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宫泊冷酷无情的鞭策,楚沨的伤口痊愈得异常迅速。
——没办法,师父说了,伤不好不给进屋睡觉。
而且师父也是个病号,伤得还远比他重;
楚沨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好叫病号照顾伤号啊。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他之前的猜想果然没错,与那迅蜂兽生死拼杀后,破而后立,之前一直未能掌握的轮回再生之术,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楚沨尝试过,如今他在手臂上割出一道数厘米宽、深可见骨的口子,只需半天不到,便能够自行恢复了。
就是干这事的时候,不慎被路过的刘银瞧见,换来对方一个瞳孔震颤的惊悚表情——估计以为他是什么心理变态吧。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楚沨主动唤她,刘银都尽量跟他绕道走。
……罢了,倒也正合他心意。
但楚沨看着愈合如初的伤口,忍不住问宫泊:“师父,当初您是出于什么想法创造的这门功法?难不成,您那时候经常受伤吗?”
宫泊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超乎常人的警惕心,和时不时就要旁敲侧击一番,打探自己过去故人旧事的习惯。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并不介意坦白。
“本座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功法是在另一本功法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所以严格来讲,我并不算唯一的开创者。”
楚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懂了,师父是一作。
但师父也没有否认他之前所说的,从前经常受伤的推论。
楚沨想到这儿,眼眸微微一暗。
又不禁忆起宫泊小腹上暗青的藤蔓图腾,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
这种淫靡的图案,和一看就知道很敏感禁忌的部位,以师父的性格,肯定不是他自愿纹上去的。
所以,当初师父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阎傀仙君?
自己身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知道的,竟还没有一个外人多。
这个问题自六道宗覆灭那日,便深深种在了楚沨心底。
时至今日,已经困扰他许多年了。
楚沨一直想找个契机向师父开口。
但此类话题,一向是师父禁忌中的禁忌。
他着实不想,也不敢赌,经过这十年的朝夕相处,师父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情。
对于动辄闭关几十上百年的大能修士来说,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可楚沨对时间的概念,却还停留在上辈子的凡人时期。
十年岁月,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已占据了他人生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正如师父那样。
楚沨坐在瀑布边的大石上,放空大脑,将脚边堆积的石子一颗颗丢入水潭。
从前,师父常坐在这里钓鱼。
但快到双修的时日,或许是精力不济,今日宫泊一直待在屋内,未曾露面。
又一粒石子沉入潭底。
楚沨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灵力运转下,一条暗青色的藤蔓攀着他的小臂蜿蜒升起,隐约能听到噼啪的电流声。
天雷淬炼之下,这万年灵藤与他骨血融合,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异。
如今的他,虽无法完全催动此等至宝,但也能操控它,完成一些普通雷系灵根无法做到的事情。
比如,虽然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却能承受金丹期也不一定能承受的电流强度;
再比如,用电流刺激肌肉,借外力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自己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
前些天那只迅蜂兽,就是死在了这一招之下。
当然,新招还需要完善,他自个儿也伤的不轻。
哪怕伤势痊愈了,身体仍然动不动就漏两下电。
把自己电成爆炸头被师父嘲笑倒还算好,最多掉点面子;
就怕关键时刻掉链子,连师父也一起电了……
楚沨微微一晃神。
等反应过来后,红着耳根,暗道一声罪过。
对了,他还曾试图用欧姆定律测试自己灵根的电阻。
但测试还没开始,就被宫泊用铁拳加以制裁了。
师父的原话是“想变成废人你大可以试试”。
不过,楚沨依旧十分好奇。
甚至对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作者,产生了极大的向往——若真是穿越者前辈的话,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又是何等修为?
前世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当真无法用在修仙一途上吗?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两眼一抹黑。
脑海中空有一座贯穿古今中外的知识宝库,却苦于找不到钥匙,没办法开启利用。
要不是还有师父在边上指导一二,以他这散修之身,还不知道要几百年才能筑基金丹呢。
不,或许早在修成金丹前,就已经寿元耗尽,身死道消了吧。
望着楚沨惆怅的背影,木屋内的宫泊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这小子自打受伤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宫泊觉得他八成是被电坏脑子了。
不然平时这个时间点,楚沨早就乖乖自个儿洗干净,在床边上跪坐着等他了。
哪像现在,修炼得废寝忘食,茶饭不思。
连最重要的任务——给他这个师父交灵力供奉,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来凡界一趟,可不是专门为了给这小子当好师父的!
宫泊又等了一会儿,见楚沨仍不回来,而身体内部逐渐弥散的寒意,令他连呼吸都带着白霜般的冰冻寒气。
这种修为同神魂一道、逐渐被冰封的滋味,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有对楚沨的。
也有对这具破烂身体的。
几百年了,这具该死的炉鼎之身,除了屈辱和无力外,就没给他带来过片刻喘歇的时机!
他忍无可忍地给楚沨传音:“小子,你发呆够了没?赶紧滚进来!”
