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别说刘银了,就连楚沨也没想到,他们合谋蒙骗宫泊的事情,根本没撑过几天就露馅了。
事情的起因,是楚沨在做猎杀那头蛟龙的前期准备。
他已经筹划这件事许久了。
除了成沓的低级和中级符箓外,谷中还准备了一堆异兽傀儡、毒药和困敌迷幻阵法。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足以被普通散修当做杀手锏的大杀招。
刘银看得都有些胆战心惊,心想这么多杀器,灭人满门怕是都绰绰有余了吧!
但楚沨自己似乎还不满意。
他想了想,看了刘银一眼,当着她的面,掏出了那面定心镜。
刘银似乎并不认识她兄长的这件法宝,还很好奇地打量着上面的古朴纹路,见状,楚沨便放心祭炼起来。
他近来自学炼器又有所得,那本《五年炼器,三年模拟》的确是一本好功法,开篇浅显易懂,中期层层深入,最后的部分深奥却并不晦涩,显然创作者是位循循善诱、耐心颇佳的良师。
楚沨也因此,彻底打消了师父是这位穿越者前辈的怀疑。
按照师父的性格,首先,他就没这个耐心自己从头开始写本新功法。
就算有,也该像那本《六道轮回功》那样,开篇就洋洋洒洒地写上“本功法只配天才中的天才修习,庸人切勿自扰”这等狂言;
然后再毫不客气地自由发挥,想到哪写到哪,时不时神来一笔,顺便用附注夸夸自己的天才想法;
最后末尾来上一句“看完了吧?本座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学不会天阶功法!”
要是没有他本人在边上答疑解惑,楚沨估计,这功法就算全大陆人手一本,最终能炼成的,恐怕也没几个。
他召唤出从六道宗得来的一缕兽火,在定心镜上刻录了几个增强法宝功效的符文。
其中一个,还是楚沨从那传送阵法上学来的。
能把一个大活人从北域瞬间传送到东域雷邙山,中间何止跨越了亿万公里。
此等增幅符文,定然威力不可小觑。
正因为这符文威力巨大,纵然已至假丹境界,楚沨炼器时,仍险些被掏空灵力,连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原本只是路过的宫泊偶然投来一瞥,霎时顿住了脚步。
他看看正全身心投入炼器的假丹期好徒儿,又看了看边上忽然脸色惨白、两股战战的刘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前、前辈……”
刘银刚开口,宫泊就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行了,有事等会再说。”
他冷冷地盯着火光映照下的楚沨,半晌,抱臂勾起唇角,“这小子,还真是本事不小,连本座都能骗过去了。”
刘银默默收回视线。
居然还考虑到楚前辈在炼器中,随意打扰会遭到反噬……
看来是不必太担心楚前辈的小命了。
她心中暗叹:
前辈,果然是性格温良啊。
也不知,他当初为何会收下楚前辈这样,心思诡谲狡诈的魔修为徒。
就不怕将来被弟子夺走传承道统、欺师灭祖吗?
此等情形,在乾坤大陆上可不少见。
也正是因为此事常有,乾坤大陆之上,除非徒弟与师父有血缘关系,一般修士收徒时,都会再三考核审查、并与徒弟立下神魂契约,方才点头纳入门下。
即使如此,也极少有修士会对弟子倾囊相授。
动辄呼来喝去、防着藏着,把徒弟当奴隶使唤,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才是最常见的师徒相处模式。
哪有像前辈这样,对弟子丝毫不设防,甚至允许徒弟僭越师徒之礼,同住一屋闭关修炼的?
想到上次楚前辈进入木屋闭关前,传音给自己的内容,其话语中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刘银不由得心中酸溜溜的——
要是当初自己离家碰到的第一位修士,就是前辈,那该多好啊……
但刘银可不敢询问前辈是否还收徒。
初见时,楚沨那冷漠残忍的手段,实在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刘银可不想一朝不慎,行将踏错,被楚前辈当成眼中钉炼成傀儡使唤。
“成了!”
楚沨霍然睁眼,收回兽火。
他看着手中焕然一新的定心镜,面上难掩喜色。
不,现在该叫它摄魂镜了。
它目前的等级,虽还只是地阶法宝,但楚沨相信,只要在战斗的关键时刻使用,这东西能发挥出的作用,绝不会亚于一件天阶法宝!
他扭头注意到宫泊也站在边上,立刻起身,刚要跟师父报喜,就将刘银站在宫泊身后,拼命朝他使眼色。
这是怎么了?
楚沨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冷汗顷刻间浸透后背衣裳。
“啪,啪,啪。”
宫泊先是鼓了三下掌,笑眯眯道:“不错,这法宝炼得相当不错,看来就算没有本座,你一样也能出人头地。”
楚沨顿时急了,再也顾不上再琢磨那新炼成的摄魂镜,随手收进储物戒指里,赶忙追上前道歉:
“师父,弟子错了!您千万别这么说……”
“怎么,难道为师说的不对?”
