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客厅,死一般安静。
于清雅最先睁大眼,“谁?”
“林知青。”沈秘书其实在想要不要说,但是现在争分夺秒,晚一分钟变数就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自家老板,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老板,我刚刚去林记正撞见她打扮好了出门,媒人说她今天要相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因为他瞧着于江海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在客厅里和父亲对峙时,他神色还算平静,可这一刻,那种平静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
于父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哪个林知青?!!”
可惜没人回答他。
因为于江海已经大步往外走了。沈秘书立马跟上追过来,“老板,车在楼下。”
于父冲出门,冲着走廊道上的背影怒喝一声,“于江海,你给我站住!!”
可于江海脚步没停,他下楼下得极快,黑衬衣被风鼓起来,整个人带着一股狠劲。
于父瞧着他不止没停,反而速度更快了几分,他气得哆嗦,抬手指着于江海,暴怒,“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了,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于江海猛地停下脚步,他回头,冷厉的面容下藏着隐隐要爆发的火山口,一字一顿道,“父亲,五年前我们不就已经断绝了一次吗?”
五年前,他骗了她,也骗走了林美言。
当初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断绝了一次!
于江海这话一落,于父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他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还是于母扶住了他,他这才勉强站直了身体,“你这是在怪我?”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没回答,疾驰下楼,理都没理。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的这一副反应,更是激怒了于父,他几乎站不住了,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于母瞧着他气的浑身哆嗦,不由得抬手去抚他的后背,轻声细语安慰,“老于啊,你说你这是何苦?你和江海这几年好不容易才缓和下关系,今天这下闹的,又算是回到当年那时了。”
于父神色暴怒,他嘴唇哆嗦,脸色发紫发青,唯独没有一丝血色,“回到当年了又如何?就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为了他的前途,你不会这样做吗?”
于母没说话,她只是站在走廊,低头看着楼下疾步离开的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的脸色。
五年前,林美言一夜之间消失,等于江海醒来时,林美言已经走了两天了。
那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薄怒,隐忍,面如死灰。
于母心疼自己的儿子,她哭了起来,“我现在不在乎他的前途了,我就想让江海好好的。”
说到这里,她大吼,“我就想让他好好的。”
上一次林美言的突然消失,于江海没了半条命,整整一周滴水未进,要不是于母和于清雅说。
“你死了,更找不到林知青了。”
于江海这才开始进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于母只知道在林美言走后的第二个月,于家也平反回城了。不,其实他们是更早得到了消息。
回城后的于江海,本来可以和于父一样,这一辈子有一份体面的,被人尊敬的工作。
但是他没要。
他缺钱,他极度缺钱,他要找人,找到林美言,从海岛到南方,从南方到北方。
如同海底捞针,他需要很多的钱才能找到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于江海放弃了江大对他投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地出去单干,从盖小楼到盖大楼,再到成立江海地产。
他就那样一路地往上爬,爬到了最高的地方。
他有了钱,有了势,也终于找到了林美言。
当然,于父从一开始嫌弃林美言满身铜臭,到现在他在家属院里面提起儿子,也忍不住一阵骄傲。
于父还在粗喘着气。
于母已经想明白了,她抱着于父的腰,“江海好不容易找到林知青,老于,你不要再棒打鸳鸯了。”
于父粗喘着气,他还有些不可置信,或者说是不死心地问,“哪个林知青?”
是他想的那个林知青吗?
于母没回答。
于清雅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嫂子啊。”
不管父母怎么想的,于清雅一直都认可林美言是她的嫂子,在她哥最艰难的时候,是林美言陪着他走过来的。
在他哥要死的时候,也是她嫂子救了他。
但是,于父不这样认为,他冷喝一声,“她不是你嫂子。”
“林美言怎么可能是你嫂子?”
