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英边指挥边想,要是哪天没有徐恒那声号令,禁军们也能听她的就好了。
《易》说,初九,潜龙勿用,要到九五才飞龙在天。
她遂凝神,暂时不再思忖那些私心,专注作战,很快将乱党逼退下汉白玉桥。
王玉英想一鼓作气,乘胜把乱党逼出景风门。她追上去砍翻一个,那人身首分离,血喷她一脸。徐恒明知不是王玉英的血,却仍心惊肉跳,脱口而出:“英娘!”
果断纵身,跃来王玉英所在桥上。
王玉英忍不住狠狠瞪身侧徐恒:“不是我的血!”
干嘛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她率领京郊兵前冲,杀入乱党中,徐恒也杀进去,各自招架。天上阴云散去,渐渐出了太阳,东方犹在燃烟,看起来像太阳被射中后,往那个方向落去。
擒贼先擒王,乱党见皇帝亲自冲锋陷阵,一股脑涌过去将其围住。
王玉见状被气得鼓了下腮,不得不帮徐恒。
好在徐恒不惧,不退反进,剑气乍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击得敌兵皆不自觉退步。他再瞅准一圈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刀脊三寸,刀势最弱之处,那人竟被震得脱手丢刀,徐恒旋即斩首,下一霎察觉背后来人,回身狠厉要刺,见是王玉英急忙收剑,将后背留给她。
王玉英犹豫须臾,也背对徐恒,与他背对背合力击敌。
徐恒忽然鼻酸心也酸,两三招后眼尾泛红,王玉英却以为他是杀红了眼,不足为奇。
“英娘!”忽有数十人马自景风门外驰来,马蹄声急如骤雨。
王玉英赶紧用余光窥视,见领头之人是荆野,稍松口气,眼睛放亮,又瞧荆野左右两骑,竟也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柱子和定蛮,她既惊喜多年之后重逢旧友,又高兴有了荆野等人的救援,能更快拿下乱党,不自觉绽放笑意。
徐恒见她竟笑了,神采奕奕,连鬓角的碎发都在发光,不由得接连捅死手边两个乱党——本来可以一剑封喉,却要反复来回地砍。
荆野那边,一行人有马有弓,且他指挥起京郊军更熟练,配合更好,不多时就斩尽宫门内的乱党。
王玉英边往荆野身边走边眺东方,火势已无,烟尘渐小,看起来像被扑灭了。
她近前时,荆野已经牵来一匹空马,王玉英一跃翻上:“外头如何?”
“太后已逼退回通化寺。”
“你们来得正好,”她抖了下缰绳,调转马头,“走!”
便往景风门外策马,荆野立马也调头,紧随其后,还扬手招呼旁的骑兵跟上。徐恒晓得王玉英是去追穷寇,却明知故问:“你要乱跑哪去?”
王玉英压根不回他,转瞬间就出了宫门,徐恒只得也找匹马追上。
宫外的空气可真清新,连阳光都温暖了不少,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禁不住翘了下唇角,而后敛笑凝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在前头骑一匹与道袍莲冠同色的雪驹,太阳一照,腰间长剑银光闪闪。徐恒在后面瞧衣瞧剑,瞧她身姿,眼睛忙不过来,哪怕一个后脑勺都令他心驰神往,不由得紧追不舍。王玉英身边伴行的荆野比徐恒瞧见更多,更是痴了。
*
崇文巷,郑府。
郑扬之缓慢睁开眼,习惯性侧身,不仅没翻动,反而疼得蹙眉。
守在屋内的长随立马从瓜凳上站起:“大公子,您醒了,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
郑扬之首先看的是屋内滴漏,午时左右,但不知是哪一日:“我睡了多久了?”
依稀记得自己中途醒过两回,眼皮子实在撑不住,转瞬就重睡过去。
“回大公子,有整整十八个时辰了。”
郑扬之闻言眉头锁得更厉害,神情凝重:“外头是什么响动?”
长随知道郑扬之经常上山,这一整天也有帮公子遮掩英字,闻言犯难,片刻后才近前一步,弯腰伏低:“此事说来话长,起因是昨日早上,太后娘娘突然向妙静仙师发难,说她行巫蛊术——”
郑扬之猛地挣扎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上面反复堆叠,尚未完全结疤的伤口。
长随急得眼睛都红了,跨步奔至床前:“公子您不能起床啊!”
郑扬之却果断趿鞋,手撑着站起:“拿我衣来,勿复多言。”
长随哽咽了下,转身去取郑扬之外出的靴袍,手将碰到衣架,郑扬之就追问:“接着讲,后来呢?”
长随正要开口,郑扬之又急追一句:“我父亲现在何处?”
长随一下子被打乱,不知道该先答什么。
“袍子拿过来。”郑扬之边催边朝长随走近,夺过靴袍,“我自己穿,你说就行。”
长随闻言,赶紧重新整理思路,从太后西所吃瘪,皇帝雨夜屠戮,讲到江家满门抄斩,长随禁不住打了哆嗦,稳住心颤,才重张嘴要往下讲,郑扬之突然打断:“后面的不必说了,只告诉我父亲在哪?还在府里么?”
