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啊,他坐在龙椅上想,右手指仍扣着,左手食指点了点,启唇下旨擒下殿中江氏逆党。禁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道道。

这一日,庆福始终没有唱诵“无事退朝”,文臣和进宫前依照规矩,卸了兵刃的武将都留在殿里,徐恒却走出来,雨停了,能眺见东方袅袅升起的灰烟。

亲卫近前奏报,太后一党余孽自通化寺起兵,在城东与禁军和京郊兵交锋。

私兵、家奴,他一直都有知晓,从前忌惮,现在却觉是乱臣贼子在他们的谋逆罪上更添一笔。

徐恒听了一会禀报,面色渐凝。

东边的烟越来越旺,由灰转黑,浓烟滚滚,还带橙火。王玉英躺床上瞧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糟糕,点狼烟,关外的敌人来攻城了!

她瞬间清醒,边穿衣束发边想,不对,这是宫里!

她动作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将昨日徐恒把楚英指派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句再见不到太后的话一联系。想清楚后就往院门口走,楚英突然冒出来,挡在院门前:“仙师,陛下有旨,你不能出去!”

王玉英旋即解释:“我不出宫,我去垂拱殿!”

楚英咬唇——她哥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早给所有禁卫下过令,谁让仙师出宫了谁就掉脑袋,全家都砍头!守宫门和宫墙巡逻的侍卫天天都提防着呢!

为了她哥,为了她家,仙师要出宫,除非是从她尸体上跨过去!

但皇帝给楚英下的旨不是这个。

她一动不动,两臂伸直,如实相告:“陛下的旨意是不准您出这个院子。”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旋起唇角:“你不是昨日才说,大漠辽阔,不该拘于宫墙。”

“可您不能出宫!”

“我说了我去的是垂拱殿。”王玉英耐心重复,她上前一步执起楚英的手,唤其小名,“英英。”

别说,这么喊还真的有点怪。

王玉英咽了一口,殷切诚恳,推心置腹:“这是我难得的机会,你放我去一会。如果成了,兴许我就能多走动了,没准日后还能带你去见大漠!”

楚英的脑袋渐渐耷拉下去,片刻,重抬起来:“只要你没骗我,真的不是出宫,我就跟你一起去!”

王玉英鼻子一下发酸,眼前这位妹妹的心肠比拳头软太多:“不,你刚进宫,这一次不能带你,不然你哥,还有你爷爷都会很难。今日我若成事,以后一定一定都带着你。”王玉英眺见站在偏房门口的卷雪和霜天,添了一句,“她俩不会功夫,保护好她们,还有你自己。”

“好,我应承你!”楚英心想,仙师连用两个一定,那一定是极重要的事,所以不仅应下,还转身亲自给王玉英开门,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王玉英心头发软,又似春风拂面,不自觉昂首挺胸。

她最后再朝楚英作了个揖,就头也不回朝垂拱殿赶去,甚至运起轻功,蹑景追飞。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强烈,她的血热起来,滚烫奔流。她的两颊潮红,甚至比每一回达到极致欢愉时更兴奋。

一直往东,还未到垂拱殿,就听景风门方向隐约已有短兵相接声。

她瞧见垂拱殿外重兵把守,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被证实,不由隔着栏杆,朝高台上的徐恒高呼一声:“陛下!”

因为中气十足且不是直呼其名,徐恒迟了一霎才反应过来是王玉英,转看向她这边,铁青着脸下令:“谁准你来的?回去!”

王玉英怕徐恒罚楚英,一跃翻过栏杆,从后头上台:“你别怪她,是我让她护好卷雪霜天,她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徐恒亦眨了下眼,羽睫微颤,这三宫人她都在乎,全是她在乎的,她就不在乎……

“回去。”他停止乱想,圣意不容置喙。

王玉英斜晲一眼:“事到如今,烽火连天,你还叫我回去?”

“没有烽火。”徐恒眼都不眨,“城东酒肆用火不慎,烧了半条街,大理寺已赶去处理。”

王玉英再次瞟向铁桶般的带刀侍卫和滚滚浓烟,他这话只能骗既聋又瞎的人,单残一样都骗不了。

她再朝徐恒走近一步:“怎么,三千京郊兵抵不了一千私兵?”