听到这话,于母气得捶他,“老于,江海这辈子就喜欢了林美言一个人。”
“老于,我求求你了,给我儿子留一条生路啊。”
再这样下去,她儿子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啊。
*
楼下,沈秘书追得满头是汗,等两人上了车,他才赶紧发动车子。
车子刚开出江大家属院,没了外人沈秘书便全部交代清楚,“老板,林知青相亲的地点在江大教工食堂。”
“二楼靠窗那一排。”
“她的相亲对象叫贺文彬,三十出头,还是江大毕业的,现在留校在后勤办上班呢。”
真是难为他了,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后面就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开快点。”
沈秘书立马闭嘴,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里静得可怕。
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沈秘书开了一会,到底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林知青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是什么嘴?
果然,旁边那道目光立马扫了过来。
沈秘书后背一凉,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相亲嘛,肯定多少要收拾一下。”
“不过老板,林知青也未必就看得上。”
于江海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是那张侧脸绷得极紧,如火山喷发之势。
过了片刻,他才喃喃道,“她答应了?”
沈秘书一愣,“什么?”
“她答应去相亲了?”
这话不是问的很奇怪吗?
当然是答应了,不然她怎么可能出现在江大教职工食堂呢?
沈秘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答应了。”
“不过瞧着不像是开心,反而很平静。”
“出门的时候林知青,手里还拿了个小本子。”他小心翼翼地窥着老板的神色,特意补充了一句,“倒像是去办正事,不像是去相亲。”
这话说完,车里又安静了。
沈秘书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相亲还能像办正事啊?
可林知青今天那样子,确实不像含羞带怯去见未来对象。
倒像是去看一桩生意。
于江海听完,眼底的冷色却没退,平静才更坏。
她要是真羞涩,要是真忐忑,说明她还没想好。可她若是平静,就说明她把这件事当真了。
想到这里,于江海抬手揉了下眉骨,闭上了眼睛。唯独,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车内的气氛太压抑了,沈秘书有些受不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安慰道,“老板,我觉得林知青肯定不会看上那个相亲对象。”
于江海睁眼,他藏在光和暗的交界处,一双眸子晦涩不明,若是细看,还能看到眸子深处藏着的暴戾情绪。
沈秘书被吓了一跳,他小声解释,“您想啊,林知青见过您这样的男人,她是看不上其他歪瓜裂枣的。”
“如果她能看上,她就不会再等到五年后再相亲了。”
如果看得上,或许当年林知青回到江城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相亲结婚嫁人了。
哪里还会有现在呢?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那一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好像如同星星之火一样,泛起了微弱的光芒。
是吗?
言言?
*
在吴婶的带领下,林美言一路来到江大,她立在江大的门口,心绪有些许复杂,她想她在这里不会遇到于江海。
因为,于江海不住在江大。
她这样安慰自己,吴婶在前面催促,“美言,走快些快要迟到了。”
林美言嗳了一声,这才从公汽这边信步走了过去,她和吴婶刚到。
就瞧着江大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一米七八左右,穿着的白色确良短衬,胸前别着一根英雄牌钢笔,身上多少带着几分读书人的体面。
如今活人站在面前,比照片上显得更瘦一点,清冽如竹,斯文干净。
“美言。”吴婶主动迎了上去笑着介绍,“这就是贺文彬。”
“文彬啊,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林美言。”
贺文彬原本一路上都还算从容,可真见着林美言那一刻,眼神还是明显顿了一下。
他是见过照片的,可照片毕竟是照片,透着几分死板。
哪有真人这样鲜活,白净秀气,眉眼柔和,站在那宛若一幅画一样,不,她更像是江南女子,婉约温柔。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韵雅致。
贺文彬微微顿了下,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在和他说,就她了。
就她了。
想到这里,他朝林美言点点头,语气温和,“林同志。”
林美言也起身,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贺同志。”
吴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你们年轻人聊。”
“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她说完就直接坐公汽离开了,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贺文彬声音清冽,还带着几分拘谨,“我先带你去食堂?”
