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叶秋菊一惊,“你可想好了?”
虽然之前林美言也有说,让她帮忙物色相亲对象,可是她后来瞧着言言和于总之间的关系。
她总觉得会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对于相亲这件事,她也一直没特别放在心上。
“想好了。”
林美言抬眸,那一双杏眼里面此刻满是决绝,“与其这样不清不楚,还不如一刀两断。”
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背叛当初离开的自己。
叶秋菊看了她好一会,才喃喃道,“你不后悔就行。”
林美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叶秋菊瞧着她情绪不高,便主动说起来了她的优点,“你现在条件好,有房有手艺有收入,而且还有一个闺女,这都是你的优势。”
“我真要是去给你物色对象,这些人的条件肯定要比之前的那些人好。”
林美言顿了下,她好一会才说,“我想招赘。”
叶秋菊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想招赘。”
这是林美言思考了许久的问题,“我爸只有我和我姐两个人,我姐出嫁了,现在几乎和我们断了联系。”
“等于说我爸只有我一个闺女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再去嫁人,那林家就没有人守着了。”
“所以我想的是招赘。”她抬头看着叶秋菊的眼睛,“舅妈,林家的香火需要继承。”
所以,她和于江海不可能有关系的。
她要的是招赘,而于江海是于家的宝贝蛋。
这下,叶秋菊也说不出话来了,从某一种程度来说,她觉得林美言说的是对的。
她继承了林家的房子,继承了林父的厨艺,如果她出嫁,那对于林父来说本质就是一种背叛。
因为林美言一出嫁,给别人家当儿媳妇,生出来的孩子是别人家的姓。
那和林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叶秋菊,“你让我想想,这件事太大了。”
“我想和你舅舅商量下。”
林美言点头。
晚上叶秋菊睡不着,便和顾开华说了这件事,顾开华一听,他哗啦一声坐了起来,“言言要招赘?”
“嗯,她是这个想法。”
顾开华叹口气,薅了薅头发,感觉要长脑子了一样。
他好一会才实话实说,“从我姐夫的角度来说,我是支持言言招赘的。”
“林家现在只剩下她了,她如果再嫁出去,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来看,招赘反而是更好点。”
“就把言言当做儿子来看待,娶个媳妇进来帮忙分担下,也挺好。”
叶秋菊嗯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她喃喃道,“如果言言要是招赘的话,她和于总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于江海家大业大,又是江海地产的老板,他怎么可能来入赘呢?
“这样一来,言言和于总就断干净了。”
顾开华沉默了一会,掐了掐自己的突突跳突突疼的眉心,“她的本意是这个吧。”
不然,也不会答应相亲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不过,还是决定一致遵循林美言的个人意见。
叶秋菊很快就去找到媒人帮忙介绍了,只是开始一说招赘,那些原先还热情介绍对象的媒婆,瞬间就跟着没了精神。
“你家美言是天仙啊,这么大一把年纪,还带着一个孩子,还招赘?这不是开玩笑嘛?”
“天桥底下流浪汉多,你去问问有几个愿意上门入赘的?”
这话真难听,把叶秋菊给气了个倒仰,叉腰就是一顿骂,“我呸,不会说话就回你老母肚子里面在养个十年八年出来,别让你老母把你胎盘生下来,倒把长脑子的留在肚子里当粑粑拉出来了。”
这话说的,饶是媒婆都绕了好一会,这才听明白对方在骂她呢。
她也气的不行,追出去的时候,叶秋菊已经走了,这让她有火没出发,这才作罢。
叶秋菊从媒婆家出来,脑子里面扒拉了一圈,跑到了司门口老吴家,吴家算是周围条件比较好的。
也是看着林美言长大的。
一听她要相亲,吴婶立马来了精神,“我之前一直想给她介绍对象来着,她不同意。”
“这次倒是同意了。”
叶秋菊嗯了一声,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吴婶听完摇头,“不太行,美言要招赘这件事,你不能说,我也不能说,让他们自己在相亲桌上说。”
叶秋菊皱眉。
“中间人一说招赘这事,那这门相亲肯定黄了,但是他们在桌子上见了面自己说,好不好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那就先瞒着?”
