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敞开的木门又被人从外虚掩上,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抹桃夭绿趁机挑开门扉,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茅屋不过方寸,屋内与屋外瞧着没什么太大分别,都是一样的简陋,不算敞亮的屋子里,只放了张简易赶制的木头床与一对桌椅板凳,为了省地方,墙上还挂着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略显逼仄的地方,收拾得还算规整。
沈明芮在屋中缓慢踱步,手拂过边角处生裂的木桌,搓捻几下,低头看去指腹光洁依旧。
这常用的器具上都没什么积尘,看来这屋子平常确实有人在住,器具也都是单数,堪堪够一人过活。
其余的……
余下也并无半分不妥,这儿实在太过寻常,怎么看都只是一处简陋的房舍。
难道是她多虑了?
窗外忽地吹刮起大风,屋中唯一的一扇小窗吱呀乱叫,她走过去,在风险些将桌上的一个粗碗吹倒时,关紧了窗子。
窗子离那张木头床很近,隔着床榻,她须得弯腰探身才能够到,再起身时风声被阻绝在外,屋中陷入寂静,只余她清浅的呼吸声。
呼吸间,一股从进入这间屋子时便若隐若现的气味,变得清晰起来。
沈明芮下意识掩鼻。
这味道虽不刺鼻,可她不喜欢,闻起来带着隐隐的腥味,不是肉食特有的膻腥味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腥气。
可这味道,好熟悉,怎么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她看着眼前的木头窄床,缓缓低下头仔细闻嗅,那怪异的味道变得愈发浓郁,熟悉感也越发强烈。
到底是在哪里闻到过?这到底是什……等等,这似乎是草木的腥气——地黄花!
沈明芮忽地想起了这味道,这是地黄花的香气,她上次闻到还是在泪湖边,捡拾到了谢仁身上掉的那一朵才闻到的。
可这里怎么会有地黄花,井儿村多积水地黄难生,这东西只有后山才会长,这妇人……
沈明芮仔细回忆着那日瞧见的妇人,面容被一头散乱的头发遮得七七八八,但从举动上来看她的神志好似不太清明,这样的人能独自去后山上采拾药草吗?
她更倾向于是谢仁拿来的,若真是谢仁送的,他三番两次特意来此,又是地黄,又是鱼汤的……
电光火石间,沈明芮的脑中萌生出了个不成形的猜想,旋即俯身朝床下看去。
光线昏蒙中,依稀可见平坦干燥的泥地上赫然多出一块凸起,仔细瞧去,竟是块石板。
推开此处石板,便看见底下还藏着个黑黢黢的洞,不待还探头看去,浓郁的地黄花味便从中翻涌而出,间或还夹杂着些蔬果味。
原是个地窖。
沈明芮立即翻身下去探查,又燃起一张火符作照明用。
地窖内里空间很大,甫一入洞便分叉出两个甬道,她闻着地黄花的味道,驱使着火符朝右手边的甬道走去。
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蔬果、地黄一齐灌入鼻腔,越往深处游走这气味便越浓,也愈发混杂。
初春时节,回暖返潮,潮气淤积在窖顶,时不时能听见滴水声,凉意顺着脊骨攀升,沈明芮扶着左右两侧用于支撑地窖的石墙,缓慢挪动。
终于在窖子的最里头、地黄花味道最浓郁的地方,寻到了些端倪。
原是这储存瓜果蔬菜的地窖深处,竟还落了一小摞地黄花,已被碾碎成泥,看上去像是被人慌乱中踩踏而成,旁边不甚平坦的泥土地上还散落了根发带。
沈明芮凑近拿在手中端详。
借着火符的光亮,她看清了发带的摸样,依稀记得二丫头上好像也有个类似的,看这颜色、质地约莫着是从同一块布匹上裁出的。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藏了只鞋子,侧面破了洞,只有巴掌大,这般大小一看就是个稚童的。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火符的光剧烈跳跃着,落在手中布带上,晕成一团团光斑,光影明灭,刺得她眼睛生疼。
沈明芮眨动干涩的眼,寻觅已久的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眼前,她不觉欢喜,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正烈,燎心灼肺。
这个杀千刀的谢仁,面上装得一副心慈圣人样,背地里却偷拐别人家的孩子,最后还把这污水泼到大妖身上。
她看他的心,比之大妖还要再恶上三分,若不是他,二丫家何至姐妹分离,日日处在悲痛中,含着眼泪过活。
而被掳走孩子的村户又何止他们一家,这谢仁合该给他们挨个磕头谢罪。
沈明芮拿着发带跟那只破了洞的布鞋出了地窖,满村寻找谢仁的踪影,根据她这两日的观察,谢仁平常爱去的地方无非只有两个,泪湖和祠堂。
今日泪湖边要大摆筵席庆祝焚龙节,晚间村里人都要来,此刻已经过了去祠堂祈福的时辰,这谢仁应是去泪湖了。
沈明芮动用了灵力,不过几息便赶至泪湖。
彼时全村的人都聚在那处临湖而建的楼台前吃着村宴,酣吃豪饮,少见的肥甘被一扫而空,油亮亮的嘴唇上下咀嚼,肥腻的香气弥散而出,连一旁的泪湖水都恍若翻起一层膏腻,起起伏伏。
与杯中清亮亮的酒液撞了个满怀,又晃晃荡荡奔流而去,预备带给井儿村长久的和乐。
热闹到刺耳的环境中却不见谢仁的身影,等她寻到他时,他正孤身一人立在泪湖水的另一侧。
泪湖横流,水划两岸,他所处的那一小片地方与井儿村欢庆的村宴彻底隔离开,像是两个世界。
惺惺作态。
她在心中暗哂,悲苦的人又何止你谢仁一个,被掳走孩子的人家又有谁不是尝遍了肝肠寸断之苦?
