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两个人各自心里想着事，都不吭声。
云昭昭走在前面，暂时把哮天犬的事放在脑后，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一趟出来花了多少钱。
出来的时候，九尾狐给她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去换成玉贝。
此刻包里除开客栈的花费，还有路上的一些小食、车马，剩下的钱应该可以在一个比较舒适的情况下返回。
「等等，客栈的钱并没有全部结清，还需要回去结算……雪上加霜！」
云昭昭小脸微皱，这出来几天，居然还倒贴许多玉贝。
简直亏本买卖，包里没钱，心里生厌，频频抬头看天，叹气连连……
杨戬默默看了一眼旁边情绪越来越沮丧的云昭昭，十分不解。
明明是他在生闷气，为什么她看上去比他还烦躁？
云昭昭专注想着自己的小九九，也没注意旁边频繁投过来查询的目光。
这一次回宫前，她还需要去姜皇后那里看看。
「干粮和水只留了几天的份，现在得尽快想办法让人去接应。可在朝歌她谁都不认识，能托谁？」
想的太专注，她没注意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
这时！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刚好。
“小心，看路。”杨戬松了手。
“好的，谢谢你。”
不能亏钱还伤身！
云昭昭瞬间拉回思路，她把目光放回脚下，仔细确认没有扭到脚后，继续迈开步子，快步走到了杨戬前面。
杨戬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点也不想搭理自己的背影，表情愈发阴沉。
回到石桥集，云昭昭去柜台跟掌柜结了剩下的账。杨戬上楼取东西，下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个小物件。
云昭昭瞄了一眼，灯芯草编的，看不太清是什么形状，但心里留了意。
掌柜算好钱，云昭昭开始掏钱结账的时候，杨戬正好下来。
他看见云昭昭正在数着自己的钱，于是大步走过去，从自己包里掏出玉贝，直接递给了掌柜，补上了差价。
掌柜收过杨戬的钱，小眼微眯，抿着嘴悄悄微笑。
还说不是小两口！
“明明说好是我请你，你快收回去。”云昭昭稍稍有些口是心非。
“下次再请吧。”
“哦，好的。”
不要做无意义的拉扯，云昭昭收回自己的玉贝，然后斜眼看到一个东西从杨戬袖子里掉了下来。
正想叫住杨戬，此时他已经结完账，快步走出来客栈。
“诶……”她捡起东西，呆滞了一下，然后把东西收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前后脚上了官道。
一路赶路，云昭昭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之人的气压已经越来越低。
就连路上的行人，都会在这低气压下绕开他们而行。
走了又大约五里路，云昭昭正觉得腿开始有短累的时候，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官道旁岔出一条土路，通往一个小村子。
村口扎了红绸，贴了喜字，鞭炮噼里啪啦响。
一群村民簇拥着一顶花轿往村里走，唢呐吹得呜呜哇哇的，几个小孩在花轿后面追着跑，抢撒在地上的花生红枣。
娶亲的。
云昭昭本来没在意，多看了一眼准备继续赶路。
但杨戬停了脚步。
他站在路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轿前面骑驴的新郎官身上。
新郎年纪不小了，六七十岁的模样，须发皆白。
穿了一身大红喜服，骑在一头瘦驴上，被红绸系得东倒西歪。
坐姿不像庄稼人，倒像个读书人被硬塞上了驴背，浑身透着不太自在的别扭劲儿。
“怎么了吗？”云昭昭发现杨戬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戬收回目光，看着走了这么久路，第一次对他开口的云昭昭，咬了一下后牙槽，稍显冷硬道：“没什么。”
“走吧，看什么热闹。”她催了一声。
杨戬收回目光，跟上了她。
但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了一次头。
那老头正好也转过来，隔着人群跟他对了一眼。
老头在唢呐声和鞭炮烟雾中间微微眯了眯眼，然后花轿转进了村子，人群合拢，什么都看不到了。
杨戬没有再回头。
那个骑驴的老头身上，有阐教的气息。
这个年纪，这个气息，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朝歌附近，以凡人身份娶妻……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玉虚宫的师叔辈名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浮上来，但他不敢确认。
云昭昭没注意到娶妻的人是个老者，一边走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到了朝歌城门口，她得让杨简先回宫，然后自己去趟东市。
哪怕杨简慷慨付了客栈的钱，但她此刻手上钱币也不够直接去给姜皇后买干粮。
之前她有悄悄从翠屏山顺来的一些器物和一把没用完的菖蒲，品相虽然一般，但拿去药铺换成玉贝，买些干粮米面不成问题。
云昭昭准备到时让杨戬先回宫，然后自己去把货品换成玉贝后，买好粮食给姜皇后带过去。
姜皇后在那个废弃山庄里已经待了好几天，水和干粮肯定见底了。
必须尽快送一趟补给过去。
而且不能光送吃的，还得跟姜皇后谈一谈后面的路怎么走。
她云昭昭在朝歌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但姜皇后不一样。
堂堂一国之母做了那么多年，手底下总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只要能联系上，她就算把人好好地交出去了，这笔账也就清了。
「先回宫复命，再找机会溜出去。时间很紧，得加快脚程了。」
她正盘算着，余光扫到旁边的杨戬，忽然发现他今天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这人走路不紧不慢，跟散步似的。
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脚步落地也重了一点点，下巴微微收着，有些生人勿进。
「……他怎么了？」
云昭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哪件事惹他不高兴了？
刚才不是还帮着付钱，一切都好好的吗？
在她看来，事情都办妥了，雉鸡精的药送到了，讯也传了，哮天犬的事她也没有追问他。
一切顺利，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八成是累了。」
