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应神仙(十四)

沈明芮瞧着,心下觉得好笑。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师尊也不全似李儋元说的那般冷心冷情,硬要论起来的话,估计还不及李儋元心硬。

“师尊要坐这儿吗?”

她拍了拍身侧的座椅,在井儿村暂时没人督促她练剑,她现在除了盯着谢仁也没什么事可干,便想拉着师尊一起从谢仁这儿套套话。

毕竟她看这谢仁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知道周生绥是个化神修士,其余诸人待他敬重,大大小小诸般事宜皆以他为首,对他较之旁人,瞧着都要更热络些。

再者就算真的没从谢仁这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拉着师尊当个貌美的吉祥物,放在这,也是不错。

她的手搭在身旁交椅的椅背上,又朝师尊眨了眨眼,不一会儿一袭黛青绣着暗纹的华贵衣袍便靠过来了,微凉柔顺的发丝触上指尖。

沈明芮这才收回手,转头继续看向对面的谢仁。

果然,师尊一落座,谢仁原先因焦躁下意识搓捻手指的动作都停了,面上沉静许多。

“谢郎中的岐黄之术精湛,这么些年怎么也没想过去镇上当个坐堂医呢?镇上难道不比井儿村要富庶得多?”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捡起谢仁之前落在地上的话头,继续唠起家常,脸上端的是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都在对面人身上打转。

“仙师真是抬举我了,我不过一山野村夫,就算真想出村,家母恐怕也是不允的。”

“不允,你有这般本事能出村讨生活,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不允?”沈明芮竖起耳朵听到这,下意识接了句,伏桌凑得更近了些,一双眼睛撩起直直盯着对面的人。

“仙师有所不知啊,井儿村鲜少有人会出村讨生活,就算是这日子过得再贫再烂,都得死守着,把根烂在这儿……”他说到这又忽地顿住,抬眼看了眼周生绥,触及他无甚变化的脸色后,又将目光落在沈明芮脸上。

轻叹了口气,“只因出了村子的人,是再也得不到神赐的。”

“神赐?这又是什么东西?”她蹙起眉,听得云里雾里的,越发是觉得这井儿村古怪了。

先前是这乡祀的戏自成一派,村长与谢仁一个两个神神鬼鬼地说些什么,眼下又是扯出了什么神赐,怕不是整个井儿村都被什么流传已久、代代相传的教条给洗脑了罢。

谢仁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不知道仙师们可否听闻这世上,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神药?”沈明芮呢喃出声,转头看向了身侧这个坐着的活了快两百年的活化石,意欲从他嘴里寻到些答案。

周生绥对上她的眼睛,适时开口:“从未听说过还有这般药,就算是修士们采集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上品丹药都尚且不能。”

“原来如此……”谢仁半垂着眼皮,叹息道,俄而语气又忽地一转。

“可井儿村却是有的,至少曾经有过,仙师可信啊?”他脸上的灰白之色褪去,又扯出笑,身上与村里人区别开的书生气消失殆尽,一张脸笑得竟是比哭还难看。

“井儿村自古便有一口耳相传的传说,凡是家中有病痛灾厄的,拜拜祠堂里的神仙,神仙若是允了,便会降下神赐,这神赐就是我方才说的神药。”

“这药还有个好听的名。”

“什么名?”沈明芮对上谢仁看过来的目光,顺着他的话问出了声。

“应神仙。”他张着嘴,一字一句道,“顾名思义就是应了神仙的号召,过来解救世人,脱离苦海的。”

沈明芮听到这儿,骤然想起昨夜谢仁跟村长的争执,当时他好像就提到了什么求药,难道求的就这所谓的应神仙?

可这,难道不是什么杜撰的传说吗,怎可当真呢?莫不是谢仁母亲当时重病缠身,他一时无门,才将这最后的希望压在了传说中的神药上,在祠堂求药无果后又找上了村长,这才因此跟村长生了罅隙?

