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一路疾行,顺着城西侧门的野路直奔那座废弃山庄。
时间不多,晚上还要赶回去跟九尾狐复命,此刻她需要快速把姜皇后的事情处理好。
她脚步极快,怀里揣着的干粮和清水隔着衣料硌在胸口。
救人容易,藏人难。
偷出姜皇后已是她耗尽心机面后面的事,她办不了。
安置一个人需要宅院,转移需要车马,给殷郊殷洪传消息需要死士。
她现在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宫女,就算现出原形也只是一只道行浅薄的狐狸精。
这些泼天的大事,单打独斗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她停下脚步,狠狠抹掉额头的汗珠。
不能再一个人埋头死磕了,一个人的心思终究有穷尽时,除了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别无他用。
既然救了人,这盘棋就不能只有她一个卒子在走。
大人物的事,还是要交给大人物来办。
姜皇后就不一样了。
背后站着东伯侯姜桓楚,稳坐后位多年,姜氏在朝歌经营的根脉绝不可能一夜拔除。
哪怕只剩下一个死忠,只要能把线搭上,云昭昭就能把这块烫手的山芋彻底推出去。
赶到山庄门口,她屈起指节,重敲三下,骤停,复又轻叩两下。
这是她临行前给姜皇后定下的死规矩。
门轴枯涩地转动,内里拉开一条细缝。
姜皇后站在门后。
比起上回在冷宫泥潭里的狼狈,这位废后如今换了干净衣裳,眼神里的涣散褪去。那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重新聚拢在眉宇间。
姜皇后发髻高挽,一根削尖的树枝权充簪子,将乱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抹不服输的光又回来了。
“是你。”姜皇后垂眸点头,侧身让开,门轴在寂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云昭昭闪身入内,反手带上房门。她解下背上的包袱,重重放在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粳米、肉干、几张烙得发硬的干饼,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粗盐。
“委屈娘娘先凑合吃着。”她把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开,“这里干粮不多,省着点能撑四五天。”
姜皇后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没有急着去拿,而是看着云昭昭。
“你上回留的字条,我看了。”她的声音平静,“你说会有人来接我。什么人?”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云昭昭拉过长凳,在姜皇后对面坐定,开门见山,“娘娘,实话实说。我能把您从冷宫偷出来,但这往后的路,我排布不了。当初留那张字条,是怕您一时意气自寻短见,不得已才使的权宜之计。”
云昭昭直视着皇后的眼睛,不退不避。
“您手里还有能用的死忠吗?能办事、能和外面递消息、能替您拿大主意的人。只要把这条线接上,我负责跑腿传讯。剩下的,得您自己破局。”
屋内陷入沉寂。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她的目光最后在云昭昭脸上停留了很久,掂量思考什么。
“你是苏妲己身边的人。”姜皇后缓声开口,语调冷硬,“你救了我,现在又来问我要人?”
“对。”云昭昭点头,答得干脆。
姜皇后又盯了她半晌,像是终于在这一场豪赌中落了子。
“有一个人。”她终于松了口,“姓方名弼。原是中宫的侍卫统领,我被废后,他被贬去守北城门。此人刚直,绝不会出卖我。”
“您可知他住哪里?”