“瞒着。”
吴婶开始扒拉自己身边的优质青年来着,“我晓得一个在江大留校的,后勤办上班,铁饭碗,人也长得也不错,就是带有一个儿子。”
“你问问美言要不要见一见?”
其实,叶秋菊听到这个条件就皱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已经把这个相亲对象的条件,下意识地去和于江海去比了。
和于江海比起来,这条件真是差远了。
吴婶瞧她不说话,就知道她没看上。
她拉着叶秋菊的手,叹气道,“秋菊啊,我们俩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美言是生得好,也有林记还会赚钱,但是你别忘记了,她未婚生了一个闺女,和人家黄花大闺女还是有区别的。”
这不是她贬低林美言,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秋菊顿了下,她轻轻叹口气,“那就先这个吧。”
“你先去和男方联系要个照片,给我家美言先看一眼。”
吴婶嗳了一声,答应的利落。
晚上叶秋菊和林美言说了相亲对象的事情,林美言情绪不高,她在收拾东西。
闻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先明天见见照片再说。”
叶秋菊点头,“你放心,这一次的相亲对象我给你过滤过,肯定不会是歪瓜裂枣。”
林美言抿着唇笑,笑容温柔,声音动人,“舅妈,我信你。”
*
第二天一早。
林记门口刚支起了绿豆汤桶,吴婶就踩着小碎步过来了。
因为是当媒婆,还是给林美言介绍对象,所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衣,头发也抿得十分溜光,胳膊底下夹着个旧皮包。
一看就是带着正事来的。
顾开华正蹲在门口剥蒜,看她这架势,立马站起来迎接,“吴婶来了?”
吴婶嗳了一声,笑得热络,“美言呢?”
“在后头切卤菜。”
顾开华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言言,吴婶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叶秋菊先从后厨探出头,“来来来,快进来。”
吴婶点头,她进门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摸翘翘的小脑袋,“翘翘,认不认得我啊?”
翘翘正蹲在小板凳上,拿着小棍在地上画格子,被摸了一下脑袋,这才抬头,脆生生地喊,“吴奶奶。”
“哎。”
吴婶笑得更高兴了。
林美言擦着手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褂子,下面是黑色长裤,头发用发夹松松地别在脑后,越发衬得一张脸白净温婉。
吴婶一瞧见她,眼前就跟着一凉,她赞了一声,“美言这孩子生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得承认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而面前的林美言怕是其中的佼佼者。
林美言擦干净了手,走过来喊了一声,“吴婶。”
吴婶立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
叶秋菊把围裙往身上一解,也跟着坐了过来。
她们这一坐,顾开华也不擦桌子了,拿着抹布往旁边一站,一副准备旁听的样子。
吴婶瞧了他一眼,笑骂,“老顾,你这是要替美言相亲啊?”
顾开华理直气壮,“我这是帮着掌掌眼。”
“掌什么眼?”叶秋菊有些看不上他,“你那眼神,连蒜和葱都分不清。”
顾开华,“……”
林美言听着他们斗嘴,反倒比昨晚平静了不少。
吴婶见气氛松了些,这才把旧皮包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张照片。是那种很常见的黑白一寸照,四四方方的,被她夹在一本旧书里,压得平平整整。
“你先看看人。”
吴婶把照片递过去,“你这相亲对象叫贺文彬,三十四岁,江大毕业的,后来留任在江大后勤办干着,手底下还管着几个人。”
“他家里条件也还不错,父母都在,目前住的也是江大家属院。”
说到这。
叶秋菊和顾开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这个相亲对象条件不错。
年纪轻轻,学历高,工作也体面。
他们便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这个年纪出来相亲?”
叶秋菊忍不住问了出来。
吴婶哎了一声,“他前头那个媳妇没了,留了个六岁的儿子,现在跟着家里老人带着。”
她难得跟着夸了两句,“这人长得周正,性子瞧着也稳,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
林美言低头看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衣,头发梳得齐整,五官算不上多打眼,但也确实端正。
照片上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带着点书生气。
顾开华也把脑袋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先点评,“瞧着倒是不丑。”
叶秋菊点头,“确实还行。”
——不过,比不上于江海就是了。
翘翘原本蹲在门口画格子,听到“照片”两个字,也悄悄挪了过来。
她个子矮,看得费劲,就扶着桌边踮起脚尖。
林美言顺手把照片往下压了压,让她也能看见。
翘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小声说道,“这个叔叔看着像老师。”
吴婶一乐,“怎么说?”
