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今褫夺汝仙籍道果,削去神职,贬黜为庶民。若天定阳寿未尽,便令汝入轮回,生生世世辗转尘寰历劫,不得超脱。直至尘缘了结、寿数圆满,功过抵偿,方得重归玉阙,再列仙班。”

-大禛朝江宁府

今岁的冬日仿佛没有尽头,朔风凛冽,砭骨生寒,都快临近惊蛰了,冷风仍顺着鞋底儿往身上钻。

路边衣衫褴褛的南紫赯与其他乞丐的装束别无二至,她将沾着污泥的破草席紧紧拽在身前,却不能给早已冻透的身子带来一丝暖意。

这已是她被谪凡的第三日,因着来时连件衣裳和半个铜板都没有,这三日她粒米未进,腹中饥空的厉害,消瘦蜡黄的小脸上几道泥污早已干涸。

饥寒交迫之际,竟还在削想若不是自己术法尽失,便能唤出炽阳,悬于中天几个时辰,给自己暖暖身。

亦或是扮作术士,帮人算命也能讨点铜钱,买上个热馒头吃。

可眼下自己这境地,人人避之不及,都是癔想罢了。

南紫赯甚至怀已经预料到再过几日,自己就会饿死冻死在这里,而后如上一世意外早亡一般,再度被贬到一个陌生朝代,继续履行未尽的凡人阳寿。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偶有几辆马车从她身边匆匆驶过。

路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锅里蒸馍弥漫出的炊烟几缕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咕唔~”南紫赯腹腔传来饥饿的信号。

为保存体力,南紫赯干脆直接瘫倒在地,瘫倒前还不忘提前把草席铺好,将自己的身躯卷在草席中避寒,因着体虚也渐渐昏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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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紫赯是被一阵吵杂声惊醒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路过她身边时,惊声呼叫:“死人了,骇死人了,这是花子死大街上了。”

“哎呦,出门就碰上这等晦气事儿,真是忘看黄历了......”

经过这几位一顿吆喝,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南紫赯更不愿爬起来面对这尴尬的场面,紧闭双眼缩紧脖子干脆装死。

“才死?也算这花子命大了,都跟这冻三天了。”

从去岁开始,大禛各地遭了旱灾。

如今饿殍遍地流民四散,百姓吃不上也穿不暖是惯常见的。

“死了也算享福了,早死早托生了,这不必再受这现世罪。”

围上来的百姓七嘴八舌的说着嘴,周围摆摊的小老板看到这一幕也只摇摇头,直感叹这世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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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被挡住了去路,眼见着闹市街巷被围观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窗牖的锦帘被一支骨节分明纤长的手挑起,端坐在内的钦天监监正萧衍微微蹙眉,询问随行护卫伍郎:“前方为何如此拥堵喧闹?”

伍郎先行探查归来拉稳缰绳,正色道:“监正,是一乞丐横死街头,百姓都在围观,已经派人去通知附近的衙署来处理了。”

萧衍放下手里的锦帘,隔着窗牖沉声吩咐。

“去岁大旱,今岁已近惊蛰也不见天气转暖。寻常百姓都难活,更不消说是行乞之人了。你去瞧瞧,若死透了便交与衙署处置不必再插手。若还有口气儿,赏些铜钱,剩下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伍郎应声,命车夫调转车头,换路护送萧衍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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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旱灾起,大禛的官家熙宗宋瑾淮就开始变得越发迷信,整日荒废朝政,将治灾寄希望于神明。

起初,他认为大禛之所以会遭旱灾,一定是自己作为一国之君不够虔诚供养高僧普渡佛法惹怒了天神。

遂下令推崇佛教,奉养高僧,开坛广传佛法,甚至奉为治国信仰,鼓励百姓们向善,和他一同虔诚祈祷今岁风调雨顺。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仍是未见天神眷顾洒下半点雨水甘霖,旱灾反而更为严重了。