大抵是如此了罢,可谢仁一届识文断字的读书人竟也相信这些,也不知这传说究竟有几分可信……

思索间,谢仁又忽地落起泪来,她闻声看去,就见着他肩头耸动,正掩面哭泣,两只素白衣袖沾了泪,沉甸甸的。

已是不能再多问了。

半晌后,谢仁哭过擦干泪,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照例去忙自己的事,晒药、包药、时不时还接待些上门问诊的病人。

沈明芮看着,心里虽闷闷的,但对他并未全然放下戒心,一直留心看顾着,待到第二天下午,才瞧见谢仁又一次出了房门。

他出门的这天正是焚龙节,各家各户都在烧香祈福。

筹备了两日的井儿村像是朵积压已久的油云,漂浮在空中,村中众人都浸泡在喜悦到发腻的空气,似乎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那满载着欢声笑语与幸福安乐的雨水,就要霈然降下,彻底渗透进村子的每个角落。

沈明芮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烛味道,忆起前日晚间,独自在泪湖旁暗自神伤的谢仁,这全村欢庆的日子里,他定是要不好受些的。

正思索着要不要宽慰他一两句的时候,就见谢仁站在院中搓捻着药草,嘴里还哼着歌。

那歌的语调轻快,只听着就知道哼唱的人心情不错,再看向他的脸,他面上也是一派畅然,瞧着比前几日都要更加轻松快活。

这可真是怪了。

“仙师今日倒是越发有仙人之姿了。”谢仁见着她了,主动招呼,面上含笑。

“今日过节,入乡随俗,理应穿的鲜亮些。”

沈明芮身着新衣,笑着回道。

她今日穿了件桃夭绿的衣裙,浅绿色的外袍里做得是玉粉的长裙,行走间内里粉色的裙裾荡开,若桃花灼灼。

头发也不似前两日那般随意挽着,而是细致地梳了个双螺髻,一头乌发高高盘起,两耳上方各自绕出个尖角髻,缠着两根翠色发带,坠在耳边,像是春上才破土的两颗春笋,脆生生的。

她摸了摸发顶的双髻,这般精巧的发髻绝不是她一时半刻能学会的,还是旁人给她绾的。

至于这人……

她抬手理了理刮蹭得耳朵都有些痒的发带,早知道让师尊再缠上一圈了,现下这个长度总是容易打到耳垂和脸颊,行走间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蹭,勾得她忍不住触碰。

真是想不到师尊竟还有这般手艺,替别人绾起发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前两日因这手疾,头发都是用一条发带松松的缠着,今日想着是焚龙节,晚间还要吃村民们筹办的践行宴,便不能那般懒散了。

今日晨起时特地起早了些,换上了新做的衣衫,却在梳什么发式上犯了难。

她原先在太岐峰时只扎一个高马尾,毕竟都说剑修的第一课都是要学会怎样扎出一个完美的高马尾,咳咳,其实根本还是因为别的发式她也不会,可原先的高马尾好似与这衣裙也不甚相配。

纠结之际被师尊瞧见了。

周生绥走近,黛青衣袍随着动作起伏,若泼洒出的水墨:“你的手……不若换我来罢。”

其实今日晨起时她摸着掌上的伤已是没什么痛感了,应是是好了大半,可谢仁先前交代了这纱布三日后才能拆,算着日子应是明天,她便没拆。

现下周生绥看见了,还当她的手伤得厉害。

沈明芮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而是任由那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发中,细致地替她绾起每一缕发。

直到乌发被全部盘起,两根丝带被妥帖系好,一双温热轻柔的手才彻底撤去。

“仙师——仙师——”

沈明芮忽地回神,看向面前正在唤她的人,原是谢仁。

“仙师想到了什么,怎得这般入神?”

“……没什么。”

轻柔的触感又再次打在耳廓上,像是在催促着她再多想想,沈明芮忍了又忍,才克制住了想要拨弄的心思。

*

待日头稍稍落下,浑圆火红的身体一股脑扑进苍翠的后山,燎出大片火烧云,暗暗沉寂的村子才爆出今日的第一声锣响,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炮竹与欢笑声,像是在宣告独属于井儿村的狂欢终于要开始了。

谢仁这才有所行动,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不过他并不像其他村民那样,争先恐后地涌入祠堂,对着满天神佛、天地圣众倾诉衷肠,祈求他们享用自己呈上的牲醴和香烛,好换来这一年的顺遂与安康。

而是自己一人独自出了门,逆着人流又前往村东那间僻陋的茅屋。

沈明芮这次依旧跟在他的身后,庆幸自己并未因焚龙节和谢仁悲惨的境遇,便对他放松警惕。

进入茅屋,谢仁一如上次那般并未待太久,不过片刻便出来了,只是他身后却再没跟着上次的妇人。

沈明芮借着敞开的门扉朝里望了望,也没瞧见人。

是不在家中吗?

也不知道今日谢仁来此到底是要干什么,手中也没拿着吃食跟药箱,看来既不是接济也不是救治,可若无什么要紧事,他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舍弃了去祠堂祈福的机会,偏生跑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