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南紫赯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以至于次日临近晌午才堪堪醒来,此时破庙内已空无一人。

流民早已上路,乞丐也早都出门讨吃食去了。

她抱着草席回到原点。

等着那位未来的“官爷”现身。

左煜出现在巷口时,见到“少年乞丐”好好的端坐在原来的地方。

脸上也跃上几分欣喜,他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快步朝南紫赯走过来,她身上还裹着那片草席,外露出的皮肤青紫没再加深,一双乌瞳盯着他上下打量,可怜兮兮的。

左煜心中思衬:“好乖,好可怜”。

见她头上有一根刺目的草杆,就不禁伸手去摘。

南紫赯以为他又要摸自己的头,虽然他长得好,也不能因为个馒头就任他占了便宜去。

她侧了侧身,敏捷的扒拉了左煜小臂一下。

左煜看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噗呲笑了:“是等久了吗?是不是饿的生气了。昨日我回学堂后,与同窗说了你的事,瞧,今日他从家里带了一整个馒头给你,你不欢喜吗?”

说话间他将从南紫赯头上摘下的草杆在她眼前晃了晃,紧接着又掏出一个白萱萱的大馒头递给她,冲她绽开一抹笑,双颊还带俩酒窝。

南紫赯被他温声细语酥的一秒破功,她后悔了,好像被这么英俊善良有前途的男子占点便宜也不是不行。

有些想法一旦在人脑子里生了根,就会疯狂蔓延。

眼下自己在这大禛朝似个无根浮萍一般,且她一介女流,没有庇护怕是指望着手头这点碎铜板和他的接济撑不了多久,更不必说苟活到寿终正寝了。

这小郎君虽说眼前困顿些,但长得俊,心眼也好。

昨日窥得他命盘,他虽官途受阻,多有劫数,但将来还是会官拜二品的大官命。若是得他庇护,岂不是日子就有了盼头。

若是能在他没发迹之前,扶他青云路,没准还能跟着他吃香喝辣的过完此生。

但凡事也不能只往好处想,她目前对他一无所知,他有没有家室,家里都有什么人,家人都什么脾气秉性,别再一不小心进了虎狼窝,还是先做一番打探,自己眼见为实的好。

南紫赯还沉浸在自己的深思熟虑中。

左煜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又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了她嘴里。

“慢慢吃~”左煜宠溺的盯着南紫赯鼓鼓囊囊的双腮,叮嘱她细嚼慢咽。

随后从自己手中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带有缺口的陶碗,打开自己的葫芦,将温水注入碗内送到南紫赯嘴边。

“喝些水再吃,这包裹里是我昨日与你提的旧衣,眼见着快惊蛰了,天气还这般寒冷,今年怕还是个灾年,待我走后,你赶紧找个地方把棉衣换上,暖和暖和。”

见南紫赯只冲他点点头,接过水后自顾自的啃馒头。

左煜看她这乖样带着一丝不舍的情绪:“你若以后每日都在此,我定会省口吃的给你。若我日后不再来学院,也会托其他同窗照顾你一二,你可要好好活着啊,小乖。”

明年春闱会试自己若能中榜,他应该就不会再来书院了。

“小乖?”南紫赯心想,他怎么还给自己起名字了,真拿当她狸奴了这是。

南紫赯不喜欢这似宠物般的名字,但看在棉衣和馒头的份上到底没说什么,继续沉默着喝水啃馒头。

左煜又想伸手摸她头,刚抬手就对上南紫赯略带警惕的眼神。

果真,小野猫吃饱了就再碰不得一点了。

左煜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见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

“明日我还来给你送馒头,小乖别乱跑,你要在此等我啊。”

人刚消失在巷口,南紫赯便抹了抹嘴边的馒头渣,抱着草席尾随上去,直到见他进了隔巷的学堂。

-

太阳西落,早已换了棉衣,躲在学院对面巷子口打了一下午盹的南紫赯听见一阵喧闹,是学院散学了。

她打起精神,瞧见左煜与几个同窗结伴出来,有说有笑的,便躲躲闪闪的跟了上去。

辗转几条街巷,在到处都是破败土房子的小巷子内,看见左煜推开一户人家的门走了进去。

南紫赯紧随其后,到了他家门口找了处隐蔽视线好的地方,踮脚往院子里瞧。

隔着矮墙和窄小破败的院门看清了院子的布局。

院里只有三间房:一间烟囱里正冒着炊烟应是膳房,正对着大门那间应是正屋寝房,膳房在正屋的左面,它对面还有一间破败到摇摇欲坠的土柴房。小院里晾着几件满是补丁的深色粗布麻衣,和一件洗到发白看不出是天蓝还是湖绿的襕衫。

一位老妇人端着木盆从膳房出来,把盆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使劲抖了抖手上白色的布袋子,随即几粒米便应声落在了盆内,老妇人才满意的端着盆和布袋子回了厨房。

