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澄澈,云絮轻薄,齐府内庭景致清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初夏的花园有暗香浮动。
门房打发人顺着青石曲径蜿蜒,穿梭于游廊之中,一路亭台花木,流水绕榭,草木扶苏,直到后花园临水的折柳亭才停下,对着正立于荷花池边托着小碟喂鱼的齐云舒报:“大小姐,门口有个女子求见,可她没有拜帖,只端了这么一碟点心让我拿进来,说是您看见点心就会请她进来的。”
南紫赯可是使了银子才说服门房替她通报。
齐云舒仍沉浸在喂鱼的乐趣中并未转身,旁边丫鬟看那碟点心就气不打一处来:“拿走拿走,都退婚了还巴巴的送吃食来,绿了吧唧的,这薛世子恶心谁呢?”
齐云舒听到绿了吧唧的几个字后,咂摸了一下:“等等,你说来的是个女子?”
门房刚抬腿要走,就听见齐云舒问了话。
“是,大小姐,就一个姑娘来的,脸生,看穿着也不像是世子府上的人。”
齐云舒转过头,看了眼那碟点心,竟与兰香茶肆那日吃的一样:“宝娟,你去把人请进来,礼数周全些。”
身旁的丫鬟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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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祈雨行醮后,虽说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只下了不到两刻钟,却有效的驱散了不少百姓对朝廷治灾不利的不满之情。
虽然旱情未得到实质性的缓解,却还是让萧衍在官家面前得了脸,在百姓口里的声望也越来越高。
近几日他亲自画了南紫赯的画像,暗中派了人去兰香茶肆守着。
祈雨行醮科仪上领头闹事的已被当日正法,可这些佃户闹事,那女子又是如何得知的,原本就是萧衍让齐洛川提前安排人去近郊的村子里,暗中挑唆佃户们在科仪上闹事,此事,只有他和齐洛川知晓,再无他人知悉。
那女子给她的手势说明她也通玄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而且齐薛两家退婚的事儿,幕后推手就是她,她是怎么知道薛骁辞的奸情的,居然能连面儿都没露,就把薛齐两家的婚事儿给拆了......
“是个妙人。”
齐府齐洛川的书房内,两人说起这段时间的怪事,萧衍手持扇柄把玩于掌中,天光透过窗棂漫进书房内,照在萧衍晦暗不明的玉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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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苦秦久矣,谁能预料到祈雨行醮科仪闹事的始作俑者便是萧衍。
官家昏庸无道,一意玄修,崇道厌政,土木繁兴,民力耗竭,不视朝政,纲纪弛矣。
齐洛川生父许忠卿原是齐尚书的得意门生,那时齐洛川还是个少年,官家下旨令工部限期内营建皇陵,却不接受工部提议,执意要在汛期赶工,可偏偏天不逢时,那年的洪涝之灾使得人力难筹,营缮之材也无法按期运送,导致工期严重贻误。
更为紧迫的是因连日暴雨水位持续上涨,堤坝决口,城防坍塌,一时间工部被推上风口浪尖。
齐尚书与许忠卿被问罪,为保齐洛川,许忠卿不得不顶下所有罪责,再将齐洛川托付给齐尚书。
齐尚书也因此寒了心,一年后致仕。
去岁的大旱之灾似燎原之火,烧裂了大禛的每一寸土地。
萧衍与齐洛川便暗中筹划,若有人在祈雨行醮之际与朝廷愤而抗礼,定会引得各地乱民贼寇和义军奋起抗争,届时熙宗不堪压力便可趁机逼其以灾异频仍,德不配位禅位于其四子梁王,并废傀儡太子。
大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衍出生天学世家,祖上累世传承钦天监任职,他自幼入观修行,拜玄天道人萧青玄为师,他也是自己那不入仕途潜心修道的叔父。
萧青玄是家族中的特例,不居官秩,不入朝堂,身处方外,却可以一言片语隐掌帝王息怒,左右圣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牵动朝局。
可一年前,江淮汛期,水位暴涨,堤坝隐有决堤之势,万民惶惶。
官家密诏萧青玄,命其设坛行醮,以道法攘灾。
萧青玄领旨行醮后,暴雨骤停,烈日悬空,炽阳烈气,竟真的强压了江洪。
可随着烈日灼野,半月无雨,导致大旱随即而来。
而后赤地千里,流民四起,天下怨声载道,群臣上奏请诛妖道以安万民,官家不堪舆论,遂下令凌迟萧青玄安抚民心。
多年后,萧衍承祖父衣钵,继任了钦天监监正,为一次祈雨行醮式,视察周边可做备选的皇家道观,却在清虚观偶然撞见了已被剥去一身荣光,成为无名小道的叔父萧青玄,他暗中命人调查,才知自己的叔父临刑前被偷天换日幽禁于清虚观内,日日为昏庸无度的官家守炉炼丹以求长生仙药。
萧衍怒不可遏,思及自己的叔父曾是何等的天之骄子,高不可攀,却被抹去身份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小小道观之中。这是对萧家世代忠勋的践踏,是对叔父人格的凌辱。
他要反,反这昏庸的帝王,反这苦厄如人间炼狱的世道.....
