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宋文静不死心,又硬着头皮去找陶凯宁,说尽好话,向他讨要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陶凯宁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嬉皮笑脸地问宋文静要零花钱,宋文静五块十块地给了几次,才意识到陶凯宁是在耍她。
钱塘那么大,人口近千万,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没有大人的帮忙,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宋文静终于死了这条心。
国庆长假时,宋德源和吴慧结婚了。
吴慧是初婚,他们就没有在钱塘摆酒,宋德源陪着吴慧去了她的广西老家,办了一场婚礼。
爷爷奶奶和小叔一家人也去了,宋文静没去,大人们怕她的出现会让新娘子的娘家人不开心,就让她在外婆家住了几天。
一年后,宋文静小学毕业,升上初中,十一月初,吴慧生下了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疯了,宋德源也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给儿子取名叫“宋文杰”。
这一切都与宋文静无关,初中生的作息时间与小学完全不一样,她每天早上6点20分就要起床,自己弄早饭吃,6点40分出门,7点到校,晚自修8点半结束,到家时已是晚上9点。
通常情况下,爸爸在厂里加班,吴慧在房里哄宝宝,不会出来见她。
宋文静渐渐变成家里的一个透明人,她也不爱待在家,平时上学早出晚归,周末时,就溜去外婆家住两晚,顺便陪陪外婆。
她的外公早年因工伤去世,外婆只有妈妈一个孩子,妈妈去世以后,外婆受了打击,日渐憔悴,宋文静便成了老太太的唯一慰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宋文静的初中生活过得十分低调,没办法,谁让她倒霉呢,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德源再三关照她,厂里的生意重度依赖慷特葆,而陶鹏已经升为慷特葆采购部的部门经理,对方若是不高兴,完全可以换掉供应商,那自家厂子就完蛋了,所以——
“你不许再去和陶凯宁吵架!不许惹他生气!听到没有?”
宋文静懂得这些利害关系,只能在陶凯宁面前夹着尾巴做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但她没有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容貌变化。
宋文静进入青春期,来了月经初潮,身高蹭蹭地窜,身材也开始发育,渐渐有了少女模样。她遗传了乔燕君的好皮肤,肌肤雪白,五官精致,脸上没有长痘痘,颧骨、下颌骨也没有乱长,一张小脸算是等比例地长大,出落得越来越漂亮。
陶凯宁也进入了青春期,长出喉结,嗓音变粗,开始对女生想入非非。
男生们凑在一起时,会聊到班里哪几个女生长得好看,自然少不了宋文静。宋文静的美貌在整个年级都算拔尖,她性格乖巧,成绩又好,还多才多艺,大家说得多了,陶凯宁就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对男生们吹牛:“宋文静是我发小,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对我可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有了一则谣言,说宋文静和陶凯宁是一对,还是定的娃娃亲。宋文静第一次听到时,简直要疯了,恶心地想吐。
她试图对女同学们解释,说没有这回事,可大家都不信,只笑嘻嘻地对她打趣。
陶凯宁从未辟谣,宋文静被谣言侵扰,真是苦不堪言,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些事,还是要好好学习,中考时考个好成绩才是最要紧的。
进入初三后,中考近在眼前,宋文静已经知道了钱塘有哪些重高和普高,让她意外的是,慷诚外国语学校并不是一所重高,也不算普高,它实际上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昂贵,分数线比重高低,又比普高高。
它最出名的其实是高中部国际班,国际班的学生不用参加高考,大多会申请出国读本科,说白了,它就是一所贵族学校。
弄明白这些信息后,宋文静差点晕过去,可是怎么办呢?她已经和萧枉约好了,四年过去了,她从未忘记过这个约定,没想过违约。
她的成绩还可以,正常发挥能过重高线,填志愿前,宋德源问她要考哪所高中,宋文静站在他面前,咬咬牙,说:“爸爸,我想考慷诚。”
宋德源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爸爸没钱供你出国留学。”
宋文静说:“我没想出国留学,我会参加高考的。”
“你要参加高考,为啥要去考慷诚?那是给有钱人家孩子出国读书办的学校啊!”
“我查过了,它也有普通班的。”
“但是它学费很贵啊!!”宋德源想不明白,“国际班一年二十万,普通班一年也要十二万,就算咱们是慷特葆的供应商,我走走关系,一年也要六万!就是读个高中,你哪儿不能读?它连重高都不是!”
宋文静硬着头皮说:“我就想读慷诚,那一直是我的目标。”
“我看你就是爱慕虚荣!”宋德源指着她,气得不轻,“你以为我办了厂,你就是个千金小姐了?我这些年起早贪黑有多辛苦你看不到的吗?文静,爸爸没缺过你吃穿,但你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啊!那么多高中让你选,你非要选个最贵的,你也不想想你弟弟才几岁?文静你不能这么自私!以后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宋文静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知道自己的确很任性很自私,这真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选择,但她不敢说出真实原因,要是说了,爸爸肯定会更生气。
她哀求道:“爸爸,我求求你,让我去考慷诚吧,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会考上一所好大学,等我毕业工作了,我会把学费还给你,全部都还给你,我求求你,让我去考慷诚吧……”
这事儿闹了好几天,宋德源一开始咬着牙不答应,最后还是吴慧劝了几句,说家里挣的钱,以后全是两个孩子的,早花晚花都是花,既然宋文静想读慷诚,就让她去读吧,好歹学费半价,也是赚了。
宋德源又想了半宿,抽了一包烟,他打开手机,偷偷看了几回乔燕君的照片,还看到了小时候的宋文静。
那么可爱的奶娃娃,如今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真是时光飞逝啊。
宋德源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这些年忙于工作,对女儿疏于关心,而女儿也没求过他什么,她学习自律,对吃穿用度从无要求,上的兴趣班也只有一个舞蹈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姑娘。
最终,宋德源同意了宋文静的请求。
中考是先填志愿,再参加考试,宋文静郑重地填上第一志愿——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然后,炸裂的事情发生了,陶凯宁的第一志愿居然也是慷诚,当知道宋文静和陶凯宁要考同一所高中后,全班哗然!有个男生挤眉弄眼地对陶凯宁说:“原来,宋文静真的很喜欢你啊。”
陶凯宁心中七上八下,表面倒是波澜不惊,他挑挑眉毛,干笑了几声。
宋文静懒得理会那些谣言,只专心备战中考。
她发挥正常,暑假时,顺利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长舒一口气,愉快地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周岁生日,日日夜夜,盼望开学。
八月底,慷诚外国语学校组织新高一的学生赴校参加军训,宋德源开车送女儿去学校报到。
宋文静的一颗心早就飞了起来,她盼了足足四年,终于盼到这一天,来到学校后,她顾不上去办理手续,先冲到布告栏前看分班信息。
慷诚是私立中学,体量并不大,新高一只有六个班,其中四个是国际班,两个是普通班,每个班只有三十多个人。
一共196个学生,宋文静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找了三遍,生怕漏掉一个名字。
但是,没有萧枉。
没有萧枉。
没有萧枉。
烈日当空,宋文静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冷汗汩汩流下,大脑一片空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站在布告栏前,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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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枉子:
文静:
作者:
读者:
今天是文静的四年,明天是枉子的四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