姜皇后闭目苦思,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扣紧,半晌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个轮廓:“北城值房旁的巷子。具体哪一户记不清了,但门口应当立着一棵老枣树。”
云昭昭在脑子里把这信息刻了两遍,确定无误。
“好。我会去寻他,让他带人来接您转移。”云昭昭撑着膝盖站起身,“这几天您先在这儿蛰伏。等他到了,您二位再商量后手。我能做的,到此为止。”
姜皇后也随之起身,几步走到她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
云昭昭一愣,下意识答道:“昭元啊。”
“这是你的真名?”姜皇后紧追不舍,眼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暖意。
“……您可以叫我昭昭。”
姜皇后这才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
“昭昭。”她语声转柔,字字千钧,“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当回报。”
云昭昭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脑勺,没接这话,只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沿着北城门的方向走,找到了那条巷子,运气特别顺地找到了那棵枣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凶,但听她说完来意和姜皇后的信物后,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然后双膝下跪,给云昭昭磕了三个响头。
抬头的时候,前额上破了皮,血肉和地上的泥糊在一起。
昭昭不太能见这样的场面。
她所见过的忠义之士太少了,而且大多下场都不太好。
她赶紧把事情交代完,就往宫里赶。
进了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路小跑回寿仙宫,给九尾狐磕了个头复了命。
九尾狐正在试新的耳坠,之前就已经收到树叶报信知道小鸡当下并无大碍,此刻回头打量了一下,发现她好手好脚,精气神也蛮好的,这才“嗯”了一声,挥手让她退下了。
云昭昭退出来,站在廊下喘了几口气。
「姜皇后的事算是交出去了。这方弼看着也很靠谱,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今晚总算可以无事一身轻地睡觉了。」
她伸了个懒腰,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这是从杨戬袖子里掉出来的那个灯芯草编的小物件。
灯芯草编的狐狸,四条腿,一条尾巴,耳朵竖着。
做工不算精细,尾巴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编的。
「……他怎么编了个狐狸?」
她把它又塞回了怀里,加快脚步往藏书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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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山东麓的密林里,一条通体漆黑的细犬趴在一棵老松树的枝杈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
哮天犬在等指令。
自从主人来了朝歌,它也跟着下山,目前已经在朝歌城外游荡了快一个月了。
主人进了那座人类的大宫殿,它不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巡山。
基本每隔几天主人会传一道神念过来,有时候是“城南三十里查一查”,有时候是“近日不要靠近宫城”。
一开始指令都很简短,而且明确,同以前在玉泉山时一模一样。
但最近主人的指令变得奇怪了。
先是之前,主人传来一道神念:去找一只九头雉鸡精,然后咬她一口,但不要咬死。
不要咬死?
哮天犬歪了歪脑袋。
主人以前下的命令都是干脆利落的,要么“杀”,要么“不动”。“咬一口但不要咬死”这种指令,它跟了主人三百年,头一回收到。
但它没有多想,立刻去查这只妖精,跑上翠屏山,找到那只雉鸡精,照着翅根咬了一口。
雉鸡精尖叫着变回本体,九个脑袋乱甩。
然后就是今天。
主人带着那只红毛小狐狸出了宫,来到了翠屏山脚下的镇子。
主人住进了客栈,小狐狸独自上了山。
哮天犬趴在密林里远远地看着,没有收到新指令,就继续趴着。
小狐狸进了雉鸡精的洞穴。
一个白天过去了……一个晚上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主人就上了山。
又过了一阵,主人抱着小狐狸从洞里出来了。
抱着。
还是打横抱着!
哮天犬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又歪了歪脑袋。
然后主人另一个诡异的指令来了。
当时主人站在山路上,回头朝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
去干什么?去哪里?杀谁?
哮天犬从树杈上跳下来,循着主人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上,溶洞,雉鸡精。
明白了!
又是那只九头鸡!
这只鸡到底是怎么惹主人了,这么生气,却还要留她一命。
看来这九头鸡比那只小狐狸还要有能耐。
它撒开四条腿就往山上冲。
半山腰的溶洞口,藤蔓还没来得及合拢,它一头扎了进去。
洞里面乌烟瘴气的,到处是脂粉味和酒气。
那只雉鸡精歪在软塌上,身边围着一圈穿纱衣的男人。
其中有一个男的手里还端着酒杯,身上沾着一缕极淡的狐狸气息。
欸!是小狐狸的气息!
哮天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主人传来的那个“去”字里面,带着一股怒气。
主人很少发怒。上一次主人发怒还是在桃山底下,为了他母亲的事。
哮天犬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突然发怒。
它冲着那个沾了狐狸气息的男人龇了龇牙,后腿一蹬,扑了上去。
雉鸡精尖叫着封洞。
巨石轰然落下,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哮天犬被关在了外面。
它绕着岩石转了两圈,抬头朝山下看了一眼。
主人站在山路上,旁边是那只小狐狸。
它冲主人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身钻进了山林里。
一边跑一边想:主人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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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比云昭昭早一点回到藏书阁。
他跟着云昭昭去到姜皇后的地方后,确认没有什么潜在危险,他就提前离开回了藏书阁。
他也有一些事需要避开云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