他有些不敢去看林美言的眼睛。
林美言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从门口走到食堂都没说什么话,贺文彬想找话,但是好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好在总算是到了食堂,贺文彬到了之前定好的位置,他总算是有了一种到了自己主场的感觉。
他邀请林美言率先坐下去,“林同志请坐。”
语气清冽如竹,一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斯斯文文,文雅清隽。
林美言点头道谢。
瞧着她落座后,贺文彬先开口,招来了二楼单独的服务员,要了一份菜单给林美言。
林美言是个做饭的行家,也是个会吃的,她盯着那菜单看了一会。
贺文彬见她感兴趣,便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几分,“林同志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美言点头,菜单上的名字都很符合他们江城人的口味,排骨藕汤,红烧武昌鱼,藕夹,炒菜苔,主食有热干面,豆皮,白米饭等等。
这些菜和饭其实林记也有。
见林美言长久没说话,贺文彬低声问她,“林同志是不是不喜欢?”
他这人生得白,细长脸,五官端正,说话也是斯斯文文。
林美言摇头,她笑了笑,“我这人是职业病犯了,看着菜单就忍不住分析了下。”
她笑容款款,一口贝齿露出,温柔又娴静,很是好看。
这让贺文彬都忍不住觉得惊艳了几分,“林同志很优秀,难怪能把林记开的那么大。”
显然,贺文彬也听说了林记开张的事情,那铺天盖地的报纸广告,他就是想忽视也难。
林美言笑了笑,没接这话。
贺文彬不想让话冷场,便主动提起话题,“林同志平时口味重不重?”
林美言摇头,她把菜单还了回去,“我要一个清炒菜苔,再要一个排骨藕汤。”
贺文彬点头,他喊来了服务员,又加了一个藕夹和红烧武昌鱼,接着回头问林美言,“主食是想吃点米饭还是?”
“就吃米饭吧。”
贺文彬颔首,“小李,就要这几个菜。”
小李调侃了一句,“贺主任,你这是在下血本啊。”
不管是藕汤排骨还是红烧武昌鱼,这都不是便宜的菜。
贺文兵隐晦地看了一眼林美言,他笑了笑,“佳人值得贵重招待。”
林美言脸色瞬间僵了下,她没接话。
等服务员走远了,气氛便有一瞬的安静。
贺文彬先笑了笑,“说实话,我来之前还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看不上我。”
这话算是带了点玩笑的意思。
林美言听出来了,便也弯了下唇,“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回答不远不近。
贺文彬心里却更满意了几分,不矫情,不扭捏,果然是自己开店做生意的人,他温和道,“我也是。”
他说完,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手边那个小本子上,“这是?”
“本子。”
“我知道是本子。”
贺文彬笑了下,“我是问,你带着它做什么?”
林美言很坦然,“记一记。”
“记什么?”
“记你说的话。”
这下,贺文彬是真的愣住了,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相亲带本子记人说话的。
不过愣完以后,他又觉得有意思,这样的人,和一般女人不一样。
“那我是不是该说得郑重一点?”
林美言轻轻笑了笑,“贺同志随意就好。”这一笑,比刚才那一下更真一些。
贺文彬心里顿时又热了两分,接下来的话自然就顺了。他说自己当年考进江大,后来毕业留校,一直在后勤办做事。
对于过去的经历,贺文彬几乎是一笔带过,他主要讲了自己现在的工作。
“我平时管些物资,也管教室宿舍维修,哪栋楼水管坏了,哪边电线老了,基本都归我们后勤去跑。”
“事情杂是杂了点,但胜在稳当,一个月有一百二十块的工资。”
他说到这里,像是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而且学校这地方到底不一样,来往的都是老师学生,环境也好。”
“我现在这一块儿,平时也常和院里几位领导开会打交道。”
林美言微微凝滞了下,她得承认和于江海比起来,面前的男人瞧着斯文体面,实际上却透着几分轻浮。
不然,他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贺文彬还没有察觉,他继续说,“我前妻身体不好,后面没了,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儿子,目前跟着奶奶生活,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江大家属院分的房子里,拢共是两室一厅。”
林美言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偶尔拿笔记两下,她问的问题也很实在,“孩子平时谁带?”