熙宗宋瑾淮又开始痴迷修道方术占卜,不仅亲自与百官宣讲《老子》《庄子》等道家思想,还要求百官重视道家三玄之学。

还命昭旻太子随驾,二人一同入茅山学道,还出资撰写大量道教典籍。

他重用钦天监,命其协助高僧道士一起求雨,并且频繁占卜国运,甚至皇城和老祖宗陵寝的风水都重新堪舆了一遍,试图人为改变这场天灾。

萧衍扶额,心里想的是,如今救世恐怕神明是靠不住了,连天子脚下都出现了饿殍横尸街头的景象了,如此下去,怕是离国将倾覆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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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紫赯这边围观群众不减反增,但看热闹说闲话的多,真正伸手帮一把的却无一人。

伍郎勒紧缰绳利落下马:“走了走了,都别看了,官府自会出面处置,散了吧。”

他驱赶着围观的百姓,把围堵住的路疏通。

见周围人群散了,伍郎才转身,抬脚踢了踢草席内的人。

南紫赯吃痛的闷哼了一声。

惊得伍郎立马跪蹲下身,伸手探她的鼻息。

“没死!”

南紫赯不悦来人的无礼,捂着手臂坐起来,埋怨的眼神将伍郎从脚底打量到那张冷脸上。

青黑短打外套着罩甲,脚踩皮靴,手持佩剑,头发束的一丝不苟。

再望望他身后,还有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

即时她对这个朝代了解甚少,但也能从这人的装束看出来,应是个有些底子的人。

这么久以来,人们都对她避之不及,眼下可算搭上一个,今日能不能吃上个热乎馒头,就靠这一位了。

体面和道德心在饥寒面前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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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我这胳膊动不了~”

伍郎睨着坐在地上演技拙劣的人,缓退两步,表情严肃眼眯成一条缝,攥紧剑柄。

“我说,你这人,我在此处躺的好好的,你踢我作甚,你看,被你踢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说着南紫赯故作吃痛之态,动作夸张的揉着自己的手臂,斜睨了伍郎一眼。

“不行,你伤了我,没准这胳膊已经断了,保险起见,我要看郎中!”

见他一直无动于衷,南紫赯主动冲他摊开手掌,示意他少废话赶紧掏银子。

伍郎嗤笑,原以为是出苦情戏,没想到是遇到讹诈碰瓷的了。

他深知此类穷途末路之人定是品行不端,他不愿与之攀咬,丢下一袋铜钱,转身上马,一个眼神都没留下,策马扬鞭而去。

随着马蹄声渐远,南紫赯也不再继续演,迫不及待的跪坐起身。

先掂了掂那袋铜钱,约摸着有些重量,赶紧打开数了数,“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整整二百文!

这些钱虽然与预期相差甚远,但一文一个的大馒头也能买上两百个呢,终于不用饿肚子了,她眼里闪过一瞬激动的光。

把钱袋子收进怀里,眼下还有什么比去觅食更重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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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半块白宣宣还冒着热气儿的馒头就递到了眼前。

南紫赯抬头,一束刺眼的光惹得她挡了挡眼,再度回看,光杯一张玉面遮挡,只剩馒头的热气儿缭绕在二人眼前。

不等南紫赯将男子的俊脸看全,半块馒头就被塞进她嘴里。

左煜是隔巷书院的书生,此时正值午膳的时辰,他出来买午食。

恰巧也瞧见刚才南紫赯“昏死”被围观的情景,原本他也以为这乞丐真的死了,没成想买完馒头回来,她却好好地跪坐在那,竟活了过来了。

左煜赶紧一边把馒头掰开,一边小跑着冲南紫赯这边过来。

“我每日午食只有一个铜板,能买一个馒头,可以分你一半。你若是还饿,且忍忍,明日我还均你半个,总不会让你再饿昏过去就是了。”

左煜将馒头塞进南紫赯嘴里后,就直接坐在了南紫赯的草席上,开始啃起了他手中另一半馒头。

见南紫赯满脸错愕的神情,只觉衣衫褴褛的少年好可怜,他抬手替她揩掉脸上已经干涸的泥污。

温声询问她:“你渴不渴,我葫芦里有温水,你饮些吧。”

左煜四下瞅了瞅,见少年身边连个盛水的碗都没有,不禁摇摇头,这应是水米未进多日了,难怪饿晕了去。

反正都是大老爷们,没啥可讲究的,左煜抽开葫芦嘴,单手托着小乞丐的后颈开始往她嘴里倒。

“咕嘟嘟~咕嘟嘟”

连着被灌,南紫赯被呛的猛咳起来。

“你头再仰起些,这样就呛不到了。今日不凑巧,我只有一个葫芦,我又有些喜洁,便不能让你对嘴喝.....”