“日子竟已这般艰难,还要每天接济她,真不知该说这小郎君是善良还是笨了。那身旧衣就算是卖给穷苦人家也能换几个铜板呢。”

南紫赯长吐一口浊气,又紧了紧怀中的包裹。记下他家路线,转身离开。

-

今日南紫赯感觉自己体力恢复许多,便按记忆中的样子去寻那妖道的宅子。

记忆里,那是一处二进院的宅子,那里虽安静,但被囚禁的那段日子,总能在院中听到府衙门口的堂鼓声,和堂内衙役吼的威武声,以此,南紫赯判断那宅子应是在府衙附近。印象中,宅子门楣上还挂着寻常人家不常见的八卦平镜,门侧的桃木匾上还刻着一个萧字。

她路上问了几个路人,总算寻到府衙附近,此时天色已渐暗。

在府衙周边的巷子里来回走了几次,反复确认,终于在天黑头之前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处二进院。

南紫赯大喜过望,之前为了逃出去,自己层在院后墙根凿过一个狗洞,顺着记忆的位置,扒开半人高的草丛,她窥见那个只能通一人的窄小墙洞,顺利钻了进去。

摸进主屋,掏出在路上买了火折子,轻吹一口气,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子瞬间亮起。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重叠,竟都还是一样的,连桌上的茶具都没换过。

有些事她真的想不通,明明自己已经在上一世生活了二十年。

但算算时间,这大禛朝距离自己惹祸也只才过了一年,这难道是紫薇帝君看她在上一世活得太顺,让她回来接现世报吗?

是啊,大禛朝已经旱了一年了,即便是受萧姓妖道所迫也是她贪恋红尘造成的。

才一年,曾经艳羡留连的红尘场如今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她都看到了。

但这已是既定的事实,她现下亦是凡胎肉身,再也没机会弥补过去的过失了。

-

与其后悔,不如想想怎么把这辈子好好度过去,若有重列仙班之日,她定会亲自去找帝君要个恩典弥补大禛的百姓。

南紫赯摸着满是灰尘的桌椅,撸起袖子掀开井盖,提了几桶水,刷水缸、刷锅、抱柴火。

趁烧水的功夫,她把主屋的床,桌椅,箱笼都擦拭了一遍。

床上的被褥软枕,都浮了一层灰,小心卷起,收到空置的柜子内,等明日再拿出去抖抖晒晒沉积已久的浮灰。

她在箱笼里翻出了一床被褥软枕,闻了闻,除了有些木质味,总体比较干爽,没返潮,便铺到床上。

还找到布料上乘但略显宽大的男子寝衣,以及几件看起来崭新的道袍、袜衣、布履,还有两件这个季节穿的大氅,此时夜已深,其他箱笼来不及翻,就等到明日再说。

南紫赯此时只想泡个热水澡洗净这满身污秽,换上干净的衣物,好好睡个觉。

她直接在厨房置了澡盆,将身上的衣物退了下来,叠的规整放在一边,她要找个时间把衣服烧给那位“借”她衣物被冻死街头的乞丐,再买点纸钱烧给他,跟他道谢。

泡澡确实使人放松,眼下她有栖身之所,也有体面的衣物,虽说傍身的钱财不多,一文一个的馒头,也够她吃上月余。

接下来要想的就是如何让那小郎君庇护自己,南紫赯绞着头发思考着,那个家已经那么穷了,肯定接受不了多一张嘴吃饭的。

实在是得寻个好理由才能留下,还得是一个他们家绝对不能拒绝的理由。

擦干身体,绞干头发,南紫赯拿起篦梳顺着发尾慢慢梳开还打着结的头发。

梳着梳着,她顿了顿手中篦梳,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狡黠,似打通任督二脉般,露出欣喜之色。

思及这两日与之接触的种种,不容拒绝的理由就在她生拉硬套的癔想下酝酿而成了。

虽是缺德了些,还是那句话,体面和道德心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南紫赯换了干净的衣衫,头发也梳开梳顺了,她迫不及待的钻进厚实的被窝,感受到棉花带来的温暖。

干净的床,干净的身体和头发,刚刚还吃了昨天剩下的一整个馒头,肚子也不饿了。

手里有点小钱,箱笼里有干净厚实的衣物。

再想到明日,向自己招手的新家,还有那个善良温柔英俊的男人,南紫赯满足的想落泪。

此刻唯有大睡昏睡,精神充沛的迎接明天才对。

-

翌日,南紫赯是从刺眼的日光中醒来的。

她晨起推开窗,风软云轻,暖意漫入衣襟。

竟是久违的晴阳高悬。

天光透亮,一夜东风软,寒意在南紫赯的好眠中,悄无声息的退了去。

檐角残雪已融尽,枝头一夜间已隐隐泛出嫩黄,变幻了春色。

她心情大悦,今日又起的又早,南紫赯把这二进的小院从里到外又转了一圈。

她在倒座房的门房里找到了大门的值守钥匙。

昨日住的主屋,左手一间放置着黄花梨的拔步床和几组螺钿大漆衣柜,起居厅摆放着楠木做的罗汉床中间置了一张矮几,罗汉床下是配套的脚踏,墙上挂得是老子骑牛图,两侧是中堂联。

