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日后。

王玉英休沐,约好了拜访陈婉,带上楚英,一人骑一匹马。卷雪霜天都担心秋寒伤风,劝乘马车,王玉英不以为意:“今日没什么风。”

和西北的沙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且她送给陈婉的礼物是一对镯子,也不需要车运。

陈婉夫家在城北,要横穿京城。楚英日日出街,新鲜劲竟还没过,一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眺见几个搭棚演杂耍的,立马喊王玉英也瞧。王玉英骑着汗血马并行,和楚英有一搭没一搭聊街景。

途径玄武街,道路两侧银杏树全成金黄,一地落叶,楚英禁不住惊呼绝美,王玉英也赞同,她记得这个季节这条街是最美的,一直定定望着,视线难从银杏叶上移开。

自然也有不少百姓赏景,马行得慢,到中途王玉英才觉某棵树下立着的墨袍男子身形眼熟,再定睛一看,男子身旁的随侍不是庆福么?

男子似有所察,转过来身,果然是徐恒。

他也瞧见王玉英,先扫一眼汗血马,而后仰头,视线追随着她,逐渐转了半圈身子。

王玉英以为徐恒还在监视自己,顿生不悦,不想理会,打马往前。行人多,走不快,徐恒连追两步,王玉英余光瞧着,勒缰停住。

徐恒快步走过来,他今日用一顶与袍同色的玉冠束发,整个人包括眸子皆若浓墨,仰头对视王玉英,她竟然在他脸上瞧见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朕许久未来玄武街,皆道今岁银杏灿烂,冠绝京师。可方才一路行来,立足树下,均觉灰蒙,秋色竟是一片沉寂。直到瞧见你,”他顿了顿,唇色苍白,“颜色才一时明白。”

王玉英缓慢挑了下眉。

徐恒苦笑:“你要往西去吧?”

西去?

他以为她去城西探望荆野吗?王玉英担心徐恒阻拦,正要开口说陈婉,并打算搬出他那番支持她和征西旧部走动的金口玉言,徐恒却什么也没说,回转身仰面,继续望着树上的叶子簌簌下落,树和地上都和他未穿的龙袍一样明黄。

王玉英没再解释,打马继续去找陈婉。楚英跟随,她都觉得气氛不对,再提不起观赏街景的兴致。

不过见了陈婉,坐一起叙旧闲聊,又很快重欢快起来——谁还记得路上偶遇皇帝!

陈婉让嬷嬷把子女带下去,邀王玉英和楚英,就她仨一道去附近的集市上逛。

王玉英一口应承,楚英听完却咬了下唇。

头回见楚英做此类动作,王玉英以为她不想逛街,要打圆场,楚英却忽开口:“我想逛集市,但……有个不情之请……”

她合上唇,说不下去。

“怎么了?”王玉英关切,陈婉更是起身半蹲到楚英面前,温言细语,问是什么请求。

楚英这才吞吞吐吐讲出,因为自己五大三粗,长相偏下,家里人说她不适用戴头面,用胭脂口脂……反正就是不适合打扮,不伦不类。她自己也怕遭笑,没尝试过,但心里还是想的……今日上街,王玉英和陈婉能不能帮她参谋,尝试一下?

王玉英和陈婉当即应下。

三女进了集市,皆步履生风,流利在人堆里穿梭,先给楚英挑了合适的口脂,又在一家名唤玲珑阁的首饰铺觅得一套琥珀头面,极衬楚英。

楚英试戴试抹,每回侧首与余下二女商量意见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出玲珑阁不久,又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陈婉给夫君买了纸笺和花笺。三女再往前走,忽被路边摊的香气勾住。

是炸的见风消,又叫泡泡油糕,香得楚英吞咽一口。不多时,三人手中便各多一个,好似捧着一朵云。

“小心烫。”王玉英先提醒左右,方才咬一口,马上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唇角沾了糖霜。”陈婉手一指,笑着提醒。王玉英亦笑:“唉,先吃,吃完了再擦嘴。”

前头又有绸缎庄,往内瞅眼,料子五光十色,绮若霓霞,三女都情不自禁被美吸引,跨入店中。

买了头面和口脂的楚英勇气倍增,想尝试从来没穿过的粉色,说出想法后,王玉英和陈婉帮着参谋了一匹牙绯的素缎,面子往楚英脸上一比,顿时提三成气色。

“这缎子我送你。”王玉英掏银子买下。楚英欢喜得不得了,又见柜台最中央,单独摆着一匹霞光红的浮光锦,实在太吸睛,她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拿起来往身上比,对镜一瞧,立马放下——若说方才那牙绯让人白一倍,这个就是黑两倍。

楚英弄不明白,这是店里最漂亮的一匹布,怎么上身反而不行呢?

陈婉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个颜色太挑人。”

楚英沉默片刻,把浮光锦抱到王玉英身前,顿时觉得仙师的肌肤更白了,浓丽非常,艳光四射。楚英恍觉这料子真是天上仙人剪下一段霓霞给仙师披上。

她当即掏钱,要把这批浮光锦送给王玉英。

浮光锦远比素锻贵,楚英每月的薪俸并不多,王玉英忙推辞,让她别破费。楚英说什么也不依:“仙师这就是你的料子,回去做身衣裳,穿给我们瞧瞧吧!”

王玉英依了楚英,打算这个月掏体己给楚英暗加薪俸。

三人刚出绸缎庄,忽地一个身影从面前蹿过,王玉英和楚英皆警觉后退,同时抬臂护住陈婉。

王玉英再定睛瞧,是个瘦小的少女,亡命般前奔,不曾回头。

“站住、站住!”紧跟其后,追来十数大汉,前后围堵,将少女擒住,“还想跑?”

楚英见状,大步上前:“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什么随便?”大汉当中有一人扭头白了楚英一眼,“这是逃奴!”

“最近不是在削奴么……”围观百姓不少,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大汉立马回击:“她又没削,她奴契还在我们家三公子那!”

说着拿出自家腰牌和官府文牒。

百姓们七嘴八舌问,大汉一一解释,原来这少女是他家三公子的通房,假死脱逃,被抓回来。马车进了京,眼看就要还家,这奴趁护院们不注意还想逃,然后再一次被捉住。

“假死都逃不掉啊。”楚英呢喃。大汉听见,扭头瞪她一眼,王玉英和陈婉又即刻挡在楚英面前。

等大汉们押着少女走了,陈婉才小声同楚英解释:“她奴籍未消,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好无力啊。”楚英一想到少女被抓走的情形就难受。

王玉英舌尖抵了下唇后牙齿,自己又何尝没有设想过假死。俄顷,缓分两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如是。”

除非执刀

楚英唏嘘不已。

前头集市逛到底,三人就在临河的馆子里歇脚,一张桌用膳,另一张桌上堆满今日斩获的“战利品”。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