翘翘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他看着会让人坐好。”和幼儿园的李老师好像啊。
只是气势更加清冽威严几分。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开华仔细看了起来,“还真是,这眼镜一戴是有点像。”
林美言也弯了下唇,只是笑意很浅。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轻声问,“吴婶,他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吗?”
“知道。”吴婶立马点头,“知道你带着一个闺女,也知道你现在自己开店。”
“我还特意和他说了,林记是你爸留下来的老招牌,你这个人会过日子,也能吃苦。”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他那边没说介意。”
叶秋菊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能知道这些还肯来见面,起码不是一听就走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
吴婶瞧着她神色淡淡,也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便又往下说,“还有一点,这贺文彬是念过大学的,说话办事比一般人强。”
“他现在在江大后勤办做事,平时管物资,也管学校里的一些杂务安排,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也能顾家。”
顾开华听到这里,心里才略微松了点。
至少,不是那种游手好闲,或者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
林美言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一个小本子出来。
那本子不大,封皮都磨白了,边角还有些卷。
顾开华一瞧,顿时愣了,“言言,你相个亲还记账啊?”
林美言神色平静,“不是记账。”
“那是什么?”
“记人。”
她说得很认真,甚至还从耳后抽出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贺文彬,三十四,大学毕业,江大后勤办,丧妻,有一子。
翘翘趴在桌边看,眼睛都亮了,“妈妈,你这是相亲记录本吗?”
林美言笔尖一顿。
吴婶却笑出了声,“哎哟,这名字起得好。”
叶秋菊也没忍住,笑骂道,“哪有你这样见个人还先记本子的?”
林美言把笔帽一盖,声音柔柔的,“记下来比较清楚。”
“免得回头记混了。”
这话一出,吴婶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以前只觉得林美言生得好,手艺好,脾气软。
现在才知道,这姑娘是个明白人啊。相亲对她来说,不是春心萌动,也不是少女怀春。
而是挑人,是给自己和孩子挑一条往后能走的路啊。
吴婶回过神来,便说道,“那你这是……见不见?”
林美言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本子上的那几个字。
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见吧。”
吴婶立马拍了下大腿,“那我这就去回话。”她说完,又试探着问,“日子就定在三天后,行不行?”
“他单位只有那天上午清闲点,中午能抽出空来。”
林美言点了点头,“可以。”吴婶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她非常有成就感,当即噼里啪啦一阵说,“地方我给你们定在江大教工食堂。”
“就在二楼靠窗那一排,不吵,也体面,来往也都是学校里的人。”
“回头要是聊得来,文彬还能带你在江大里头转一圈。”
“到时候我先把你送过去,再去把人领过来。”
叶秋菊在旁边应声,“行。”
顾开华也不由得跟着问了一句,“那他儿子去不去?”
“不去。”
吴婶摇头,“头一回见面,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她说完以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特意冲着林美言嘱咐,“美言啊,你到时候可别穿平时干活那一身。”
“你这模样,稍微拾掇拾掇,那可是能把人晃住的。”
林美言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低低地嗯了一声。
吴婶见事情定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她一走,顾开华立马又把照片拿起来多看了两眼。
“我怎么瞧着这人有点精?”
叶秋菊一把把照片抽走,“你少看两眼吧。”
“还没见面呢,你就看出人家精不精了?”
顾开华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替言言把把关?”
林美言没接这话,只是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又顺手塞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翘翘瞧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小声问,“妈妈,你喜欢那个叔叔吗?”
林美言顿了下,“还没见到人,谈不上喜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去呀?”