后来因公务,萧衍与当时籍籍无名的齐洛川时常会有交集,在了解齐洛川背景后,齐洛川在萧衍的极力推举下平步青云成了大禛最年轻有为的干办皇城司。
二人有共同的愿景,志向,也同样身负家仇国恨,二人虽从未点破往事,却在心中都早已将彼此缔为同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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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从齐洛川书房出来后,见今日天光澄澈,便绕路去了后花园,他是齐府的常客,对外都知道齐尚书和萧监正是忘年交,二人素好切磋棋艺,时不时就要对弈几局,所以萧衍来齐家都似在自己府中一般自在。
临近后花园的临水折柳亭时,他立于游廊忠,隐隐瞧见亭中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南紫赯见到齐云舒后,发现她并非想象中,是个富贵人家的娇纵小姐,而是礼数周全性子温和的丰腴美人。
南紫赯给她见过礼后,表明了身份,齐云舒感激万分,声声唤她为恩人,还邀请她上座。
“恩人,此番多谢你暗中提点,若不是你,我怕是就要糊里糊涂的嫁过去了,今后还不知怎么在那深宅大院里与那些个莺莺燕燕的斗法呢。如今这婚事退的顺利干脆,也多亏你提醒我去拿人,否则可有的与他家勾缠呢”
“齐小姐言重了,小姐本性良善,是福泽深厚之人,必得天佑,得配良缘。我只不过是有此机缘略尽绵薄之力,相助一二罢了。”
齐云舒见南紫赯言语谦逊,不矜不伐,没有半点好大喜功,挟恩图报的意思,人长得也标志,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喜爱,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一些。
“阿紫姑娘今年可及笄了?家中还有什么人?”
“阿紫今年十六,我瞧着姑娘应是我年龄相当。只不过阿紫却是没有姑娘这般的福气,我家中已经没人了......幸而得一户人家救助,将我认下,否则应是没机会认识齐小姐这么人美心善的人了。”说着说着南紫赯便抹起了眼泪。
原本澄澈的天空瞬时飘洒起了绵绵细雨。
萧衍在不远处听着二人的谈话,感受到细雨落在面颊上,不禁抬手伸出游廊去试探,没想到还真是雨。
“我原本是准本这辈子都不来找小姐说明此事的。女子在这世上活着本就不易,在家从父,嫁出去从夫,这在夫家摸爬滚打讨生活,可是要耗上大半辈子的。我只当是凑巧女子间互助,积善行德帮个小忙,这样若是我今后遇到什么事儿也会遇到善心的人。”南紫赯越说越伤心。
“自是,应是如此多,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齐云舒见不得她这两滴娇软的眼泪,赶忙递上手中的绢帕为她擦拭。
“认下我的那家小郎君是个读书人,昨日休沐去户部右槽郎中苏枕石苏大人府里抄书,哪知昨日他府中女眷遭人毒害,一尸两命,我家郎君受了无妄之灾,今日一早被当做疑犯带去了官府。那苏家说了,此事与他不会有什么干系,可那遭人毒害的女眷家属不肯听,还是要将嫌犯都一并带去官府彻查到底。我一介女流无依无靠的,小郎君的母亲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佃户,也没有门路,所以我这才不顾脸面找上小姐,望小姐垂帘......”
说着南紫赯就作势要给齐云舒跪下,齐云舒赶紧将人扶起。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原本就是我恩人,我必定是要报答你的,你说的我也听明白了,你放心,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我去与我大哥说,他与府衙这些地方都说得上话,定能将他保释出来。”
南紫赯听到齐云舒的保证,才渐渐止了哭声。
“你瞧,你就是个有福气的,来我这府上走一遭,事儿不仅办成了,连老天爷都眷顾你,快瞧,下雨了.......”
齐云舒起身将手探出亭外,有雨水穿过指尖,打湿她的柔胰。
南紫赯擦干眼角的泪水,站到齐云舒身边,雨霁云收,天光破云而出,虹霓横空。
两个女子此时站在一处,看着对方,她们就这样救彼此于水火,共享此刻美景,齐云舒动容不已,正巧南紫赯将手帕递回,正准备道谢。
“你可愿与我结手帕之交,我有好多手帕交,他们都和你一样好,我与你一见如故,你曾救我于水火,以后我们患难与共,不知你可愿意?”
南紫赯自是求之不得,刚才齐云舒为自己擦眼泪时,她窥得齐云舒是凤章之质,日后必登凤阙,母仪天下,正合中宫皇后之尊。
未来的皇后要与自己结为手帕交,南紫赯手抖着端起茶盏与齐云舒共饮。
放下茶盏后仍觉脚底发软,她顺势将桌上那碟绿色点心碾碎,全数倒进荷花池内喂鱼,生怕再惹了齐云舒的眼。
萧衍将南紫赯的小动作全数收入眼底,“看来她发现了什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