「在客栈等了两天，又爬了一趟山，现在还走了这么久。他到底是个凡人，体力肯定不行，也是可以理解。」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确实抿得比平时紧，眉头也没有完全松开。
一定是她一时忘记考虑到他了，也是难为他一路安静跟着。
连她都觉得自己的腿隐隐发酸发痛了，这人一定又累又饿了。
走到离朝歌城还有七八里路的地方，官道旁边出现了一排食肆和茶棚，是专门做进出城商旅生意的。
云昭昭停了脚步。
“杨简，饿不饿？”
杨戬看了她一眼，突然不太想说话。
“走了一天了，我们吃点东西再进城。”她扫了一圈路边的摊子，目光落在一家木楼上。
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油烟味飘出老远，闻着有肉食的香气。
她摸了摸腰包，掂了掂剩下的玉贝。
「……够了。先带他去好好吃饭，这样吃好喝好，也不枉带他出来一趟。」
“走，我们先去吃饭，我请你。”她拽了一下杨戬的袖子，往酒楼走去。
杨戬看了眼自己的袖子，没有挣脱，而是顺着牵引的力道跟着进了酒楼。
云昭昭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去，冲跑堂的喊：“小二！半斤酱肉、一只烧鸡、炒个时蔬、三张饼、再来一壶热茶！”
她扭头问杨戬，“你喝酒吗？还有其他想要吃的吗？”
杨戬靠着她，在对面坐下来，“不喝，够了。”
跑堂的应了一声，颠颠儿跑去了。
云昭昭倒了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这些天辛苦你了，跟着我出门一趟也辛苦，还大老远跑到山上来找我。还有传功的这些恩情，我都记着呢，先请你吃顿饭，以后有我能做的，随时跟我说。”
她说得自然大方，一副游走市野已久超有经验的坦然。
而且语气柔和，还贴心帮他把茶碗用热茶烫了一下。
云昭昭自觉自己真是体贴入微。
外出旅游的最佳伙伴！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酱牛肉酱色油亮，连筋带肉。
炒时蔬看上去清脆爽口。
云昭昭先给杨戬夹了一大块酱肉搁进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筷子时蔬嚼着。
杨戬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她碗里的儿菜。
“你不吃肉？”他把那盆装了烧鸡的盆往她面前挪。
狐狸应该就喜欢吃鸡肉吧。
她怎么只吃菜？
“我嗓子有点干，先吃菜润润，你先吃。”她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钱币不太够，现在这半斤肉和一只鸡其实不太够两人放开肚子吃，所以她打算先吃饼和菜垫垫肚子，让杨简多吃肉。
他吃不下的，然后再进自己的肚子里。
请客嘛，还是要有请客的态度。而且之前他都已经付了房费了。
杨戬低头吃了一口酱肉。
嚼了两下，咽了。
抬头看着她还是没有动那只烧鸡，于是他停下筷子，把两条鸡腿扯下来，放进了她的碗里。
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杨简……”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主动把鸡腿先给自己。
云昭昭从小在家是第三个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打小她就没怎么听过爹娘对自己的单独嘱咐。
唯一一次，还是爹娘答应村长，把她送去岷江，嫁给河神。
看到碗里的这两条鸡腿，她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杨简真好！」
“快吃吧，不然一会儿烧鸡就凉了。”杨戬低头又吃了一口酱肉。
如果要放平时来说，这家店味道其实很一般，酱放多了，有点咸。
可是他现在吃得很认真，一块一块夹，一口一口嚼。
云昭昭看他吃的香，心里松快了不少。
然后也开始动起了放在自己碗里的两个鸡腿。
「果然是饿着了，现在吃了东西，就看起来正常多了。没之前脸上那股子阴沉劲儿了。哎，下次看来要在路上就带一些肉干、果脯之类，给他垫垫肚子。毕竟这么好的外出伙伴，是很难遇到的。」
吃完饭，云昭昭去柜台结账。
掌柜收了玉贝，找回来一些铜币。她攥在手心里掂了掂，正好够两人进城的路费。
十分完美。
出了酒楼，云昭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走吧，抓紧赶路。”
杨戬跟上她的脚步。
好不容易，走了一整个白天的两人，总算是进了朝歌城门。
这时，云昭昭忽然停了脚步，“杨简，你先回宫吧。”
什么叫先回宫？！
杨戬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刚因为吃饭变好的脸色，又冷了。
“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她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纸包，解释道：“从翠屏山上带了些药材，品相还行，打算拿去东市的药铺换点玉贝。这种事儿带着你不方便，药铺老板看见我一个丫鬟带着个男的上门，价钱就不好谈了。”
云昭昭自觉这个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药铺压价本来就看人下菜碟，一个丫鬟单独上门，跟带着个男人上门，确实是两种待遇。
奈何杨戬压根没有这方面经验，一眼看破她是另有其他打算。
“你回去帮我跟寿仙宫的人带句话，就说我在城里替娘娘采买还愿的香烛，晚点回。”她又补了一句。
杨戬站在城门口的人流里，沉默地打量了她片刻。
最后，“你什么时候回？”
“天黑前就回。”云昭昭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人看见咱俩一块进宫，省得闲话。如果回去不是太晚的话，咱们到时晚上藏书阁见，还得继续学认字。”
「还差一点点，就认识完大部分字了。这样就可以继续开始修炼剑法内功了。」
开心！再怎么样，还是有剑在手比较安心。
她说完就转身往东市的方向走了，脚步轻快，混进了街上的人群里。
杨戬没有动，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穿过了两个路口。
果然，那家店的东西就不怎么好吃，现在肚子里一团气。
云昭昭没有一直往东市走。
卖完东西出了第一个路口之后，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方向是城西。
东市在城东。
城西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地和城外的几个废弃庄子。
就知道她有其他打算，只是找了个借口把他撇开。
杨戬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也拐进了一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