“因为总要去看一看。”翘翘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其实不大想让妈妈去看别的叔叔。
可她又知道,妈妈心里在难过。如果去看一看,妈妈能高兴一点,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那妈妈就去看吧。”
“不过要是那个叔叔不好,就不要他。”
翘翘心说,只要不是那个渣男,见一见也无妨的,反正她妈妈到最后都不会同意的。因为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允许自己入赘。
更别提条件好的男人了,例如贺文彬。
顾开华在旁边一乐,“哟,我们翘翘还挺会挑。”
翘翘挺了挺胸脯,“我帮妈妈看。”
林美言伸手捏了下她的小脸,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林记照常开门做生意。只是对林美言来说,日子好像忽然多了一件要紧事。
她白天切卤味、招呼客人、对账记账,忙得脚不沾地。可一到晚上,安静下来以后,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本子上。
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照片里的人,眉眼端正,神色平和。
和于江海完全不是一种类型。于江海那个人,哪怕不说话,往那一站也冷冽肃然,矜贵凌厉,叫人一眼看过去,就不敢靠近。
而贺文彬瞧着就稳,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一杯温吞水。
平平淡淡,温温和和,似乎也更适合过日子。
恰逢叶秋菊端着熬好的中药上楼,刚好瞧见她在看照片,便靠在门边问了一句,“后悔了?”
林美言把本子合上,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看什么呢?”
林美言顿了好一会,才轻声说,“我就是在想普通人的日子,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和翘翘其实没怎么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有妈妈,有爸爸,有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叶秋菊没接这话,因为她也说不清。对她这种人来说,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子,平平顺顺,那就是普通日子。
可对林美言来说,普通这两个字反而比谁都难。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这天一早,叶秋菊便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这件不行,颜色太暗。”
“这件也不行,像去开会的。”
“还有这件,领子都洗旧了,你穿出去做什么?”
林美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把木梳,被她折腾得有些哭笑不得,“舅妈,见个人而已。”
“什么叫见个人而已?”
叶秋菊瞪她,“这是你头一回正经相亲。”
“好歹也要穿得像样一点。”
顾开华坐在外头大口大口的吃热干面,糊了满嘴芝麻酱,闻言也伸头进来,“就是别让人觉得咱们家寒酸。”
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她前些年做的,样式并不新奇,但胜在干净,腰身也收得好。
林美言的头发也没盘起来,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下,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脖颈,宛若白天鹅一样。
她的脸上同样也没怎么收拾,不过是洗净了脸,抹了点雪花膏。
可就这样站在那里,也够亮眼了。
顾开华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继而嘴巴一咧,“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怔住了,屋里静了一瞬。
叶秋菊最先反应过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开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林美言倒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去拿桌上的小本子,那本子今天也被她带上了。
顾开华一看,又乐了,“你真带啊?”
林美言很平静,“带着好。”
“起码说过什么,回头心里有数。”
叶秋菊忍不住笑,“你这哪是去相亲,你这是去盘账去了。”
翘翘坐在床边,小脚一晃一晃的,盯着林美言看了半天,最后脆生生地说,“妈妈今天好好看呀。”
林美言走过去,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妈妈去见一见照片上的叔叔,好不好?”
翘翘抿着嘴想了想,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
“妈妈去吧。”
“要是妈妈不喜欢就早点回来。”
“嗯。”
“也不要被别人骗。”
林美言被她逗笑,摸摸头,“好。”
翘翘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弯起了眼睛,只是那点笑意到底没维持多久。
因为外面很快传来一阵停车声,刺啦一声着实是明显。
顾开华往门口一看,随即“咦”了一声,“这不是沈秘书的车吗?”
林美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秘书就已经提着一个牛皮纸包下了车。
他今天跑得比上回还急,进门的时候,连领口都歪了一点。
“林知青。”他人一进门,先喊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喊完,他就愣住了,因为今天的林美言,和平时很不一样。
她站在柜台边,月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个小包,不像去后厨干活。
倒像是……要出门办事。
沈秘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这是——”
顾开华正想说什么,被叶秋菊看了一眼,到底忍住了。
他们一致打算都瞒着!
不对外说林美言今天去相亲多。
他们想的倒是好,但是架不住恰好吴婶从外头进门,一见着屋里的阵仗,立马扬声招呼,“美言,收拾好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江大教工食堂了。”
这话刚落。
顾开华他们立马僵住了,恨不得把吴婶的嘴给捂着。
唯独,林美言看了一眼沈秘书,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吴婶,我收拾好了。”
沈秘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江大教工食堂?收拾好了?这是要干嘛啊?
他转头看看吴婶,又看看林美言,不自觉地问了出来,“林知青……您这是去……”
吴婶看了一眼沈秘书,还以为他也是追求林美言的对象,立马就多了几分警惕,直白道,“相亲啊。”
“还能去什么?”