满朝的武将都被他拘在垂拱殿,那就只能用禁军和京郊兵。禁军要守殿守禁宫,京郊大营的兵一大部分不能动,得坐镇京郊,防进京擒王。三千,满打满算,最后就能抽调三千兵来城中,可能更少。

赌这么大,挺不像他的风格。

而现在浓烟滚滚,还被人杀来景风门,肯定是京郊兵没防住太后一党的私兵和家奴。

她和荆野那么多回事后,闲谈说道,也算把京郊大营了解得七七八八——徐恒频繁巡行京郊大营,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实际上下到底下带兵、操练的不是元万成,而是荆野这个副职。

想到这王玉英不禁窥视琉珠帘后徐恒容颜,发现他在她面前始终摆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景风门。

王玉英不由白他一眼:“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把阿野放出来?”

在听到“阿野”二字时,徐恒的表情终于崩了下。半晌,磨牙似碾出四个字:“胜败未知。”

王玉英瘪嘴,是,胜败未知,只是隐隐不敌。

王玉英继续朝徐恒走近,几乎附耳:“你我做个交易吧。”

这是重逢后她头一次主动离得这样近,徐恒心拍子越跳越慢,等那句话钻进耳中时,再也忍不住,默默滑了下喉头。

“你我共进退一回。事成之后,你别拘我在宫里了,我帮你练兵,但是要住到宫外去。”王玉英说完,即刻后退一步。

倘若今日未败,他要清洗、整编、重建,绝对需要大量提拔。那为什么不能提拔她呢?她既不是太后一派,亦非世家,还有戍边经验。

就看徐恒愿意用她,还是更相信他人。

东边的烟味已经随风吹来,王玉英却不觉呛,鬓角的碎发拂面亦不觉痒,眼下她感觉最强烈的还是心脏鼓动,她发现自己变了,那隐隐渴望的除了自由,还有其它。

徐恒一双眼仍紧盯景风门,沉吟良久,开口时竟加注条件:“但你不允出京。”

春生秋杀,徐图进取,不急一时,王玉英旋即答应:“可以。”

徐恒抬手屈四指,招侍卫近前,下旨。王玉英则视线下撇,殿前高台已经能远远眺见太后一党攻进景风门,京郊兵边战边退,一小簇禁卫在从左右迅速补上。

她右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同身侧道:“同意了就把我的剑还我。”

徐恒却不应声。

王玉英懒得再同他周旋,快步下阶,徐恒兀地唤道:“英娘!”

王玉英脚步顿住。

徐恒抓着栏杆,声随风飘:“你就非要亲自去吗?”

王玉英重新往下走,一会全下完台阶,头不曾回,只嘴上回他:“你再不给我剑我死得更快!”

徐恒手在栏杆上攥紧,她的剑在他的寝宫里。他解下腰间佩剑,朝王玉英方向掷去:“接着!”

王玉英脚步放慢,高举右臂,稳稳接住君王的佩剑。她没有即刻放下臂膀,反而挥了两下,同徐恒无声道别。

徐恒目不转睛瞧着,他确信她这一下挥进了自己心里,可能之后多年她都会在他脑海里潇洒挥臂。他突然摘掉冕琉交给身旁侍卫,又取侍卫佩剑,匆匆下阶追赶王玉英。

待追上时,他即刻侧首看向王玉英,她也正好睇来一眼,视线对上时徐恒抿了下唇。

“不会败。”他的许诺从喉管里发出来。

王玉英一笑:“爹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成王败寇就都有可能。”

徐恒又抿唇,这话他不爱听,继而想起本朝史上的将军里,王玉英最崇拜的是最后打了大败仗的危玉成,不由得脸色愈发难看。

王玉英赶到时,乱党已和京郊兵打到了门前的汉白玉桥上,王玉英毫不犹豫拔剑加入,对上一持画戟的乱党,眼看就要剑戟碰撞,突然横挑一剑,抢在她前面和画戟相碰,哐当一声,寒光闪过。

王玉英看持剑人是徐恒,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徐恒吸了口气,不答,站去她前面舞剑,与那挥画戟的乱党过招。

王玉英纵身,脚在白玉栏杆上一踮,跃到另一座桥上,徐恒余光连瞥两下,唇抿一线。

王玉英数了下京郊兵人还挺多,遂高呼:“列六如阵!”

有不少京郊兵反应过来,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却不听命。

徐恒与人厮杀,手中剑挥出残影,口中下令:“听她的!”

兵士这才摆列六如阵,继而依王玉英号令,不时变幻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