他迅速系好腰带,眼下竟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
“在的,国老在见山台。”
见山台乃郑府里的一座二层高台,台后连通阁楼,台前有空旷广场,最适合聚集清点家中子弟门生及私奴。
郑扬之并不意外这一回答,只是心更沉下,抬手推门。
另外几个长随正候门外,见状转身行礼,郑扬之快步下阶,口中吩咐:“传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府,更不允集结私奴!”
郑扬之不走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径直踏草,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见山台。郑国老身侧长随正念檄文,郑扬之人在台下就高声打断:“够了!”
台上台下,皆循声望来,郑扬之迎着众人目光,匆匆提袍上高台,对上郑国老目光,深深呼一声“父亲”。
他近前数步,到郑国老跟前耳语: “父亲随我来。”说着往台后阁楼走,郑国老跟随。
入内后郑扬之道:“父亲致仕前最审时度势,时常教导孩儿要持重三思,识时务为俊杰,方立不败。又言押阖之术,在于观鹬蚌争后,再做决断。而今如何武断犯浑?”
“正是棋局将尽,方才出招,”郑国老嗓音压得比郑扬之更低,加之老迈,犹如喉管浸出来的声,“放眼望去哪一家还比我们迟?”
螳螂蝉雀已尽出场。
“父亲多年不在官场,不知今时早非往日,陛下玉玺犹握,而太后已现倾颓。”郑扬之顿了顿,“是我过错,想着让父亲颐养天年,没有实时告知。”
郑国老摇头:“ 是老夫自个不愿意问的,老夫一问多,他们都来向老夫禀报,你的威严何在?这家里合该你做主。但陛下这回行事实在过分,予你剑伤,弃置于地,袒衣长行,此等大辱老夫如何能容?!”
郑扬之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看来父亲把王玉英所作所为也算到皇帝头上。
他双唇阖着,不做解释。
郑国老低语:“太后已经打算从淮安接回太宗皇帝九世孙。”
昏暗中,郑扬之的侧颜格外沉郁,他绝不能让太后取胜:“父亲说棋局将尽,那可否告知孩儿,如今盘中是白子还是黑子占优?”
郑家的线报得勤,郑国老目前已知最新的,是太后一党败退回通化寺,显然皇帝胜算大,太后小。但据说陛下也去了通化寺,那有没有可能趁虚攻进宫中,博一把,取而代之?
若成,郑国老自然要捧儿子登大宝,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当太上皇,往前数代皆能追尊为帝,禁不住暗涌兴奋和渴望。
无论白子黑子皆只是棋子,郑家该做的是执棋人。郑国老立在暗室阴影里,低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郑扬之转身出阁,高声下令:“来人,陛下与太后娘娘如今何处交战?”
“回大公子,是通化寺。”
不在宫中,郑扬之一颗心稍微放下,又追问:“陛下那边都有何人?”
“今日早朝一直未散,不见大人们出宫门,因此通化寺鏖战的都是京郊兵……”探子顿了顿,续道,“陛下亦有亲临。”
郑扬之心忽地狂跳,颤声追问:“除了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京郊营的将军,哦,还有玉京妙静仙师!”就她一个女子,道袍白马,格外显眼。
郑扬之旋即取出宗子令牌,高举点兵:“尔等随吾通化寺护驾!”
郑国老自阁中急走出,抬臂欲阻,郑扬之幽深的目光掠过郑国老:“父亲莫要再糊涂。”
郑国老既不解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迎来东风,儿子却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禁宫奔通化寺?又担忧之前多有不尊,已惹帝怒,皇帝再一独大,恐遭清算,不由得激郑扬之一句:“他这样负你辱你,你还要去护他?”
郑扬之闻言脚下未停,仅眼皮垂下:他晓得父亲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
三年多前就起过念,似野草越长越高,那时她在他心里尚不及这念头。
可如今……玉清观袇房一夜,放纵之间,西所治伤长谈,终抒胸意,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一想象因为自己选择去宫里,没有亲自护她,导致她殒命通化寺,他就心如刀绞,完全无法承受。
且他心里清楚,若趁机窃国,只会让她愈发认定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会更加厌恶。
“要去护她。”郑扬之边下见山台边嚅唇回答父亲,袍角随猎猎风飘。
*
徐恒在后头追,自然瞧见荆野一双眼粘在王玉英身上。
“驾——”他加快马速。
天子的千里良驹远比别的马好,拐角处就追上王玉英和荆野,硬生生挤到二人中间。
一条窄道怎能并排行三匹马?荆野被逼落后,王玉英马头也扬了下。
她毫不客气狠狠剜徐恒一眼:“你来作甚么?”
想骂他昏君,添乱!为什么不守在宫里?别功亏一篑!
徐恒垂眼,低道:“无妨,速战速决。”
前方有转弯,他又重撩起眼皮看路。
王玉英再丢给徐恒一个眼刀,之后懒得再看。
三人离通化寺尚有一段距离,就见寺外围满了京郊兵,旌旗飘扬。荆野侧首看了眼王玉英,又瞥徐恒,大敌当前暂放私怨:“陛下,我让城里余下的兄弟都来通化寺汇合了!”
