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应神仙(十六)

焚龙节当天过了午时,最热闹的当属祠堂,每每此时门外都会排起长龙,井儿村的男男女女皆会提上贡品前来烧香祈福,因着这数不清的祈愿与祷告,祠堂里的线香与香烛气味也会浓郁到入骨。

沈明芮有过前车之鉴,知道祠堂门外有守备的人,这次在赶来的路上就已备好了符纸,但今日来到祠堂,竟是一个人影都无。

既无人阻拦倒也算是行了她的便,她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八尺高门随之泄出一点光亮,还不待朝内看去那浓郁的线香气味便钻入鼻窍,于体内肆意流窜,熏得人几欲落泪。

沈明芮忍着眼上湿意,睁大一双圆眼,侧身闪入祠堂,目光随之沿着堂中四壁反复逡巡。

焚龙节当日的祠堂果然与平日不同,原先空旷的神像四周,此刻放满了灯案,高高低低排列着的灯案上又置满了莲花灯,成百上千的莲花灯齐齐燃烧。

烛火飘摇中,莲瓣上的玫红尖角被火舌舔舐成泪,融化滴落,若血肉糜烂。

被或大或小灯盏簇拥着的两座神像,庞大又高耸,一双石眼映着火光,俨然若神祇降世。

又是一阵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热意,燎过面颊,她耳畔的翠色发带随之浮动。

沈明芮退后一步,定了定心神。

谢仁是故意引她来此地的,所以他的话也只能听信一半,孩子到底在不在此,她不敢确信,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祠堂绝对有什么秘密。

不过……

她仔细回想起谢仁方才的神情,说起孩童之事来面色坦荡,再者整个井儿村中能藏人的地方除了那处地窖跟谢仁自己的居所,应该也没有什么地方了。

谢仁自己的居所这几日都被他们占着,若有孩子也不可能不被发现,这样看来孩子在祠堂的概率确实很高。

可是这祠堂中哪里能够藏人?

目光在堂内一寸寸刮过,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地方——上次跟师尊来时发现的那处挖空的石台。

尤记得那处石台内里空间还算宽广,倘若是成人蜷缩着身体,应是勉强可以塞下两个,但若是半人高的稚童,藏匿三个,绰绰有余。

心里这般想着,沈明芮便提着剑,绕着以神像为中心放置的灯案缓步而去,待走至神像身后,方才停住脚步。

对着此处,细细观察起来,果然叫她看出了些端倪。

别处的灯案皆置满了血色的莲花灯,不留空隙,只有石台正对着的这三张灯案上的灯盏疏落些,像是被人刻意移除了一部分。

十有八九,就是这里了!

还不待她纵身一跃飞至神像近处,烛火浮动间,余光竟瞥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后方不知何时跟了个人,吊长的漆黑人影剪着裙边,正朝她缓缓靠近。

观这影子大小,应是个高挑的男子,沈明芮来此本就防备,知道谢仁可能会随时耍诈,手中的剑自入祠堂大门后就再也没放松过。

她停下,那人影也顿住,对方离她只有三步远,再向前一步便能近身。

她装作并未察觉,徐徐向前踏出一步,只是在脚步未落之际,垂在身侧的剑猛地调转方向,剑光一闪,直指对方面门。

一双淬了冰的锐意眼眸直直撞上面前人,待触及身前人的面庞时却又瞬时软化下来,色如墨玉的一双眼瞳映出身侧的烛火来,流光蕴藉。

只见她弯唇,喊道:“师尊!”

原是师尊,那便无碍了。

沈明芮松下一口气,顺势就要把剑撤了,却不想剑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

面前的师尊少见地轻蹙起眉,直白又浅显地袒露出怔然,迈步朝她一步步靠近,任由剑刃冲撞,挑开墨发,开口:“这剑何时竟成了你的本命剑?”

本命剑?什么本命剑?

身为一个熟读原著并修习一年剑法的穿书人,沈明芮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在剑修当中,剑乃是修道之基,每个剑修一生都只能有一把本命剑,本命剑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修士修炼的上限,因此每位剑修对本命剑的选择都是慎之再慎。

可她哪来的什么本命剑,这柄剑还是刚入门时师兄给她的,恍惚中记得他说是师尊赠的,她不过暂时用它来修炼剑法罢了,怎么会成了她的本命剑?再者说这年头本命剑绑定这么容易吗,还能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绑定?

她下意识就要否认,兴许是师尊看错了。

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师尊身后那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夺去了注意。

她蹙眉看去,原是村长,不知何时也进了祠堂,现下正赤红着一双眼,用双臂紧护着什么东西,看那衣袖下露出的青黑一角,她一下便看出是神像前案桌上放置的香炉。

与她对上视线后,村长一脸惊惧,因酒气而涨红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随之又戒备起来,甚至还朝着她呲牙咧嘴。

这副尊容让沈明芮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不过才几日不见,这村长便又变了摸样,前几日只是精神萎靡了些,今日瞧着已近乎疯癫了。

她迟疑着喊了句:“村长?”

