她在外面工作,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

除了内心的寂寞无处排遣,那两条残腿也让萧枉吃尽苦头。

十二岁那年的十月,萧枉做了双脚踝的矫正手术。

十五岁那年的三月,他做了双脚掌的矫正手术。

爷爷奶奶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但真的很疼啊,疼得吃不下,又睡不着,小少年原本就很瘦,每做一次手术,又要再掉几斤肉,戴虹心疼不已,坐在病床边,止不住地抹眼泪。

但痛苦还没结束,医生说,腓骨重建手术要在身高定型后才能做,在那以前,十六七岁时,萧枉要先做一场预备手术,在小腿上置入有牵引作用的钉子,为那场最大的手术做准备。

做完脚掌手术后的两个月,殷卫军开车带萧枉去医院复查,老爷子开错了路,居然路过了第一福利院,萧枉看见了,说:“爷爷,能停一下吗?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殷卫军就带他去了福利院,萧枉三年没回来了,坐着轮椅去见马老师,马老师见到他后很开心:“哎呀,萧枉,长成小伙子啦!”

萧枉与马老师聊了会天,马老师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三年前,你走了以后,过了一阵子,那个小姑娘又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礼物,我一直放在办公室,正好,我去拿给你。”

萧枉愣住了,终于知道,姚叔叔并没有给宋叔叔打电话。

马老师拿来了礼物,是一个包在塑料袋里的新书包,蓝色底的牛津布料,印着一个超级飞侠里的乐迪,红色小飞机睁着大眼睛,帅气地与萧枉对视。

萧枉的手指揪着书包,眼眶一阵潮热,他把脸颊埋在书包上,任由泪水悄悄滑落。

再次见到姚启莲时,已是一个月后。

姚启莲来到萧枉房间,对他说出自己的新决定。

“今年秋天,我要开始给你申请学校,整个流程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明年二月,你就满十六周岁了,到了八月份,我陪你去美国,给你找个寄宿家庭,你留在那边读高中。”

萧枉震惊不已:“去美国读高中?”

姚启莲:“对。”

萧枉说:“我不去。”

姚启莲:“……”

“萧枉,你又在发什么疯?”姚启莲架起二郎腿,眉头微蹙,“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

萧枉说:“我不去,我要在钱塘读高中。”

姚启莲摊开双手:“Why?”

萧枉说:“我要去慷诚外国语学校读书。”

只一句话,姚启莲头皮差点炸开,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凌厉,盯着萧枉,咬牙切齿地问:“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学校?”

萧枉被他的反应镇住了:“我……从网上看来的。”

姚启莲说:“我告诉你,就算我允许你留在钱塘上高中,你也绝无可能去慷诚读书。”

萧枉脱口而出:“为什么?”

姚启莲的眼神近乎阴狠:“我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这只是我的通知!”

萧枉大声说:“我不管!我只去慷诚读书!别的任何学校我都不会去!”

姚启莲“腾”地站起:“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随便你怎么说,这是我的决定。”萧枉薄薄的胸膛起伏起来,脸也憋得通红,“你也不用安排我出国了,我不会出去的,你不让我去读慷诚,我就离开这里,我自己去想办法!”

姚启莲嗤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是个瘸子,离开这里,你寸步难行!”

“那也不用你管!大不了我回福利院去!我上街讨饭去……”

“啪!”

萧枉一句话还没说完,姚启莲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姚启莲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萧枉,翅膀硬了啊?”

萧枉别开头,没用手去捂脸,他颤抖着,缓缓转过头来,仰视着姚启莲,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他怒吼一声,突然站了起来,也不顾腿上剧痛,重重一拳砸到姚启莲脸上,把他的眼镜都砸飞了。

姚启莲趔趄了一下,萧枉又扑了上去,姚启莲反应敏捷,赶紧躲开,萧枉本就站不稳,这一下,整个人就空摔到地上,好在姚启莲拉了他一把,才没摔得太重。

萧枉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眼里流下泪来,对姚启莲说:

“你有什么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我已经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为什么连一点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是一个瘸子,我知道,但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啊。”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去慷诚读书,读高中。”

“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到底是谁?”

“你和我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姚启莲,姚平安,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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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明天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