楚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得满头大汗。
他本想着,等先混过这段日子,待师父消气了,再找个时机恢复修为,向师父解释清楚缘由。
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师父发现,显得自己之前种种做派,简直像是在拿乔似的……
其实他只是怕宫泊生他的气。
仅此而已。
楚沨一咬牙,屈膝跪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弟子甘愿受罚!”
“但请您收回先前的话,弟子若是没有师父,今时今日,或许早就随着六道宗一并湮灭成灰了。”
见宫泊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弟子故意隐瞒修为,也并非对师父怀揣二心,而是,”楚沨踌躇稍许,低声道,“而是担心,师父会生我的气。”
宫泊冷哼一声:“那你觉得,本座不该生气?”
楚沨沉默良久。
“该的。”
纵使时间、地点统统不对,他又情不自禁地忆起,那日凌乱雪白的床单上,一滴汗顺着发丝滑坠,滴落在师父那染着薄红的白皙身躯上。
刺激得那纤薄细腰难耐拱起,战栗不止后,又沿着人鱼线的回路,隐没至蛇藤纹身的最末端……
楚沨突然狼狈地深喘一口气。
他垂首伏地,正正经经地给宫泊行了个大礼:
“请师父责罚。”
宫泊其实气早就消了。
这小子的本性不坏,就是心眼和鬼伎俩太多,还时不时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点事出来,让他很不爽。
不过,看在楚沨一个穿越者能老老实实给自己跪下行大礼,他立马又爽了——宫泊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强扭的瓜不甜,都是狗屁。
他得先啃了再说甜不甜!
至于这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也不重要。
只要好用就行。
大不了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这点宫泊也十分擅长。
于是他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青年的肩膀,果不其然,察觉到楚沨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才哪到哪,就这么沉不住气?
小子,还太嫩了点儿。
“直起身子。”他命令道。
楚沨乖乖跪坐好,垂头盯着宫泊的脚尖。
看上去倒是一派尊师重道的模样。
但宫泊心知这小子就是个黑心馅儿的,保不准现在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自己细细剁成臊子八百回了。
一般人或许会忌惮,但宫泊只觉得有趣。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让为师罚你,现在为师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楚沨老实道:“弟子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要您别赶我走,弟子任凭师父处置。”
“这样,”宫泊平静道,“即使把你炼成傀儡?”
楚沨咬了下腮帮子。
冷静。
现在师父还用得上自己,是不可能真把自己炼成傀儡的。
赌一把吧!
“……弟子说了,任凭师父处置。”
“好,那就如你所愿。”宫泊朝他摊开手,“东西交出来吧。”
楚沨的心刹那间坠入冰窟。
他跪坐在地上,木然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
就在几日前,他还曾与这只手十指相扣。
如今,却要变成索他性命的钩镰了吗?
师父他,当真……恨自己入骨,恨到只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师父说的,是什么东西?”
楚沨哑声问道。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只希望师父能收回成命。
至于逃……
不可能的。
但并非是因为忌惮宫泊的修为。
他甚至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选项。
“储物戒指。”
宫泊当然看到了这小子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
他勾起唇,故意没有解释,反倒火上浇油,叫楚沨误会更深了些。
楚沨沉默了许久,默默退下手上的戒指,递给宫泊。
“弟子一身法宝,都是师父给的,”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自我说服,还是在故意向宫泊示弱以证己心,“如今师父拿去,也是天经地义。”
宫泊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难得啊,难得!
认识这小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明明都快哭出来,却还在咬牙强撑的模样呢。
哎呦,怎么这么委屈,都要掉小珍珠啦?
宫泊拼命忍笑,随手抹去储物戒指上的印记,见楚沨刹那间眼睛都红了,险些没憋住。
只得握拳抵在唇前,用力咳嗽了两声遮掩。
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那面摄魂镜,正反端详片刻,不由得暗叹他这徒弟在炼器方面果真天赋异禀。
除含轩外,他再没见过有人能靠自学,就将炼器一道精通到这个地步了。
宫泊将镜子翻转过来,看到那古朴铜镜中自己幽幽的倒影,轻叹一声。
“小子,抬起头来。”
楚沨原本连神魂都要冰封凝固,听到宫泊的声音,也只觉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半天才有所反应,僵硬地抬头。
一片炫光烙印在视野之上。
他恍惚着想,难道是师父看在他们这十年的师徒情谊上,动手前,还给他留了几分仁慈?