坐在石头上的青年一激灵,立马蹦起来。
他快速往木屋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站在原地念叨了两句。
估计是在传音叮嘱刘银这段时间不要靠近吧,宫泊漠然心想。
不管这小子对那姑娘抱有什么想法,如此一来,也该彻底熄了心思。
或许他会因此觉得不堪,或者屈辱;
毕竟名义上的师父,把他当做炉鼎对待;辛辛苦苦修炼出的灵力,每次还要被强行抽走一半。
可这又关本座何事?
我为刀殂,他为鱼肉。
世间种种法则,不过如是而已。
宫泊闭目往床头一靠。
片刻后,听到门铃轻动,他缓缓睁开双眼。
楚沨反手关上门扉,垂眸低声道:“抱歉师父,让您久等了。”
宫泊注意到,他似乎在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已经不止这一次了。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楚沨走到床畔,忽然抬头望向窗外,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神情微微有些踌躇。
宫泊眼神微冷。
他故意伸出手,指尖勾住这小子的衣襟,稍一用力——
“师……父?”
楚沨一个踉跄跪倒在床上。
他单手撑在宫泊身侧,瞳孔骤缩,大概是不明白宫泊这次为何转了性,竟自己主动起来了。
虽然他们第一次双修时,也是宫泊主动。
但后来每一次,基本都是楚沨在出力。
宫泊只负责运转功法,偶尔心情好了,也会反哺一点灵力给这小子。
宫泊看到他这副震惊模样,像是觉得有趣,忽然勾唇一笑。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张琉璃似苍白迤逦的面容上,优美的唇线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恶劣的弧度,一时叫楚沨有些恍然失神。
胸膛中原本急促跳动的心脏,更是险些跳出喉咙。
“看来师父今日状态不错。”
良久,他垂眸哑声道。
宫泊盯着他,略带不满:“怎么,小子,为师很可怕?”
“自然不是。”楚沨飞快回答。
随即动作迅速地脱掉外袍。
注意到宫泊仍在看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拙劣地转移话题,“那水灵之精,不知对师父可有效果?”
说着,视线在宫泊瘦削凸起的锁骨上逡巡一圈,空荡荡的。
就连原先的火属性灵石都不见了踪影。
楚沨微微皱眉。
“师父放在哪儿了,为何不戴着?”
宫泊懒洋洋道:“在枕头下面呢,太大了,嫌硌。”
“师父也太娇气了些……”
楚沨的声音逐渐低沉。
尾音消隐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双修时的师父,总是比平时好说话些的。
于是楚沨壮着胆子,趁着师父失神的功夫,从枕下摸索出了那颗水灵之精。
高大青年眸色深沉,俯身在宫泊耳畔,用带着些微喘息的气声道:“徒儿看书上说,此物唯有贴身放置,才能起到最大化供给灵力的效果。”
“正好,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师父来试试另一种放置的方法,如何?”
宫泊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你、你不要乱搞!等……不行!”
楚沨直起身,惊喜道:“还真有促进灵力运转的作用?师父,看来徒儿这礼物没送错,您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
宫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眼尾通红,狠瞪了这异想天开的混账小子一眼,被他哄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抿唇探查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
楚沨一看师父这表情就知道,成了。
对于师父来说,没有什么比修为更重要了。
尤其是在自己对师父起不到任何威胁的前提下,有时候,反而师父退让得会更多些——只要确保最终受益人是宫泊自己。
非常实用主义的性格,理智得近乎无情。
甚至就连自己也能物化,作为筹码,清晰衡量出天平两端的价格。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的更好,爬得更高。
作为筹码的一份子,楚沨从前很讨厌师父这一点。
可现在,至少是当下这一刻,他却觉得,这样的师父,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师父是公平的。
他相信一切获得终有代价,便也会在向他人索取时,欣然遵守同样的交换原则。
比起仙宫那些个道貌盎然、肆意掠夺他人骨血的修士,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楚沨一时忘情,体内的灵力在刺激之下微微行岔。
宫泊突然闷哼一声,笔直修长的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尾都沁出泪来。
“混账!小子,你,你找死!”
楚沨也被逼得满头大汗,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回拢灵力。
谁知道忙中出错,越是想约束,那夹杂着些微电流的灵力就漏得越厉害。
关键是,双修进行到一半,还不能强行终止。
如此一来一回,宫泊简直要被他弄崩溃。
“你死定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楚沨汗湿的黑发,嘴唇颤抖着说道,“小子,给本座等着……”
头皮传来拉扯的刺痛,却犹如点燃炸药的火星。
楚沨垂眸死死注视着眼含杀气的宫泊,突然吐出一口气,也不停了。
反正就算明天去跟那金丹傀儡作伴,魂飞魄散之前,好歹也得爽过再说!
楚沨喉结滚动。
那双漆黑晦暗的眼眸中,带着一股末日来临前不管不顾的疯意。
下一秒,大手强行掰开宫泊痉挛缩紧的指尖,俯下身,与对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扣在那纤细脚踝上,留恋地反复摩挲,几乎将身下人折起,逼着师父不得不更深地接纳自己。
青年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宫泊难耐后仰的瓷白脖颈上,刺激得那处肌肤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哑声道:“师父,弟子莽撞,得罪了。”
宫泊后悔了。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他就该第一时间结束双修,然后把这不听人话的臭小子一脚踹下床,狠狠折磨一番后再炼成傀儡!
