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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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巷。

四女还在用晚膳,分格的铜锅氤氲,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再蘸酱汁,鲜美无比,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揉了两下,楚英吃得更多,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完了吃撑了,消消食、消消食。”

“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你要吗?”霜天仰头笑问。卷雪亦道:“就是嘛,可吃药消食,再继续涮锅。”

“你们想坑死我啊!”楚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叩门?”

“这么大的雨……”

“楚英。”王玉英垂眼,“披个雨披出去瞧瞧。先别开门,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

楚英领命,去去便回,如实禀告:“仙师,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

女人?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 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英可能从来没有留意这些一点一滴的细节,所以才迟迟不能原谅陛下,与他复合。

张贞娥泪眼朦胧却眸光坚毅,她依然坚定地倾慕陛下:“仙师大恩大德,帮我求求,让我去侍奉陛下吧!”

王玉英眉头深蹙,不懂一碗苦药怎么就成了迷魂汤?

张贞娥亦面露苦色,人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痴?

“你回去吧。”王玉英下令,“送客。”

张贞娥被请了出去,锁上门,这一夜王玉英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照常兵部点卯,校场练兵,散值时却在校场门口撞见庆福。

庆福倏地在她脚边跪倒:“奴斗胆,自作主张来求仙师去看望陛下——”

不等他说完,王玉英就绕道,庆福立马双膝行走,跪着挡住她的去路:“陛下沉疴难起,却深念仙师,常望宫门。”

王玉英抬头要再绕,庆福突然抱柱般抱紧她的靴子:“陛下只是不说,其实很想仙师去探病。仙师去了,陛下定能更早康复……”

王玉英想抽走被拽的那只腿,往空中踢,庆福却死死抱着不松,一下踢到他胸口。庆福泣道:“仙师今天就是踢死奴,奴也不松手!除非仙师去探陛下!”

校场门口,既有兵部同僚,下属小校,又有来往行人,全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她一时脸热:“你把手松开,我去,行了吧?”

庆福笑着松手,眼仍淌泪。王玉英睹着,心想徐恒何能何德,能得到这么多人忠心?

她进福宁宫后,惊讶地发现偏殿全拆了,寝殿左侧因此多出一大片空地。庆福进去通报,她就走近工地瞧个究竟,地基重打,柱础石也重安,工匠们正立柱雕梁。庆福找了一圈追来:“哎呀仙师您怎么在这,快请随奴进去!”

王玉英收回目光,边走边问:“这里打算建什么?”

“奴哪晓得。”庆福抬起猫腰,请王玉英进殿,“陛下听说您来,精神好了不少呢。”

王玉英抬腿,跨进殿中,立马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一口,窗户也都关着,整座宫殿死气沉沉,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她强忍着环视一圈,目光先落在那些被搬来寝殿的奏章上,接着眺向立在角落里的楚雄,最后才同倚靠床头的徐恒四目相对——他像是刚重新梳了个头,青丝全束在冠子里,不允一丝乱发。虽然坐在床上,但外头的常服穿得齐整。面白唇紫,却一脸淡定,瞧不见痛苦色。

来的路上庆福已经告诉王玉英,徐恒害的是真心痛,但她还是担心病气过给她,站在比床尾还远三步的地方,微微颔首:“臣闻圣体违和,特来问安。”

就一句话,没了。

徐恒眺了眼她所站位置,噙起唇角,和煦道:“朕病中昏沉,这班奴才也跟着昏了脑袋,来人,给仙师赐座。”

内侍搬来圈椅,放在王玉英所伫位置。她缓缓坐下,徐恒和颜悦色注视,庆福就在这时端一碗汤药来王玉英身边:“仙师,您瞧,这汤药正温着……”

王玉英眉毛微挑,这是叫她奉药?

她原本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搭圈椅扶手,闻言双手合到一处,穿过指缝,十指紧锁。

她的做派徐恒瞧在眼里,脑海里不自禁泛起那日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绞又犯,面上却斥庆福:“蹬鼻子上脸的奴才,还不退下?朕还没到需要人哄着喂药的时候!”

庆福赶紧把药端到徐恒身边的茶几上,碎步倒退出殿。

王玉英目送庆福,百感交集,徐恒却一直瞥着王玉英,待她回过头来,他方才端起药碗,缓慢举高。

王玉英端坐圈椅,把眼垂下。

徐恒再无期待,也不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抿药,这药的苦浸透了喉管,淌进心里。

他喝完放下碗,勉力扬起唇角:“是朕把他们惯坏了,敢擅自舞到你面前,个个以为朕病中软弱,想求一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他这话反倒提醒王玉英,她不急不缓,真诚建议:“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张贞娥才同我讲,担心陛下身体,忧心如焚,愿充宫婢只为御前侍奉,你赶紧招她回来,知冷知热,每一勺都给你吹。”

半晌,徐恒侧首,稍微扬起下巴:“朕病了这么久,你不请不来,来了没句关心就算了,还把朕推给别的女人。”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朕最近做的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

王玉英飞速思忖,他做了什么?总不能说病到快死是为了她吧?

那最近还发了什么?

只有确定的,卫后被禁足一事。

王玉英心头一跳,闭口不言。

徐恒见状,沉默片刻,艰难浮起一笑:“朕的心意其实就是希望你跟朕多说些话,哪怕叙叙旧。你如今这个样子,朕见了……”他不知不觉又抬手抚胸,“难免难受。”

王玉英挑着的长眉皱起,这话说得蹊跷,从前做夫妻时,天天数落她咄咄逼人,叫她不要一天到晚叙旧,要能容不妒,现在做君臣她全做到,他的要求却反过来。

身为君王,却总朝令夕改。

王玉英起身:“既然陛下觉得臣不顺眼,那臣就告辞了,免得杵在这里给陛下添堵,加重病情。”

作了揖就朝门口抬腿。

徐恒抿唇泄气:“没有不顺眼,你再坐会吧。”

王玉英坐回椅上,但不想再聊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另起话题:“臣进来时瞧见宫里正兴土木,请问打算建什么?”

徐恒该不会跟那些前朝的君王一样,因为病重开始神神叨叨建佛塔吧?

徐恒一笑:“朕打算一模一样再造一座将军府,保管比你那二进院像。就修在寝殿旁边,你念家时可以来这里常住。”

王玉英一怔,接着拍扶手怒斥:“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毫不犹豫离开福宁殿。徐恒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一阵剧咳,五指紧紧抓着胸口,门口的庆福听见争吵,急忙跑进来,扶住挣扎着要起床的徐恒:“陛下,陛下,您不能再大喜大悲啊!”

徐恒亦知这一下经络重堵,喘着气道:“拿针来。”

施针频繁,他已会自个放心头血,咬紧牙关,将庆福取来的长针狠狠刺入指中。待十指放完,身子好些,他再去追王玉英。

王玉英健步如飞,胸脯起伏:他这个疯子!疯子!

一来天已经黑了,二来在气头上,她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郑扬之立在不远处,顿时迁怒,狠狠剜他一眼,郑扬之即刻漾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