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应神仙(十七)

村长虽比寻常老叟看着强健些,可终究已近残年,此刻追着前头年轻力壮的谢仁,多少是落了下风。

追至泪湖楼台,已经气喘如牛的村长不知从哪儿爆出一股蛮力,扯松了腰带,向前疾冲。

跑在前面的谢仁一时不备,竟真被他攥住了衣角,栽倒在地,撕打间,怀中护着的香炉泄出一点香灰。

香灰细腻,镀在黑褐的土地上,清亮如银。

村长见着那一抹香灰,更加痴狂,手脚并用挟制住身下人,抢夺被他压至身下的矮胖香炉。

僵持间,不远处传来欢呼声。

原是台上扮着木妸的少女成功掀翻了恶龙面具,这样的动作在井儿村的戏里寓意着斩杀恶龙的头颅,台下村民们见了皆鼓掌齐呼。

纷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祈福用具——一副和台上形制相差无几、却各有千秋的恶龙面具。

这便是井儿村的另一习俗。

焚龙节当日,待台上木妸挑掉恶龙面具后,各家都要拿出自己置备的恶龙面具,与台上那象征着罪恶、贪婪、灾厄的恶龙面具一齐丢进篝火堆里,借明亮的火光燃尽一切丑恶,祈求无限的幸福。

上千副面具化作养料,使得火焰激增,恍若无数只不成形的手挣扎着伸向空中,愈演愈烈。

村民们见状围成圈,形成一面人墙,高举着火把,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仪式。

火星四溅间,在场的所有井儿村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振臂高呼,用着村里世代传下来的腔调喊着:“迎春纳吉,神必据我——”

那样充满了土气、在外村人听来常觉得是拗口的腔调,在此刻忽地迸发出了别样的味道,它高昂、激荡一如穿流而过的泪湖水,在火焰高燃至极点时,井儿村人的呼喊也到达了顶峰。

高簇的火苗开始一寸寸跌落,可井儿村的呼喊从未止息,势必要同这泪湖水一般,再绵延万年。

不远处的谢仁听见祈福语,撩起眼,因村长拖拽着头发而被迫仰起的脸,此刻映满了火光。

高高肿起的眼皮下是一对已经痛到发昏的眼仁,那黑沉的眼中正清晰地映出一团晃动的红色光晕。

快了,就快了……

脏污的手开始在身下缓慢挪动,从外壁摸着滑向内里。

下一瞬几乎一半的香灰被掀起。

村长掐在身下人脖颈上的手顿住,痛苦地捂着眼睛,尖声厉叫。

谢仁喘着粗气,一把将他推开,拖着身体,朝正跳着祈福舞的人群奔去。

拨开人群,热浪蒸腾,翻腾的火焰就像是一滩舞动着的血,血是红的,火也是,滔天的火光中,他用了全力。

一个通体浑圆的物件就这么轻易的被掷入火中,像是秽物一般,只要被丢入火中,便再也寻不见身影。

一切都结束了——

耳畔忽地传来惊呼,谢仁回头去看,肩膀却被人猛地一撞,趔趄间,一道人影冲了过来。

“村长!”

身旁村民们看着那人,先是被他那癫狂的样子惊到,而后才勉强认出了人,迟疑着叫出了声。

被呼唤着的村长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双眼始终盯着香炉,见着它从谢仁手中脱手,喑哑着嗓子吼了一句,便追着那东西继续奔走,尽管前方是一片可以把人烧到只剩一具白骨的火海。

人消失了,于是火烧得更烈了。

满天的锣鼓喧嚣都失了声,寂静无声蔓延。

在场诸人都被一团熟悉又奇异的气味包裹,那气味的源头似乎是一团火,它从此处升起,还在持续的向外扩散。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喉咙都被粘得发紧。

距离篝火最近的几个村民,闻着那团气味,看着完全被火焰包裹住,却仍在火中蠕动的东西,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只是这扑面而来的灼热与眼前之景太过真实,方才吃下去的肥甘此刻在胃里无端翻涌,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在嗅到这气味后,彻底压制不住,一股脑全吐了上来。