右手雕花月洞隔断内是整间的地笼火炕,用锦缎床帐做了装饰,炕上靠着墙壁码着五六个箱笼,昨日翻开一个后,南紫赯就停手了,眼下时间充裕,南紫赯打开了其他几个箱笼。

这一看,好家伙,这妖道家底儿可是太厚了。

南紫赯眼放绿光,只觉越数手越抖。

田产、地契、铺面、连牙行和镖局都有,已经两世,这妖道是她见过最富的人。

再看其他的箱笼。

整箱带着暗纹的云纹缎、暗花缎、苎丝、葛布。

崭新的被褥、软枕。

两个小匣子里,一个满匣子的金元宝,一个满匣子的银锭子,还有几个锦囊里装满了碎银,旁边放着几十吊铜钱。

南紫赯身子一软,瘫坐在炕上,这不是发财了么。

这么一看,上一世早亡也不见得是坏事啊,感情这一世还是个富贵命。

压制住狂喜,南紫赯忽觉脸上一热,“她这算不算是盗窃......”

“不,这不算,这点银钱只能算自己的劳动所得。那萧姓妖道胁迫她逆天而施,却一点酬劳都没给,还害的自己被谪凡,这是他合该补偿给她的。”

南紫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望着满炕的好东西,她展开双臂将东西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左手一个金元宝右手一个银锭子,分别送到嘴边用牙咬了咬,又狠狠掐了自己两下,确认这不是做梦,满意的流露出贪婪之色。

几个屋子箱笼实在太多,南紫赯粗略的过了一遍,拿了几匹布和一袋铜钱碎银子,其他的就都收起来了。

她得给自己从里到外做几件换洗的衣裳,按自己的筹划,还得给自己置办一身女子的衣裳,才好去上小郎君的家门。

她临出门前又把院子大致收拾了一下,杂草清理干净。

正屋两侧耳房一间净室一间丫鬟的值夜房,东厢房是客房,西厢房是书房,东西箱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库房。

出了垂花门就是倒座房的会客厅和仆人房间。

南紫赯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除她以外的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按妖道的家底,这二进院估计是他最不值一提的资产之一了。

南紫赯从狗洞钻出来,在大门试了试钥匙,锁可以正常打开,她重新锁好,准备今日再去买把新锁换上。

八卦镜和带着萧字的桃木门牌被她摘下,门口的杂草清理一番,她就上街了。

-

先是找了个早食摊,喝了碗羊汤吃了火烧饱餐了一顿,

而后抱着布匹找了家绣坊制衣,量了身确认好样式,付了定金。

她又看着绣坊内的女子衣裳做的甚是精巧,最终选定了一套天青色褙子和浅藕荷色裆裤配着月白抹胸及蝶恋花纹缀珠香罗带,又挑了青碧色的小头履。

绣娘见她素面朝天的,还热心的帮她梳了天青绡包髻,带了红丝缀珠缯发带。

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又描了眉,还在她眉间点了珍珠花钿。

绣娘看着镜中的人换了副模样,与刚才进门那个酷似小道姑的装扮,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原来装扮后的女娘生得极美,眉目如画,杏眼俏鼻,身姿窈窕,画中仙子也就不过如此了,绣娘在一边惊艳的直夸。

南紫赯也喜欢这装扮的紧,直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叹和美貌的距离只差了这绣娘的一双巧手。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眼见着都到了和小郎君约定的“馒头投喂时间”,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小郎君都散学了,她还没找上门呢,总得想办法让他母亲先认下自己。

-

南紫赯回到了和小郎君约定的地点,站在巷口看他如约而至。

没寻到自己的小郎君面露慌乱之色,和周边摊位的商户小老板打听着什么,而后盯着自己手里的馒头踌躇半晌,茫然的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直守到马上就到回学院的时辰了,才耷拉着脑袋耸着肩离开了。

南紫赯对他的好感还在拉升,果然没有看错人。

去往左家的路上,她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曲,路上的行人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娘手持狗尾草,边走边跳,时不时还转圈圈,不由都侧目向她撇来。

兰香茶肆二楼。

从南紫赯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萧衍的目光就没再移开过。

他坐在美人靠上以扇遮面。

望着楼下的春光,还有春光之下的貌美女娘,一时晃了神。

其他三位与他一道喝茶谈事的同僚打趣了半天,也没换来一声他的回应。

同僚们便纷纷顺着萧衍的目光看去。

“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们的萧大监正居然也思春了。”

此等调侃引来在坐同僚们阵阵爽朗的笑声,而萧衍任由他人调侃。

他不得不承认,今岁的春色虽然来得晚,但确实不俗,且令人一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