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已经退到了门边。
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丈远。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拇指在反复摩挲食指的指腹。这是他思考时长有的小动作。
“你玉贝够吗？”
“够了。”
“那我走了。”她朝他挥了挥手，“一两天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记住，别上山！”
“嗯。”
她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
“对了！客栈对面有个面摊，羊肉汤面做得不错，我来的时候闻到了。你中午去吃。真的别省钱，都算我账上的。”
说完，脑袋一缩，跑了。
谁少那一碗羊肉汤面？又腥又骚。
杨戬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复又看了眼客栈里的布置，顿时觉得哪哪儿都不太顺眼。
片刻后，正好小二敲门，要把午食端进门，“客官，您的午食好了。”
“不用了，给其他人吧。”
小二有些为难，“这是刚刚那位姑娘走时特意给您点的，您确认不用了吗？”如果他不要，正好可以进了自己的肚子。
小二正打算再听一句“不用了”就愉快把这份午食端进自己屋里。
可惜！
门开了，杨戬出现在门口，从小二手里接过汤面，道了声谢，然后又把门关了。
咚。
然后里面出来一阵很小声的喝汤吃面声。
**
翠屏山半山腰有一个天然溶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云昭昭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释放出自己的妖气，冲洞口喊道：“九尾娘娘让小的来送药了。”
洞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冷哼：“进来。”
她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宽敞得多，有人为开凿过的痕迹。
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惨淡的青光。
里面布置得倒不含糊，软塌、锦被、香炉、铜镜样样齐全，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是个懂享受的妖！
胡喜媚歪在软塌上。
此刻她化了人形，是个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柳眉凤眼，脸色煞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隐隐渗着血。右手边搁着一只铜盆，盆里泡着不知什么药草，气味辛辣。
“小红皮，姐姐就派了你一个？”胡喜媚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太好。
“娘娘身子不便，之前有妖道来宫里献剑，害娘娘病倒了几天，这才出不了宫过来探望。不过娘娘有吩咐小的把——”云昭昭把锦囊递过去，“娘娘说这里面有两颗妖丹碎片，是她以前存下的。另外也让我从宫内巫医殿取来了九节菖蒲和灵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株干菖蒲和一小块山灵芝——灵芝品相不算上佳，但聊胜于无。
胡喜媚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面色稍缓。
她把妖丹碎片含在口中，闭眼运功，片刻后，脸上那层死灰般的白终于褪去了一些。
“多亏姐姐记着我。”她睁开眼，看向云昭昭时的目光不再那么冷了，“姐姐既然能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派你过来，看来你这个小红皮还算不错。”
云昭昭面上笑嘻嘻的：“大王客气了，都是为女娲娘娘做事，小的尽本分。不知这次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大王？”
她装作随意地问，“听九尾娘娘说是一头犯浑的黑犬？”
胡喜媚的脸色一下子阴了。
“别提那畜生。”她咬着牙，“这死狗通体漆黑，来路不明。见我就扑上来了，一口咬在翅根上，差点把我整条翅膀扯下来。”
“您同它有过节？”
“谁会跟一条狗有过节！”胡喜媚瞪了一眼云昭昭，显然十分不满被放到和一条黑狗相同地位上，“那天晚上这畜生突然从山下窜上来，二话不说就咬。我连它是谁都不知道！”
她恨恨地拍了一下软塌：“流年不顺！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云昭昭没吭声。
她心里已经拼出了大半个真相，那条黑狗就是二郎神坐下的哮天犬。
她刚穿到这只狐狸身上也遇到了它，当时也是被它一同戏弄。
只是为什么哮天犬会出现在翠屏山呢？
此时它不应该同它的主人二郎神还在玉泉山金霞洞随玉鼎真人修道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二郎神会是在姜子牙下山后，被玉鼎真人派下山助其一臂之力。
云昭昭和后世的千千万万一样，对二郎神以其法身封存北荒冰原，化解洪灾，拯救苍生，心存感激之情。
所以，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直接和二郎神有正面冲突。
于是她会特别好奇，为何二郎神的坐下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不能和雉鸡精说此事。
“可能真是流年不顺吧。”她敷衍道，“大王您好好养伤，我先给九尾娘娘传个讯回去，好让她安心。”
她从怀里摸出一片树叶，用妖力在上面刻了几行字——“药已送到，一切平安”——然后折成一只纸鸢的形状，吹了口气，纸鸢飞出洞口，朝朝歌方向去了。
在翠屏山停留了一晚之后，本来到这里就该走了。
但胡喜媚不让她走。
“急什么？”
雉鸡精靠在软塌上，妖丹碎片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难得有自家姐妹过来，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云昭昭正想找个理由告辞，洞穴深处忽然走出来几个人。
清一色，全是男人……或者男妖？
五六个，年纪从十七八到二十出头不等，容貌俊秀，穿着单薄的纱衣。
他们端着果盘和酒壶，低眉顺眼地走到胡喜媚身边，跪坐在软塌四周。
云昭昭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后宫！雉鸡精养了后宫？？？哇塞！」
胡喜媚看到她那副表情，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没见过？我们雉鸡精一族，雌强雄弱，养几个面首再正常不过。这几个都是附近山里的小妖修，自愿来的，我又不亏待他们。”
她冲那几个男子挥了挥手，其中一个端着酒壶的凑上来，替她斟了一杯。
胡喜媚接过酒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云昭昭，眼里多了一丝暧昧的笑意。
“小红皮，你在宫里成天伺候人，苦得很吧？难得出来一趟，不如放松放松？”她朝身边的男子们扬了扬下巴，“随便挑一个，算是还你送药的这份情。”
“咕咚，”云昭昭吞了一下口水。
「这好吗？自从穿到这狐狸身上，我那可怜的无情道就……哎！这样不好，可是送上门的便宜……」
“喜媚姐姐好意我心领了，但——”
纠结再三，她还是觉得不能直接被体内妖丹拉下海。也许无情道还能再拯救一下，重修旧好。
“别急着拒绝嘛。”