左煜一边略带抱歉的自顾自的嘟囔着,一边给她拍拍背替她顺了顺气儿,待她平复些许,又叮嘱她抬高下巴配合,就着这个姿势又给她送进了半葫芦的温水。

而后就自己对着葫芦嘴大口饮了起来。

南紫赯:“......”

“对了,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可是天生不能说?你不如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也行。”

南紫赯:“......”

南紫赯此时嘴里塞满了温水泡馍,这和她预想的包餐一顿大相径庭,连着遇见两个毛手毛脚的家伙,若不是眼下法力尽失又体虚的厉害,她真想一道雷将二人劈成灰。

少年乞丐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打着赤脚,凌乱的鸡窝头下是一张满是警惕的巴掌小脸,像只受惊的兔子,可怜,实在是可怜。

“你明日还在此处吗?我家里还有一身我早年的旧棉衣,我也穿不上了,瞧着你身量穿应该正合适,这天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暖,你穿的这般少是扛不住的,明日带给你好吗?还有说好的半个馒头也会带给你。”

这书生虽说是毛手毛脚的,但比着先前那位瞧着可是顺眼百倍。

身上穿着洗的发白发皱的襕衫透着淳朴的书生气,饱满的额头下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是粉嫩的薄唇,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身量不低,但可能因为吃食短缺,身形略显消瘦。

看着不像是什么有钱人,但能看得出心地还算良善。

南紫赯望着他的眉眼天外神游,竟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

“好,那便说定了。你今夜不要睡这,瞧见这条街了没?你一直往前走,近山脚下有个荒废许久的庙宇,那片儿临近府衙,到晚上打更的巡逻的衙役都会经过,你去那过夜更稳妥,可省得了?”

南紫赯顺着他指的那处山头望望,看着倒是不远,又冲他点点头。

左煜觉得这个“少年乞丐”好乖,不由的又多了几分怜爱之心,顺势抬手将附在她已经擀毡的乱发中夹带着的枯草杆摘了摘,又捋了捋她的乱发,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笑了笑:“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在此处等我。”

左煜起身朝学院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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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的南紫赯气自己没出息,抽了自己两巴掌,真是美色误人,人家只不过冲自己笑笑就这么被拐带的着了他的道,再说两句怕不是魂儿都被勾走了。

转瞬寒风起,带着满地尘土,卷着枯树叶直往南紫赯脸上刮。

此地不宜久留,因那半块馒头,南紫赯也恢复了些体力,她将自己在这个朝代唯一的资产,草席卷好的,匆匆往山脚走去,路上还买了两个馒头踹在怀里。

山脚下的破庙早已经挤进了三五拨无家可归的流民和乞丐,有人在庙内生起了薪火,虽庙门大敞,破庙内仍是暖融融的。

庙里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南紫赯头顶乱发鸟窝头,脸上的脏污仍残留着些许,是标准的乞丐装束。

看样子年纪尚轻加之神情人畜无害的,故而无人起身驱赶,都让了让路,全当是又多了一个可怜人,同享这一处临时的屋檐罢了。

南紫赯找了个靠墙避风的位置,出去寻了些干草垫在身下,重新将草席盖在身上,借着庙宇内的薪火缓了些时辰,身体终于暖和一点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天已逐渐暗下来了。