“你父母身体怎么样?”
“你们家现在几口人住一起?”
“你上班离家远不远?”
“平时会不会应酬喝酒?”
贺文彬原先还当她只是做做样子,等真回答下来,才发觉她问得都挺要紧。
不像那些小姑娘,一上来问你看不看电影,喜欢吃什么,她问的全是过日子的细致东西。
这让贺文彬对她又高看了几分,他一一回答后,也慢慢开始问她,“林记现在都是你一个人在管?”
“不是,还有舅舅舅妈帮忙。”
“那也不容易。”
贺文彬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下,“我听吴婶说,林记前些日子重新开张,生意很不错?”
林美言点头,“托街坊照顾。”她说得很轻,也很稳。
贺文彬听着,心里却又多盘算了一层,面前这位相亲对象会做生意,会赚钱,还不张扬。这样的女人,若是进了家门,确实能把日子撑起来。
“以后打算一直做下去?”
“是。”
“那店里这么忙,你闺女怎么办?”
林美言抬眼看他,“翘翘在上幼儿园,平时我舅舅舅妈也会帮忙照看。”
“那倒也还好。”贺文彬点头,“不过小孩子长得快,等以后再大些,读书就是大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熟门熟路的笃定,“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江大这边我熟,食堂、宿舍、教学楼,哪一片我都认得,平时也和各处老师打交道。”
“虽说孩子读书有孩子读书的章程,但人在学校里,总比外头两眼一抹黑要方便些。”
这话他说得含蓄,却也不是没有炫耀的意思。
林美言听出来了,她没接,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读书。
贺文彬看着她落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新鲜,这女人相亲不像相亲,倒像是在盘一桩买卖。
可偏偏她这样认真,又让他觉得踏实,甚至忍不住对她好奇了几分。
生意人都这般明确吗?
想到这里,贺文彬转了下心神,他主动道,“你要是有空,回头我还能带你在学校里转一圈。”他笑了笑,像是为了把刚才那点试探遮过去,“我们学校大,老图书馆、操场,还有樱园那边景色都不错。”
“等春天樱花开的时候,外头不少人都想进来看。”
“我们在里面上班,倒是日日都能瞧见。”
林美言弯了下唇,“那是挺好。”她这话说得客气。贺文彬却当她是听进去了,神色越发温和,“说起来,我们两边的孩子还差不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真要是以后处得来,做个伴也挺好。”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一提,“我家那个孩子性子安静,不闹腾。你闺女若是乖巧,两个孩子倒也能相处。”
这话听着没什么。
可林美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停,她抬头看了贺文彬一眼。贺文彬脸上还带着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林美言低下头,在本子上轻轻记了两个字——孩子。
又在后面添了一笔——轻视。
贺文彬骨子里面轻视她的女儿。
两人正在交谈的时候,茶和点心先上来了,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
贺文彬很会找话题,他能说江大哪一栋楼新修了水管,也能说教工食堂的藕汤哪天炖得最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体制内人才有的骄傲。
林美言没说话,只是掐了掐手心。
她心说,于江海之前也是江大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有流露过这种情绪。
骄傲又高高在上。
贺文彬见她不反驳,他还以为对方听进去了。他来之前其实没抱太大指望,毕竟吴婶介绍的时候已经说了,对方带着个女儿,自己开店,脾气也未必软。
可现在一坐下来,他却越聊越觉得合适。
首先,林美言长得确实好,比他想的还要好。其次,她能开店有本事会挣钱,不是那种进门后光等着别人养的。再有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到底和儿子不同,压不住家底。
真要是往后再生一个儿子,这日子也就顺下来了。
至于林记——
贺文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那点算盘拨得越发响亮。司门口这地段如今可是热闹,林记又是两层楼的老招牌。
女人再能干,终归也还是要找个依靠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林美言的目光越发满意了几分。
男人女人结婚有几个是重感情的?结婚结婚无非是利字当头,婚姻无非就是合作关系,大家合作共赢。
而结婚对象年轻漂亮,这更是如同中彩票一样,锦上添花。
想到这里,贺文彬越发斯文了几分,很是郑重,“林同志。”
“嗯?”