从前双修时,宫泊从来都是掌控主动权的人。
除了第一次对功法不太熟练,和那次兽潮雷雨夜双方都受了重伤,意识不清外,他说要停,楚沨哪怕再不情愿也必须停。
这次近乎濒死的体验,对于习惯了正常双修节奏的宫泊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堂堂元婴修士,事后竟然躺在屋里修养了两天才缓过来!
这期间,楚沨都没出现过。
只是派傀儡过来给他送汤送水,每天都变着花样来。
对此,宫泊心中冷笑不止:
当然了,这小子现在肯定心虚得很,根本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郁悴地翻了个身,忽然一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索到那颗水灵之精。
看着这东西,宫泊刚缓和些许的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一想到这东西曾被放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恢复灵力的效果确实不错,咳。
但也这不是那小子突发奇想折腾自己的理由!谁允许他两个一起进来的? !
宫泊磨了磨牙,愈发觉得那逆徒可恨。
但此时此刻,这种被温暖阳极灵力彻底充盈包裹的感觉,却也让他舒服得四肢舒展,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像只冬日晒着太阳的猫儿一样,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都不想起了。
他已经太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怪不得修仙界那么多老怪都爱找炉鼎。
和一个资质高、容貌好的炉鼎双修,能省去多少年苦修的功夫啊。
要是楚沨是个香香软软的姑娘家就好了。
真这样的话,他也不至于每次双修前,都要给自己做一番心理建设。
唉,除了胸大,真是没一点跟姑娘沾边!
不过那小子,这次给自己灌了那么多阳极灵力,也不知道修为有没有跌落……呸!自己想这个干什么,掉到炼气最好!
但当次日宫泊休整好出门,看到楚沨当真掉到炼气期三层时,满脑子的愤怒霎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活该啊小子!这就叫现世报!”
楚沨看上去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他停下操控傀儡的动作,仔细打量了一番宫泊。
良久,很淡地笑了一下。
“师父没事就好。”
宫泊略微收敛起嚣张笑容,瞪了他一眼:“本座能有什么事?别以为你敷衍两句,本座就能轻饶了你之前……”
他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之前的什么?”
楚沨直直地看向宫泊的双眸。
那眼神,不但没有心虚,反倒有些放肆了。
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打断了宫泊难堪的回忆。
他不禁微微眯起双眼,认真观察起这小子的状态——明面上的确看不出太多颓丧或是怨恨,但,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可是整整十年的苦修!
面对这样的意外状况,宫泊一时也不好发作。
他干咳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看在你修炼不易的份上,这段时间,为师就手把手教授你一些晋升的独门技巧吧,需要什么丹药灵石也尽管说,保你五年内重回筑基中期。”
闻言,楚沨并未像从前那样表露出太多喜色。
他只是平静地应下,道了一声多谢师父。
这也让宫泊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勉强鼓励了两句,也没再提之前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待宫泊离开后,旁边一直装作很忙的刘银停下浇灌灵植的动作,呆呆地看向楚沨。
“楚前辈,”她紧张传音道,“晚辈这家传的伪装修为的法术,的确能暂时蒙骗过高阶修士的神识,可若是修为差距太大,前辈认真探查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要露馅啊!”
楚沨低头看着手中的丝线,漫不经心道:“无事,先混过这段时日再说。”
“那要是前辈真发现了,更生气了怎么办?”
楚沨似乎在走神。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最多被师父炼成傀儡呗,还能有什么。”
刘银:“…………”
被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这还叫“还能有什么”?
楚前辈是不是疯了! ?
“放心,我没疯。”
听到楚沨回答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了口,吓得赶紧道歉。
楚沨摆摆手说无事。
他望着宫泊潇洒离去的清瘦背影,许久之后,方才垂首,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双眼。
先前的天雷之力残留在体内,双修时消耗了一部分,又被师父封印了一部分,说等到他金丹时,方可炼化为自身灵力。
但这次与迅蜂兽对战,他情急关头引动天雷之力刺激身躯,导致经脉血肉里都被雷电之力充盈。
当时就连宫泊也没发现,他伤口深处流窜的雷电,其中有一部分,还未被他炼化。
若不及时处理,说不准就要出大事。
楚沨本想等师父状态好些,再告诉他这件事。
没曾想,这次双修,却恰好弥补上了宫泊吸走的这部分灵力。
甚至还犹有剩余,一举让他突破了筑基后期,达到了假丹境界。
但师父刚修养好,若是知道此事,八成得恼羞成怒。
毕竟那天雷之力的炼化过程……咳,着实把师父折腾够呛。
更何况,还有那水灵之精。
要不是刘银这门家传的法术帮忙遮掩,恐怕,自己早就跟那金丹傀儡作伴去了。
楚沨心有余悸、又意犹未尽地想:
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最好还是演得凄惨些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