她半靠在墙壁上,眼睛盯着不远处火堆里燃烧的旺火,火光将人影拉长,影子映在残破斑驳的墙面上。

今夜她不再是一个人,不用饿肚子亦有片瓦遮身,她不再感觉害怕和孤单。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浊气,背倚靠着墙壁抱紧双膝,短暂的稳定安心让她脑中浮现起过往,这是她到大禛朝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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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紫薇帝君经千年炼化的法器沌乾符,吸收天地灵气,形成器灵化形,又渡九重雷劫成为器仙,可呼风唤雨,运雷引电,亦可窥人间祸福。

一年前她被侍奉在紫薇帝君身前的仙侍以“人间乞巧节夜游”引诱,化作法器被仙侍挟带至人间,因贪恋红尘又化作人形遁走,阴差阳错下,被一萧姓妖道挟持囚禁。

为还自由之身,她答应萧姓妖道,配合他社坛,给受洪涝之灾侵害月余的大禛朝停雨。

却没想到妖道得寸进尺,为了使洪涝尽快退去,梅开二度,背弃约定,又一次逼着她逆天而施,在雨季唤出炽阳。

就这样,滚烫的日头在天上挂了整整月余,洪涝止住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旱。

事情败露后,紫薇帝君震怒,以无令篡改天时之罪将南紫赯谪为凡人,寿终后重列仙班。

若她抗拒责罚,试图早亡,则转世继续为人,直到寿终。

南紫赯这一谪便被谪到了21世纪的现代社会,是个无父无母,不着寸缕的孤儿。

幸好被一位拾荒人捡到,后又被其收养,视若己出,与其相依为命,在她的供养下,南紫赯读完了本科建筑学。

眼见着实习期过半,就能挣钱报答她了,却天不遂人愿,一次普通的工地探勘,她意外身故。

但阳寿却未尽......

她再睁眼时,就是三天前的场景。

这身褴褛的衣衫和草席还是从一个已经冻死的老乞丐身上“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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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唔~”腹中饥饿的信号再度响起。

破庙中,沉浸在过往回忆的南紫赯被饥饿感拉回现实,夜深人静,其他人都睡下了。

她从怀中掏出馒头,啃了起来,也许是太饿了,拳头大的馒头不消几口就没了。

她意犹未尽,但不能再吃了,眼下虽说是有了些铜钱傍身,也得细水长流。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南紫赯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新的朝代。

这里就是大禛朝,旧地重游,让南紫赯想起了被萧姓妖道挟持囚禁的日子。

那萧姓妖道后来因着治洪失利被下了大狱,她才成功逃脱。

后来她重回九重天也被囚禁在月宫,关于妖道最后是死是活就不得知了,可犯下此等大罪,应是早就做了刀下亡魂了。

可惜了那处宅子.....

“宅子?”

往事浮上心头,萧姓妖道曾经把她囚困在一处宅子,那宅子十分清净,空荡萧索,不见一人,那妖道也只有要她做事的时候才会来。

若萧姓妖道早已被处置,那处宅院应是空置已久。

明日待那书生送来衣物后,再买几个馒头恢复恢复体力,身上也有些铜钱傍身,眼下就差个落脚之处了。

那个宅子若真像自己想的那般,无人知晓且空置着,用来落脚再理想不过了,不若去碰碰运气,找找看。

薪火余温促着南紫赯昏昏欲睡,今夜没有寒风刺骨也不再饥肠辘辘,随着四周鼾声此起彼伏,南紫赯渐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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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丹陛之下,身着圆领大袖紫罗袍,腰系金銙玉带,鱼袋悬于带侧,手持笏板,头戴双长角乌纱帽的男子正俯身跪拜天子。

朝堂上官家宝座旁的大监正宣读圣旨:“今有工部左侍郎左煜恪勤奉公,熟谙营造水利之务。今特授工部尚书,掌百工政令、河渠缮修。尔当秉心持正,尽职奉公,以副朕望。故兹诏示,咸使知悉。”

等等,南紫赯梦中试图努力的看清被加封男子的脸。

眼熟,这不就是今日给她半个馒头的那个俊俏书生吗?

这梦境中应是他官拜二品工部尚书的场景。

“我这是窥见此人的命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