“我觉得我们挺谈得来。”
他说得很直白,“要是你这边也觉得还行,我们可以再往下接触看看。”
“比如改天,我把孩子带出来,你也把闺女也带上。”
“再或者,两边长辈坐下来吃顿饭。”他越说越顺,俨然已经把后头都盘算好了。
林美言没言语,她觉得节奏太快了,她在想事。
这般一番交谈下来,说实话有了于江海那个珠玉在前,她觉得贺文彬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正当她斟酌措辞的时候,楼下黑色小汽车几乎是擦着路边停下来的,车还没停稳,于江海就推门下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大教工食堂那块旧牌子,脸色沉得厉害。
这里他再熟不过。
他从小在江大家属院长大,小时候跟着于清雅在这条路上跑,少年时也在这间食堂里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
食堂门口那几棵老梧桐,墙边掉了漆的宣传栏。甚至连台阶缺了一角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太熟,才更觉得刺眼。
如今兜兜转转,他竟是为了看林美言和别人相亲,再次站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于江海眼底越发沉了几分,大步就往里面走。
沈秘书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解释,“老板,人在二楼靠窗。”
“我看见了。”于江海的声音很低。
他一上二楼,目光便落到了靠窗那一桌。
月白色裙子的女人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放着个小本子,而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冲着她笑,笑得格外碍眼。
于江海脚步一顿,他来晚了,晚到对方已经和她聊得这样顺。
沈秘书连大气都不敢出,压低了嗓子问,“老板,要不要——”
“闭嘴。”
于江海目光没挪开,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秘书立马闭嘴。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命苦。
一边是老板家里逼着老板相亲,一边是林知青跑来和别人相亲。
这叫什么?
这叫天雷撞地火,中间夹着一个他。
偏偏老板这会儿的眼神又太吓人,沈秘书顿时降低了几分存在感。
于江海没立刻过去。
也没打算像个疯子一样当场掀桌,而是信步上了楼梯,去了拐角的位置,坐在了林美言相亲桌子的旁边。
服务员刚想过来问点什么,被沈秘书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于是,隔着一道过道,两张桌子。
一个相亲相得正顺。
一个坐在那里,连水都没倒一杯,脸色冷得像是来抓奸。
林美言原本正在听贺文彬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她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
于江海冷沉沉地目光盯着她,林美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心口猛地一跳,指尖的铅笔差点滚到桌下。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相亲现场遇到于江海啊。
还是在江大,还是在这种时候。
贺文彬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隔壁桌坐了两个男人。
于江海背对着半边光,他一时没认出来,只以为是学校里的哪位老师或者来办事的人。
“林同志?”贺文彬喊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林美言回过神。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走,不想在于江海面前继续坐在这里。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和另一个男人谈论婚嫁,谈论孩子,谈论以后。
可她刚把小本子合上一点,手又停住了,她今天是来相亲的,不是来逃走的啊。
更何况,她原本就是想把路走清楚。
若是连一场相亲都因为于江海出现而仓皇离开,那她来相亲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林美言慢慢把本子重新放平,她没有再看隔壁桌,只是把笔轻轻搁下,抬眼看向贺文彬。
她沉默了片刻,强行让自己忽视了对方的存在感,她轻声道,“贺同志。”
“我们的进度应该没那么快,我也有件事想提前和你说。”
“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进行下一步。”
贺文彬心里一动,以为她是要松口便立马道,“你说。”
林美言的声音不高,也很平,“我不嫁人。”
贺文彬愣了下,“什么?”
“我说,我不嫁人。”
林美言抬眸,眼神安安静静的,却极认真,“如果以后真要成家,我只招赘。”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贺文彬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他盯着林美言看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你刚说什么?”