只因这是皮肉烧焦时才会溢散出的味道。

烧得几欲断折的木炭溅出一两个火星,这样的声音在此刻已称得上是巨响,又一颗星子迸出,下一瞬在场众人才像是活过来一般。

喊叫声、呼救声、争执声不绝于耳。

而身处混乱中心的谢仁却不合时宜地爆出一阵狂笑,他弯着腰,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脸上被指甲刮出的血痕都被撑破,闪着光的血珠与眼泪一齐落下。

脑中回忆着村长冲过去时吼出的话,一遍又一遍。

“我的应神仙——”

“我的应神仙——”

“我的应神仙——”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好笑啊……

一道白光擦身掠过,方才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被瞬间碾灭。

谢仁瞥眼看过去,与自己朝夕相伴五日已久的仙师们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依旧如同初见那般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此刻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看见井儿村这样荒唐又不堪的一幕,应该是只会觉得好笑罢?

毕竟于凡人来说几乎是灭顶的大火,于他们而言,只需轻轻动动手指便可以解决了,其难易程度无疑于吹出一口气来,甚至较之此更为轻易。

他拖着破败的身体,向他们走去。

“沈仙师,焚龙节的这场戏可精彩啊?”

谢仁朝着站在最前面的仙师开口,还记得前日他曾向她说过,焚龙节当日的戏才是最精彩的。

大仇得报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些仙师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假文假醋地露出些哀情。

迎接他的却是一声响亮的巴掌。

“你骗我,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抢这香炉?”沈明芮红着眼睛,大声质问。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本该欢庆的宴饮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争得你死我活,更不明白为什么谢仁此刻可以把这件事情说得这么轻松。

活人就这么眼睁睁死在眼前,空气中满是肌肉和脂肪燃烧的味道,每吸上一口都让她几乎快要发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敢跑到她面前叫嚣,像是展示自己的杰作一般,戏谑着让她评价。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攥紧因为打了人而情绪激荡到颤抖的手,又松开,迅速掐出个法诀,灵力从指尖泄出之际,对面的谢仁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跌坐在地。

他看着与他预想中表现的不甚相符的仙师,陷入怔然。

转头看了一眼正被其他人拾捡出的脏污骸骨,回过脸时,又变换成之前的神色,一双狭长的眼眯起。

“你可知这香炉里装的是什么?”

“是应神仙,村长因它而死,全是他咎由自取!”

他嘶哑着声音吼道,一如母亲病死那夜。

……

两月前,阿母重病药石无医,他曾日日跑去跪祠堂,只因村中人皆知井儿村受神灵庇佑,凡家中有困苦之事的,都可去祠堂叩拜,祈求平安。

若是病苦,只要心诚,便会引得神灵垂怜,降下神药——应神仙。

那天又是一夜叩拜,他从祠堂出来,赶着回家为阿母侍奉汤药,恰逢村中的疯婆子发了高热,昏倒在路边,被他瞧见。

他当即将其搀扶回家,为她诊治,高热与他而言并不算难,因此当天下午疯婆子便退了热。

真正难治的,是他的阿母。

当天夜里,阿母的病来势汹汹,他连着灌了两碗汤药,都无甚大用。

夜半之际,已是气若游丝。

许是这疯婆子见他不遗心力照顾母亲,又在病榻前与母亲死别,疯癫之际竟含糊着说了几句话,也是这几句话让他知道了井儿村里的秘密。

村中治病的从来不是祠堂供的神仙,而是村长一脉流传的药。

这药据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身为一个从小在井儿村长大的人,他最是知道应神仙的效用,村中确实有濒死之际被这药救回的人。

那这药定也可以救回阿母的命!

他当即去求村长,但是村长说他没有,说那是谣言,在他的百般纠缠下,村长依旧如此。

他只得空着手回家。

当夜母亲病死。

一个月后村长家那个儿子瘸了腿,他到底对村长生了几分气,气恼他不愿对他坦白,更气他不愿赠药。

故而那天诊治,他气恼着说了句:“这腿废了。”

当天夜里良心难安。

可能疯婆子是真的疯了,说的不过是些无根据的话,他却当了真,实在是愧对村长。

于是第二日他便调好了药膏,备好了药箱,要去重新诊治,甫一进屋便看见村长儿子的腿,有如神仙显灵般的完全康健了。

他这才意识到疯婆子的话都是真的,应神仙真的在村长手里。

救人的不是神仙,而是村长那时有时无、厚亲薄疏的善心。

他心里生怨,誓要让村长付出代价,让这应神仙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