这下,林记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开华和叶秋菊暗道坏了。
而林美言也多了几分尴尬,她低垂着眉眼没说话,这算是默认了。
唯独,沈秘书手里的牛皮纸包差点都没拿稳。
相亲?
林知青要去相亲?
老板前脚才让他把第二回的药送来,后脚林知青就要去和别人相亲了?
沈秘书的天都快塌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瞧着林美言没有反驳,他天都塌了好吗?好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这、这样啊。”
“那还真是巧。”
顾开华瞅着他这一脸天崩地裂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问了一句,“沈秘书,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药。”
沈秘书回过神,立马把牛皮纸包往前一递,“岳大夫说,上回那几副喝完后,再接着喝这一回。”
“还是按老样子,三副,一天三次。”
他这话是对着林美言说的,可眼睛却忍不住往她那一身月白裙子上看啊。
完了。
这林知青答应相亲了啊。
那他老板怎么办?
林美言没接过这药,她想了想,“沈秘书,我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
沈秘书心里急得要命,嘴上却还得撑着场面,把药往柜子上放,“林知青,您这药还是要坚持喝才有效。”
林美言还是没接。
这下,沈秘书彻底死心了,他直接把药塞到了柜子里面,“您就算是帮帮我,这药我送不到,怕是又要挨骂了。”
林美言没说话。
顾开华却在旁边又补了一刀,“人家吴婶介绍的,对方条件可不错,江大留校工作,听说还是大学毕业生,还是后勤办里管事的主任呢。”
沈秘书只觉得自己胸口被连捅了几刀。
还江大留校。
还管事。
他挤了挤笑容,“是、是吗?”
叶秋菊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上回沈秘书来送药,她还只觉得这人会办事。
这回再看,她越看越觉得,对方像个急得团团转的大鹌鹑。
不过,她到底是瞪了一眼顾开华,示意他不要说了。
顾开华这才作罢。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了。”
“药记得喝。”
他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林记,一出门,他就一路小跑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关,沈秘书抬手抹了把脸,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
这叫什么事啊。
老板还在和于家那边较劲呢,结果林知青这边已经要去相亲了。
这消息要是不赶紧送过去,他这个秘书也别当了。
想到这里,沈秘书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
*
另外一边。
江大教宿舍楼,于家今天难得热闹。
于母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连客厅那套钩花沙发巾都换了新的。
于清雅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说,“妈,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就是吃个饭而已。”
于母压低了嗓音,“你不懂。”
“你哥这都多大了,好不容易你爸松口,你哥也愿意回家吃饭。”
这都几年了还是于江海第一次回家。
于清雅撇嘴,“那你们也不能瞒着他。”
瞒着什么?
她确实不肯再说了。
“瞒什么?我不瞒着他,他能答应回来和我们一家子团聚吃一顿饭?”
一道严肃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于父穿着一件棉布白衬衣,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整个人板正得像一块老木头。
“他不急,我们急,开了年就三十二了,他当自己还年轻了?”
“再说了,那周家的姑娘有什么不好?”
“知根知底,和我们两家又是世交。”
“她自己也争气,在美国念完硕士才回来,如今要学历有学历,要教养有教养。”
“江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于清雅不敢说话了。
于母也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周明薇的条件是真不错。
周家就住在江大家属院那一片。
周父和于父是同事,周母在医院上班,两家孩子从小就在一个院里跑着长大。
后来周明薇出国,去美国读了书,去年刚回来,她人长得好,性子也大方,多少人盯着。
若不是和于家知根知底,这样的条件哪还轮得到相看。
可问题是,于江海不愿意。
这才是最要命的。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于母立马站起来,“应该是江海回来了。”她嘘了一声,“先别说漏嘴了!”
这是在叮嘱于清雅。
于清雅不吱声,她看了一眼周明薇,周明薇面不改色,只是那面色却带着几分微笑。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整个江大家属院比她条件好的,没有她优秀,比她优秀的,那倒是没有的。
可以说,整个江大家属院只有她才配得上事业有成的于江海。
周明薇目光看向门口。
果然,门一开,于江海就从外面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衬衣,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冷厉得厉害。
于母一阵亲热,“江海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全家都盼你盼得紧。”
自从他们一家子回到江城后,于江海便从于家搬走了,其实算起来有好久没进过家门了。
于江海点头喊了一声妈,便从门口走到了于家客厅。
周明薇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她听见动静,转头看过去,先是笑了一下,“江海哥。”
她喊得很自然,带着几分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
于江海脚步一顿,视线从她脸上扫过,神色很淡,“回来了?”