林美言神色不变。
“我不嫁人,只招赘。”
“林记是我爸留下来的,我要留在林家。”
“所以我只招赘。”
“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今天这一面,就当没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厉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可也正是这份平静,彻底激怒了贺文彬,他方才那点温和斯文,像是被人一把撕掉了。
“林同志,你这是和我开玩笑吗?”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旁边几桌都跟着看了过来。
林美言没动,只坐在那里看着他,她语气依旧柔和平静,“我没有耍你。”
“我只是把我的条件说清楚。”
“你——”
贺文彬气得胸口直起伏,他压低了嗓子,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好听,“林同志,你看清楚现实好吗?你的情况复杂,我的情况也复杂,说个不好听的,我是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你是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两人能顺利结婚,已经是极为不错的结果了,你还想招赘?”
“你是真敢想啊。”
“你当自己是大富大贵家里的独生女了?”
隔壁。
沈秘书心说,怎么不敢想了?
只要林知青敢开口,他老板都敢答应招赘呢。
更何况你一个主任而已。
被贺文彬这般说后,林美言脸色微微白了白,她攥紧了包袋子,指骨捏的发白,好一会,她深吸一口气。
抬头,眼神直视贺文彬,没了之前的柔和,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锋芒,“贺同志,不至于如此,我们之间既然不合适,那就算了。”
“算了?”贺文彬冷笑一声,“你说得倒轻巧。”
林美言平静道,“贺同志,相亲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条件谈不拢,那就结束。”
“更何况,来之前我说的很明白,我就是招赘。”
“什么?”贺文彬可没接到她要招赘的消息,他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结果也是异想天开。”
“一个没结婚就生了孩子的女人,还想让男人上门?”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正经男人会答应这种事?”
“我——”一道不怒而威的声音响起。
这让贺文彬的发挥跟着停顿了下,他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当他瞧着西装革履、满面冷厉的于江海立在旁边说这话时。
他还有几分没听清,“什么?”
于江海松开西装扣子,信步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视着贺文彬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贺文彬的气场是有几分弱的。
当然,他不肯承认是自己的气场弱,而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气场太强了。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你是于学长?”
于江海的面容,还保留着青春时期的五官,唯独比当年更加成熟冷厉了一些。
贺文彬也是好一会才认出来的,于江海比他高一届,而且还是那一届的天才,他当初崇拜过对方。
只是,于江海后面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泥。
他从江大退学后,便再也没了踪影。也是五年前,于家平反再次回到江大,他这才听说了于学长的消息。
据说,他放弃了江大投来的橄榄枝。
据说,他成立了一家地产公司。
据说,他的江海地产卖爆了。
据说,他现在成了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于江海没住在江大家属院,但是家属院里却处处都是他的传说。
于江海抬眸看了一眼贺文彬,他不认识。
如果不是他作为相亲对象,和林美言坐在一个桌子上,他更不会认识他。
“于学长,是我,贺文彬。”
这会贺文彬也彻底认出他了,于江海虽然回来的少,但是沈秘书却是经常跑家属院的。
会给于父于母送一些江城少有的稀罕东西。
贺文彬很是热情,他主动伸手,“于学长,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是您晚一届的学弟,当初我还在学校听过你的演讲。”
“也是因为您,我才留在了学校任职。”
哪怕他当不了老师,没关系,只要能留在这里就行。
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朝着沈秘书说,“带贺同志出去。”
像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原先还发脾气的贺文彬给领走了。
沈秘书照着做。
他们一走,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其实是有些难堪的,刚刚在她面前挑剔的相亲对象,转头去了于江海面前,却这般谄媚巴结。
她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于江海没说话,还是站在隔壁桌的旁边。
两人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井水不犯河水。
林美言收拾好东西后,便提着包离开。只是她才刚从于江海身侧走过去,手腕便突然被人一把扣住。
那只手掌宽大,灼热,带着不容挣开的力道。
林美言一惊,猛地回头,男人黑衬衣,眉眼狠厉,轮廓在半明半暗里显得尤其深。
他低垂着眉眼,指腹牢牢压在她腕骨上,嗓音低哑得发沉,“我不娶亲,只入赘。”
“你、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