胡喜媚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软塌边拽了一下，“你闻闻，这个最左边的，身上有兰草香，是不是挺好闻的？”
云昭昭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坐到那个兰草香的男子身上。
她赶紧站稳了，正要开口拒绝——
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了。
外面是正午时刻，阳光正好，光线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都眯了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人影。灰衣，长身，脊背挺得笔直。
杨戬。
他站在洞口，目光扫过洞内，软塌、酒壶、果盘、那五六个穿着单薄纱衣的男人！胡喜媚拉着云昭昭手腕的姿势！
他的脸沉了下来。
云昭昭也呆了！
「他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好在山下等！这杨简！」
“杨简！”她开口，试图挡在雉鸡精面前，把他含糊弄走。
“我来接你下山。”
杨戬看了一眼胡喜媚拉着云昭昭手腕的手，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跪坐在旁边的男子，唇线愈发下弯。
“哼！”他的声音冷，硬，不容商量。
胡喜媚皱了皱眉，坐直了身子，推开云昭昭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人，“你谁啊？这是我的地——”
杨戬没看她。
他走进洞里，三步走到云昭昭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山。”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
云昭昭本来就打算拒绝胡喜媚，被他一拉，正好顺势往外走。
但她刚迈出一步，胡喜媚也伸了手——
“我还没——”
杨戬拉了一下，没拉动。
胡喜媚的手还扣在云昭昭另一只手腕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云昭昭：“……”
「我是拔河绳吗？」
杨戬低下头，看了一眼胡喜媚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向九头雉鸡精。
然后雉鸡精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就在胡喜媚松手的那一瞬，杨戬动了。
他弯下腰，一手揽住云昭昭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云昭昭的脑子空白了。
「等——什么——他在干什么——」
「我何德何能！竟然得了那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待遇。」
杨戬抱着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三步出了洞口，五步过了藤蔓，十步已经到了洞外的山路上。
阳光打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云昭昭回过神来，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往外推。
杨戬没放。
他抱着她沿山路往下走，步伐稳得吓人。她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发现他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这人的臂力也太大了吧？这是什么天生蛮力！」
“杨简！”她提高了声音。
杨戬终于停了脚步。
他站在山路的拐弯处，抱着她，低头看她。
“你在生气？”她不太明白为什么？
他把她放下来了。
动作很轻，但放下之后没有松手。手指还扣在她的腰侧，过了一息才收回去。
两人站在山路上，面对面。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打在他们身上。
之前都说好了，他一个凡人居然跑到一个妖修的洞穴里来找她。
「这小子不要命了？」
她正想开口骂他——
杨戬先说话了。
“说好的两日后回来。”
啊？
云昭昭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了两日？不是房费也付了五日吗？”
杨戬看着她。
“刚到客栈时你说了——少则一天，多则两天。”他说，“现在是第二天。”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等了一晚，今天一早就过来，担心你遇到麻烦”。
云昭昭张了张嘴，如果他态度强硬她还可以直接开骂。但……这种态度，而且还是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这个傻子……」
“杨简，我——”
“你方才在里面，”杨戬打断了她，“在做什么？”
“……啊？”
“那些男的。”杨戬说，“你们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真的什么都没做啊，她十分坦荡，“我正准备离开，你就来了。”
杨戬终于把目光从树上移了回来。
“哦。”
就一个字。
这一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脸上那层绷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松了。
两人站在山路上，谁都没动。
忽然，山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胡喜媚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疯狂的犬吠，格外亢奋。
云昭昭和杨戬同时回头看向山上。
翠屏山半山腰的溶洞方向，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往洞口冲去。
哮天犬？！
它怎么又来了？
洞口传来“轰”的一声闷响，那是雉鸡精在封闭洞府。
巨大的岩石从洞口上方轰然落下，堵住了入口。藤蔓、碎石、尘土飞扬了一阵，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哮天犬在封死的洞口前停住了脚步。
它绕着岩石转了两圈，鼻子贴在缝隙上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朝山下看了一眼。
云昭昭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欸？它怎么在看杨简。
杨戬站在原地没动，他跟那条黑犬对视了一瞬。
哮天犬摇了摇尾巴。
然后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山林里消失了。
云昭昭：“……”
她扭头看向杨戬。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云昭昭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在打架。
哮天犬……冲杨戬摇尾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想不通就不想了，先回去再说。」
她小跑着追上了杨戬。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