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 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 他痛苦地哭泣着, 质问着, 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 产房外等着三拨人, 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 有人焦急, 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 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 亲属们欢天喜地, 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 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 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

“她会填的。”萧枉固执地说,“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违约的。”

“行,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姚启莲说,“本来呢,你的下一次手术,我是想安排去美国做,既然你不愿意出去读高中,那咱们就在国内把手术做完。明年宋文静中考,如果她去了慷诚,我就安排你插班进去读书,绝不食言,如果她没去慷诚,你做完手术后就直接去美国读高中,你赌不赌?”

萧枉没有犹豫,说:“我赌。”

“但我有一个条件。”姚启莲说,“就算你俩都去了慷诚,你高中毕业后也必须去美国读大学,这是硬性要求,不接受任何的讨价还价。”

萧枉权衡利弊,低下头来:“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姚启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萧枉突然开口:“姚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停下脚步,说:“萧霏,细雨霏霏的霏。”

“萧霏……”萧枉又问,“我被她的父母丢掉,她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当然。”姚启莲说,“她很伤心,知道以后立刻联系了我,让我去把你找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她父母之间才有了嫌隙,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定居。”

萧枉学过地理,已经知道澳大利亚在哪里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姚叔叔,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对不起,我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姚启莲看了他一眼,“别想这些事了,早点休息吧,记住我们的约定,我走了,晚安。”

——

萧枉出国读书的事暂时搁置,从那以后,他依旧待在家里上着一对一的课,每门课进度不等,数理化已经上到高二。

一年多后,九月上旬,姚启莲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萧枉提醒他,让他去查查宋文静中考后去了哪里。

姚启莲便托人去查询宋文静的中考录取信息,看着那行刺目的校名,他属实是想不明白。

从任何角度分析,慷诚都不是一所适合宋文静的学校,她的中考成绩上了重高线,至少有四所重高可以选择,不仅学费低廉,应试教育的水平也更好,可她就是填了慷诚,还是第一志愿。

姚启莲本来是想给萧枉上一课,让他认清人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琢磨着,宋文静和萧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吗?肯定不是,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萧枉也就在宋文静家住了半年而已。

爱情更是无稽之谈,他俩分开时,还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只能是友情了,可小孩子不都是说过就忘的吗?小时候玩得再好,几年不见,关系也敌不过身边的新朋友了。

两小只要有怎样的共同经历,才会拥有这种一诺千金的友谊?

无论如何,姚启莲赌输了,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四楼房间,敲门进去后,看到萧枉坐在桌前用电脑。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个子越发高挑,双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一年多,他学会了拄拐行走,轮椅已被束之高阁。

只是,再过两个月,他又要去医院报到,进行人生中的第四次大手术,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萧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却分外冷峻,问:“查来了吗?”

“查来了。”姚启莲也板起脸,把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萧枉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的冰雪被暖风融化了,他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

慷诚外国语学校位于城南,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整所学校占地广阔,建得极为气派,一走进校门,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容修诚的雕像。

容修诚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名誉校长。

萧枉没考慷诚,给了宋文静巨大的打击,甚至有了躯体化反应,她连发三天高烧,连军训都没参加,回校上课后悲催地发现,自己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文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新高一有六个班级,ABCD班是国际班,EF班是普通班。宋文静入学不久,就搞清楚了一些事,容家本家、旁支的小辈全在各个年级的国际班读书,目标是出国深造。而慷特葆集团内的员工子女和各家供应商子女,也有不少人会进入慷诚就读,其主要目的其实是——社交。

陶凯宁就是带着这样的任务来上学的,陶鹏给了他一份名单,叮嘱儿子,只要和这些人搞好关系,以后大学毕业,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进慷特葆上班。

如今,陶鹏已坐稳慷特葆采购部经理的位子,那是一个肥差,几年过去,陶家的经济条件已是今非昔比。而陶凯宁长到十五六岁,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张扬跋扈,性格稍微沉稳了些,他长着一张长脸,五官普通,胜在个子够高,家境富裕,所以自我感觉特别好,很快就在班里拉帮结派,成了一个男生小团体的老大。

宋文静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她成绩优异,在E班名列前茅,每天的行动轨迹就是教室、食堂、寝室、操场四点一线。她和三个室友关系处得不错,在教室里也有话说,但对于陶凯宁,那是能躲就躲,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然而,即便她过得如此低调,两个月后,新的谣言还是出现了。

室友翟乐悄悄地问宋文静:“你是为了陶凯宁才来慷诚读书的吗?”