村长闻言浑身一抖,暴喝出声:“这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抢走它!”

盛怒中,骤然攥起一把香灰朝他们扔去。

沈明芮看着扑面而来的香灰下意识抬袖去挡,撤下袖子,才发觉那本应落了满袖的粉尘一丝都未沾染上,原是被师尊用灵气凝出的屏障全部都阻隔在外了。

她从周生绥身后探出头来,再度看向村长,此时他已抱着香炉夺门而出了,姿态张皇又滑稽。

奇怪,这香炉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值得他这样?还有谁说要抢这香炉了,难道这是什么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吗?

仰头看了眼师尊,周生绥对上身侧小弟子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眸中亦是不解。

但眼下村长之异,她无心去究,最要紧的还是赶快去探查石台,说不准孩子真被藏在里面。

不待多想,她纵身一跃,掠过灯案,跳至石台处,借着剑刃撬开石板,石板倾倒,烛光洒落,一瞬间照亮了内里的空间。

三个垂髫小儿,正蜷缩着身子,闭着眼睛靠在一起,其中一个还长得颇似二丫。

这些孩子竟真的在此!

听见他们绵长的呼吸声跟强有力的心跳,沈明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挨个抱出。

她的动作很轻,孩子们在怀中昏睡着,不哭也不闹,她将孩子们腕上的衣袖卷起,仔仔细细的一一检查。

三个孩子身上均无外伤,穿着的衣裳也还算齐整,由此看来谢仁并未苛待他们。

现下约莫着是喂了什么致晕厥的药物,方才村长在此这么叫嚷也没将他们吵醒,显然不是单纯的昏睡。

也不知这谢仁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费尽心思的忙活一遭,掳走了人却又主动放了,着实是奇怪的紧。

思索间,祠堂外又传来了尖利的吼叫声,声音听着几近发狂:“谢仁!”

沈明芮闻声朝祠堂大门看去,这声音……是村长的,嘴里还吼着谢仁,难道谢仁也追过来了么……

她想出去看看,彻底弄清楚这件事,但眼下还有三个孩子,她须得妥善安置好才能离去。

“走吧,去看看。”

周生绥望着坐在莲花灯中,忧愁着一张脸的小弟子,见她饱满的唇紧抿着,一双眼低低垂下,知她为难。

闪身便来至石台,抱起倚靠在神像上的三个稚童,朝她轻唤。

沈明芮抬头,便看见自家师尊已破天荒的将孩子们全部搂抱在怀中,两个年纪轻、身量小的女孩被他齐齐搂在右臂,稍大一些的男孩则被单独楼在左臂上。

两只臂弯稳稳托住,姿势虽生涩了些,看着却很是安稳。

沈明芮张着嘴,愣住。

虽说现在是紧要关头,她不该多想,但一晚上都未放松过的神经在此刻格外活跃,心思活络间,望着眼前之景,她竟然幻视出师尊冷着一张脸带娃的诸多场面。

尤其是师尊软语轻哄着怀中稚子,好让其安眠的温情场面。

实在是罪过,罪过。

她将视线偏移到靠在男人肩头,一张小脸埋在肩颈的孩子们,迟钝着开口:“那就,麻烦师尊了?”

从祠堂出来,村长的叫喊声便更加剧烈,她走在前面,遥遥望去。

便看见远处谢仁不知何时从村长手中抢过了香炉,此刻正捧着香炉在前面急奔,村长则在其后面追赶,仿佛那香炉里盛放着的不是香灰而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宝。

“我们跟过去看看罢。”她转头看向走在身后的师尊。

周生绥上前微微颔首,行走间掂了掂臂弯,调整了下小臂的高度,好让孩子们倚靠得更舒服些。

将这些尽收眼底的沈明芮,撩起眼皮仔细观摩起师尊的神情,自始至终他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周生绥似有所感抬起眼,四目相对间,她心虚似的默默转过了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远处又一声锣响乍起,沈明芮这才得以从这样古怪的氛围中脱身,她仰起头。

浩荡泪湖水旁,楼台高建,今日的戏已进入高潮,她前日见过的那戴着象征着木妸身份面具的女子,正在台上与一头覆黑面、雕刻有繁复符文的男子打得难舍难分。

根据谢仁那日说的传说来看,那头戴黑面的象征着的应是恶龙。

此刻,距离他们已不算远的地方,一老一少的身影也在厮缠着,正是谢仁与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