见他这副跟傻了没什区别的模样,宫泊实在看不下眼,没好气地传音道:“用神识抵抗,小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楚沨浑浑噩噩地眨了一下眼睛。
意识霍然回笼的下一刻,他猛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当初第一次和师父见面时的山洞内。
滴答的水声、呼啸的风声都清晰地在耳畔回荡。
身下是潮湿的青苔和坚硬的岩石。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清晰。
楚沨低头看了看身上。
四肢都被傀儡丝线绑住,边上还放着一堆制作傀儡的工具。
那一柄柄闪着寒光、足以轻松剜去血肉脊骨的精细刀具,霎时令他的后背升腾起丝丝寒意。
楚沨打了个寒颤。
尚且处在混乱中的大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怔怔心想,师父难道是想有始有终,才特意把自己拉入这个幻境,先诛心再杀吗?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自己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师父要杀要剐,直接动手便是了;
可凭什么给他的待遇,连那金丹傀儡都不如?
好歹也兢兢业业伺候了他快十年,那可恨的、人美心黑的混账师父,竟半点情谊不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楚沨试着调用灵力挣脱傀儡丝线的束缚。
不出预料地失败了。
他颓然仰头,双眼无神地靠在冰冷崎岖的山壁上,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求生欲望。
好累。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原本以为,至少他还有师父陪着,现在看来……
楚沨现在根本不能想起宫泊那张脸。
他默默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山壁上,自暴自弃地想着:待会儿要是宫泊来了,自己一定要扑上去狠狠亲对方一口。
纵使激怒不成,也得好好恶心这混账师父一回!
最好直接给自己一巴掌了事。
反正他之前就这么干过,不是吗?
楚沨心中怨气横生。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山洞内,他蜷曲的身体动了动,努力摆出自己平生最冷漠的神情,待那只手将自己拨过来时,冷冷出声:“师父,你——”
看着青年那张陌生的面孔,到嘴边的话霎时被他咽了回去。
楚沨愣怔地望着含轩那张温润清朗的脸庞,心想,这谁?
师父呢?
“他连自己动手都不愿意?”
他忽然出离愤怒了,不顾丝线勒进皮肉,疯狂挣扎起来,“师父呢?宫泊呢?叫他来见我!”
白衣广袖的青年垂眸,静静望着他
眼神中似是慈悲怜悯,又似是漠然般的忧愁。
“他不会来见你的。”他淡淡道。
“呸!我跟师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小白脸说话?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楚沨简直要气死了!
含轩不语,只是弯下腰,开始在边上的工具里挑挑拣拣。
楚沨挣扎半天未果,还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又累又气,漆黑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含轩,恨不得一口咬掉这人的一块肉。
“你是师父的朋友?还是仇人?”
含轩挑选好了工具,正要下手,听到他居然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问,不禁动作一顿。
“与你何干?”他提醒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好奇的礼貌,“别忘了,你都快死了。”
“……就当是满足临死之人的好奇心,不行吗?”
含轩沉吟片刻,摇摇头。
面对楚沨愤怒的眼神,他诚实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有病!
楚沨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很快,刀子划破血肉的疼痛就让他再也无法佯作镇定了。
他浑身剧颤,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就连对宫泊的恨意,都开始在这一阵阵非人的疼痛间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堂堂阎傀仙君……咳、果真是,狼心狗肺,人人得而诛之……
好歹,最后来见他一面,说上两句狠话吧……
等下。
濒死之际,楚沨忽然想起来了:
那团光芒出现前,师父是不是跟自己传音过什么来着?
他赶忙忍着剧痛调用起神识,果然,含轩的身影一顿,连带着四周的景物,也如水波纹般荡漾开来。
见有效果,楚沨精神猛地一振。
师父果然不会如此狠心!
他赶紧运用《泛灵诀》中的法术,再度加大的神识的输出。
苦苦拉锯之间,他能感觉到神识在一点点壮大。
对身体五感的掌控再度回归,楚沨沉下心来,一鼓作气,彻底冲破了摄魂镜的幻境。
熟悉的日光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太阳xue胀痛不已。
《泛灵诀》的突破,令他的神识陡然增长至原先的一倍有余,达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准。
如今全力探查之下,就连这长达数千米的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以及栖息此地的所有生灵,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沨扩散的神识陡然凝固。
不远处,宫泊纳闷地盯着他:“小子,从前面对这些定身摄魂的幻术,不都反应得很快吗?怎么这次差点出不来了?”
楚沨呆呆地看着师父唠唠叨叨地嫌弃自己,说下次再表现成这样,他就要考虑将自己这个不孝徒逐出师门了,眉眼生动,再不复先前的冷漠疏远,眼眶渐渐酸胀起来。
太好了,他想。
真是太好了。
宫泊被突然炮弹一样冲过来,死死搂住自己的楚沨吓了一跳,费了半天劲,才把这牛皮糖一样的小子从身上撕下来。
“好好的,你发什么疯?”他斥道。
楚沨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嗓音嘶哑地开口:“师父,弟子下次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这种惩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宫泊:“……既然知道错,那你还扒着为师的袖子不放做什么?边上还有人在看呢!”
刘银立刻乖觉捂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楚前辈被前辈发现隐瞒修为跪下认错、又被前辈用幻境教训得死去活来、惩罚结束后还抱着前辈死心塌地表忠心什么的,她完全——一丁点儿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