“谢仁——”她出声,嘹嘹呖呖的喊叫声像是支离弦的箭矢,刺破了这割裂的两处地界,对岸嘈杂的声响铺天盖地涌入。
谢仁被吼地一愣,很快便缓过神来,转过身来,见着突然来此的沈明芮,眼中也不显讶异:“不知仙师找我何——”
话还未说完,一只破了洞的鞋子便兜头扔了过来。
“我知道孩子现在就在你手里,你是知道我的本事的,他们如今在何处?”
沈明芮质问着,一柄剑凭空出现,被她握在掌中,剑身翻转,划出一道银弧,抵在对面人的脖颈上,只差分毫便要刺破皮肉,现出血色。
她蹙眉看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盛满愠怒。
倘若谢仁仍要负隅顽抗,不肯交代,她是势必要让他尝些苦头的。
不成想,对面的谢仁回答得却是干脆利落:“祠堂,他们现在就在祠堂。”
“仙师还是快些去吧,晚了可就……”
出口的话,被悬吊在最高处,又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冷叱出声,薄韧的剑此刻已贴紧了皮肉,呼吸起伏间,竟刮出了道道血痕。
凝成滴的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谢仁的衣襟处也落了几滴,他却不惧,面上甚至还带着渴求之色。
“没什么,你想知道的,去了那儿就什么都知晓了……”
一切也都要结束了……
沉沉夜色中,寂静蔓延,不过几息,那泛着冷意的一抹白刃还是撤了下来。
沈明芮知道此刻的质问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谢仁已是铁了心了,什么都不肯透露,当务之急应是要去祠堂把孩子救出。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谢仁这个歹人到底会对那几个孩子干什么。
于是抬脚便走,不再纠缠。
夜风寒凉,吹得人心里发紧,她走得急,眼角余光的景物都变得模糊。
站在原地的谢仁看着远处行走着的人,白净的脸上不复先前的沉静,忽地撕出笑来,一双眼睛眯着,笑得前仰后合。
他笑得太过剧烈,眼上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擦去后,仰头看了眼天色。
到时间了,是时候去见村长了。
转身便朝人群中央,正被村民拉着敬酒的村长走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村长搁下酒杯,睁着浑浊的眼转身看去,一回头便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原来是谢仁啊,难道你也是来给我敬酒的?”
“我就说你们这些小辈啊,不懂事,我身为村长怎么会骗你呢,来来来,今天喝了这杯酒,之前的事情都当过去了,我们谁都别再提了。”
他摇晃着手里的酒盏,便要往谢仁嘴里灌。
谢仁侧头避开辛辣的酒水,只是附在村长耳边,虚虚开合了几下唇,村长便如见恶鬼,浑身一颤,清亮的酒液瞬时泼洒一地。
“仙师们最近总是问起祠堂,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祠堂今夜又因这焚龙节无人看守,诶,对了,沈姑娘呢,她不是对这焚龙节挺感兴趣的么,怎么还没瞧见人?”
村长瞪大一双眼,像是被人攫取了呼吸,一对因年老而昏黄的眼珠钉住,几欲瞪出,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看就要往前倒去。
又被谢仁一把拦住,攥着他干瘦枯槁的身体,喃喃道:
“村长,您可当心些,您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些仙师就更不把井儿村放在眼里了。”
村长剧烈地喘着粗气,酒气浑浊间,一双眼烧得赤红,不待谢仁再说什么,推搡着奔向祠堂。
“锵——”
铜锣声响,金锣密鼓。
谢仁仰头看去,原是楼台上焚龙节最盛大的一场戏开始了,今日唱的正是木妸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