周明薇点头,“上个月刚回。”
“本来早就想来看看叔叔阿姨,一直没抽开身。”
于江海没再接话,只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他信步朝着于父走过去。
周明薇瞧着那奔驰的车钥匙,她眉心跳了下,看来她爸妈还是说得轻了,江海哥比传言中更事业有成一些。
别人不认识,她可是认识这奔驰车钥匙的,整个江城,甚至是全国怕都是头一份了。
于江海走到了于父身侧,“找我什么事?”
于父一听他这语气,脸色就沉了几分,“什么事你看不出来?”
“明薇今天特意过来,你陪她去教工食堂吃个饭,顺便说说话。”
父子两人见面就是针尖对麦芒。
于江海站在那里没动,神色冷淡。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薇也看出了气氛不对,她放下茶杯,主动站起来笑着解围,“于叔叔,其实不用这么正式。”
“我和江海哥本来就认识,大家一起坐着聊一聊也行。”
于父却不松口,“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你们出去走一走,比坐在家里强。”
于江海这才开口,语气平平的拒绝,“不用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顿时一僵。
于母急得不行,赶紧打圆场,“江海,你这孩子,明薇难得来一次——”
“妈。”
于江海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沉,“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于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杯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人家明薇哪一点配不上你?”
“学历、家世、性格、长相,哪一样拿出去不是挑着找的?”
“你今年多大了,虚岁三十四,明年就三十五了,过两年就奔四十了!”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还要耗到什么时候?”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周明薇原本还带着笑,这会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再大方,也经不起这样当面推来推去。
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倒没当场变脸,只是看向于江海,“江海哥,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于江海终于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入主题,“你很好。”
“但我们不合适。”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一下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于父脸色铁青。
于母也愣住了。
就连于清雅都没敢吭声。
周明薇嘴角的笑慢慢淡了,她是聪明人。
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坐下去就成了难堪。
她站起身,拿起手包,脸上还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于叔叔,于阿姨,我突然想起来单位还有点事。”
“今天就先不打扰了。”
于母急忙去拦,“明薇——”
周明薇笑了笑,“没关系的。”
她说完,看了于江海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更多的是了然。
“谢谢江海哥,你能承认我的优秀,我已经很高兴了。”
能让于江海这样的人物,承认她优秀,说明她本身就很优秀。
周明薇撂下这话,她便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客厅里的空气彻底沉了下来。
于父盯着于江海,胸口起伏得厉害,“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人家姑娘体体面面地来,你就这么把人轰走?”
于江海神色不动,“我不想耽误她。”
“那你就想耽误你自己?”
于父气得手都在抖,“你为了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于家没有谁会主动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可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于江海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爸,我的事,你别管了。”
“我怎么不能管?”
于父更怒,“你是我儿子。”
“你这些年不结婚,不回家,不肯往前走一步,难道我还要看着你耗一辈子?”
于江海没接这话。
于母瞧着父子俩又要顶起来,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秘书连门都顾不上敲,站在门口气都没喘匀,“老板。”
于父脸色一沉,回头看过去,他皱眉,“小沈,规矩呢?”
沈秘书也知道自己唐突了,但这不是十万火急吗?
他站在门口,看看于父,又看看于江海,想把自家老板喊出来,于江海刚一动,于父就拽着他的手腕,厉声喝道,“不许走,今天事情没解决,谁都不许走。”
于江海回头,沉静地和于父对视,冷漠,“爸你要阻拦我?”
五年前他便曾阻拦了一次。
五年后,他还要阻拦?
对上儿子那摄人的目光,于父都跟着被烫了一下,他把矛头对上沈秘书,“小沈,你来说。”
沈秘书这是被当了靶子啊。
但是他还不得不说,因为再耽误下去,怕是林知青都结婚了,他老板还不知道呢。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透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眼睛一闭,心一横,“老板,林知青去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