宋文静一听就炸:“不是啊!没有这回事!”

翟乐说:“可是,他们都在说,你喜欢陶凯宁,说你俩是发小,还是定的娃娃亲。”

宋文静要死过去了。

除了陶凯宁,她其他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没有一个升到慷诚,所以,宋文静确定了,谣言的出处就是陶凯宁本人。

她决定采用初中时的应对办法,就是冷处理,宋文静不搭理陶凯宁,也不搭理别的男同学,她想这样总行了吧?时间久了,同学们看到她态度坚决,总会相信她的。

可她想错了,升上高中的陶凯宁和过去不一样了,他变得超级主动,会隔三差五地给宋文静买饮料、买零食,还会往她书桌里塞各种小玩意儿,宋文静想起爸爸的话,不敢当场发作,每次都是放学后把那些东西丢进垃圾桶。

课间休息时,陶凯宁还会绕到她桌边,就为了撩一下她的马尾辫。

宋文静当时就崩溃了,趴在桌上,手指攥着水笔,指节攥得惨白,她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阵揶揄的笑声,还有男同学阴阳怪气地喊:“陶凯宁,你好清纯啊!”

陶凯宁说:“放你妈的屁!”

宋文静一阵反胃,想吐,她捂着嘴冲出教室,听到有人说:“哇,宋文静害羞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宋文静冲进卫生间,在蹲位上弯腰呕吐。

她打从心底里厌恶陶凯宁,厌恶他的样子,厌恶他的声音,厌恶他看着她时那直勾勾的眼神……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何时才能结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遇这种事。

都怪萧枉,都怪萧枉,都怪萧枉!

眼泪鼻涕一滴滴地落下,宋文静吐得天昏地暗,她哀哀地想,萧枉怎么能违约呢?他怎么能违约呢?

他把她忘了吗?

就像爸爸忘了妈妈那样,男人,都是一样的绝情。

陶凯宁的骚扰一直持续到十二月底,圣诞节的晚上,宋文静因为做一套卷子,在教室里多留了十几分钟,室友们先走了,她背上书包,独自一人下楼梯,来到二楼至一楼的拐角处时,陶凯宁突然出现。

楼道里亮着灯,陶凯宁双手负在身后,显然藏着什么东西,宋文静的身体发起抖来,想避开他往下冲,却被陶凯宁伸臂拦住。

他拿出礼物,说:“你跑什么呀?我就是来给你送圣诞礼物。”

宋文静抖如筛糠:“我不要。”

陶凯宁却非要塞给她,两人拉拉扯扯,陶凯宁大声说:“宋文静,我承认,我是喜欢你!行了吧?”

礼物掉到地上,宋文静捂着胸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满脸惊恐。

“宋文静,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陶凯宁看着她,表情困惑,“是你追着我不放的吧?你明明喜欢我,干吗不承认?就这么吊着我,很有趣吗?”

宋文静脑子里“轰”的一炸,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讨厌你!你离我远点!”

陶凯宁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指指她:“口是心非,你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来慷诚读书?”

宋文静趁着这空荡,拔腿就往楼下冲,但陶凯宁反应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今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啊——”宋文静尖叫起来,又想吐了,“你放开我!”

陶凯宁想捉住她,右手隔着厚校服,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胸部,宋文静再也忍不住了,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厉声喝道:“你滚开!别碰我!”

陶凯宁被彻底地激怒了,也是一个巴掌甩过去:“你敢打我?!”

宋文静脖子一缩,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很奇怪,那一巴掌并未落下,她睁开一只眼,发现陶凯宁的右手手腕被另一个人扣住了。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高二年级校服的男生站到了她的身边,他个子很高,宋文静没看清他的脸,直接躲到他身后,陶凯宁还在叫嚣:“你他妈是谁啊?少多管闲事!”

然后,他就看清了那男生的脸庞,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容……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那男生甩开陶凯宁的手,一句话都没说,陶凯宁已匆匆跑下楼去,宋文静惊魂未定,说:“谢谢你,学长。”

“不客气。”男生转过头来,嗓音清脆,语气温柔,“我在楼下听到你的叫声,就上来看看,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文静眼里含着泪水,抬眸看他,居然看到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庞,而那男生也看清了她的脸,微微怔住。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宋文静还在发抖:“宋文静,E班的。”

男生微笑:“我叫容家钰,高二A班的,你是要回寝室吗?我送你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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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上卷就结束啦,没有中卷哦,只剩下卷,从理论上来说,全文过半了(应该吧)。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