徐恒颔首,亦不再怀有私虑,他堂堂国君胸襟难道还不如一匹夫?
几个大营将领得知荆野被皇帝重新启用,都高兴得很,纷纷同皇帝、荆野见礼。
寺门外的工事后面,荆野拿起通化寺舆图问王玉英:“英娘,你来过通化寺没,这图对不对?”
王玉英瞅眼舆图,城中地贵,庙宇道观虽多,但不如浮游山玉清观那样大,百年古刹通化寺也就一前院后院,当中大殿,左右禅房。
她没拜过通化寺,后来这里成为太后专属的清修地,就更避之不及,孝心都是徐恒自个去献的。
王玉英瞟向徐恒:“陛下来过。”
众兵在场,她还是给他点面子,尊称一下。
荆野马上把舆图递给徐恒:“陛下您瞧瞧。”
徐恒接过舆图,仔细掠过,“这图里只能看个大概方位,殿内如何布置,禅房又如何,许已改造。”
“那进去都提防点,”王玉英接话,“切不可掉以轻心。”
“尽量不留活口。”徐恒幽幽接话,王玉英旋即扫了他一眼,和徐恒目光一对上却又即刻避开。
众将安排布置好,才用圆木撞开,门洞将一见光,就从内向外,箭如雨下。
“后退!”
王玉英、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
“盾牌手列阵先行!”荆野指挥自己手下的京郊兵,“注意防护!”
盾牌手依序进入门洞,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步伐严格统一,果然庙中又射出一阵乱箭。
“后退两步!”荆野熟练指挥。
盾牌手们有条不紊后退,等箭雨停了再前行,如此六、七回,对方应该箭全部射尽,京郊军小心翼翼占领了通化寺殿前的院子。
徐恒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心生欣慰,单论君臣,赞许地看了荆野一眼。
京郊兵再按计划,分两拨各五百兵,从左右包抄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大殿后方朝天射出一支鸣镝,这是后院被攻破的信号。
接着一左一右又两支,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
“左右禅房也破了!”
不一会小校回报:“报——陛下,后院和禅房的乱匪多数剿灭,余下逃入大殿,未曾见到匪首。”
徐恒唇启合:“封锁好大殿后门,一旦有乱党逃出,格杀勿论。”
而后默看向王玉英。
荆野也瞥王玉英,再望徐恒,询问:“要不要用烟?”
他们有时会熏烟把对方逼出来,但这招太残忍,经常有不愿投降的敌人活活呛死。
王玉英闻言再次环视通化寺,百年古刹,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尚未进殿就见檐上雕刻有百尊罗汉,或立或卧,巧夺天工,出奇精细。
她目光再移向院前两只铜鼎大香炉,里面香灰之上,插的不是袅升温烟的香烛,而是冰冷坚硬,密密麻麻的箭。
慈航普渡的善地,今日注定成为杀生之所。
那就稍微保留一点前朝工匠心血吧,王玉英嚅唇:“要不……别用烟?”
荆野点头,马上打掉烟熏的念头。徐恒则重分双唇:“这大殿一进门全是经变画,地面空旷,谨防机关。而后是条狭巷,巷战朕不如诸位将军,但听指挥。”
此话一出,诸将皆跪:“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依旧由盾牌手开路,列阵踏上殿前石阶,王玉英轻手轻脚走在后头,突然发现徐恒比她手脚还轻,一眨眼就走到她左前方,看起来像是想护她。
王玉英没做声,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盾牌手将一进殿,果然地上拔地骤起许多尖刺。
“当心机关!”荆野指挥,“左转破刺!”
这种左转陷阱大伙都熟,晓得开关在哪,下一霎就能关掉。再往前丢一把乱党之前射过来的箭,很快墙两侧小箭飕飕全射出,这一道机关也尽破除。
王玉英见状要往前走,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等等!”
荆野三两步上前,检查一番,没有危险,方才同王玉英对视点头。王玉英小心翼翼往前走,徐恒说两侧是经变画,却没说是《地狱变》,这画原意是想教育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因为栩栩如生,详细描绘了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变成经变画里最恐怖的一幅,据说百年前刚问世那会,吓的全天下的屠夫都不敢杀生了,一时荤腥短缺,一斤牛肉最高峰得要一两金。
王玉英倒不怕这种画,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变窄,狭长的走廊望不见尽,立在两侧的皆是青面獠牙,面相凶恶的木雕密教金刚力士,三头六臂,亦或三眼四眉,个个瞪眼抡拳,最关键的是一个个堪比屋大,显得走道愈发狭窄。
宏伟可怖,人行走在当中狭道,仿佛时时刻刻被两排恶鬼盯着。
王玉英第一次遇到,才发现自己本能害怕这种近距离,乍然出现的巨物,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再一抬头发现每一个金刚的脑袋都正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看见大家都往前走,后头也跟着兵士,这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当逃兵。
于是强压下心头恐惧和晕眩感,跟着大伙一道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