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是中午起的。
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楚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或许是忙着泡妞——他漠然收回视线,在心里憋出一声冷笑。
翻个身,继续睡。
青竹笔灵悄默默地从门缝里溜进来。
“主人主人,中品灵石小子和那个刚来的中品灵石丫头,一大清早就出谷去了!”
宫泊裹紧毯子,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这两个人,暗搓搓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青竹笔灵义愤填膺,“还说让我不要吵醒主人,我看他们就是去私奔的!”
宫泊掀起眼皮:“少看点话本。”
“那主人你说,他们到底是去干嘛的?”
“谁知道,不关心。”
宫泊被它吵得睡不着,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地坐起身。
冷空气刺激得喉咙发痒,他咳嗽了两声,正想穿鞋起来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盏竹节制成的小夜灯。
还有一杯用熟悉灵力温着的热水,在阳光下徐徐飘着白气。
白日阳光晃眼。
他盯着窗台,兀自发了一会儿呆。
末了,伸手端起那杯水,垂下眼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热水入喉,宫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不经意间,又回想起昨晚紧贴在脊背上的滚烫体温,手中的杯子被他下意识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直到杯子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宫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又猛喝了两口。
突然,听到山谷外有人急喊:
“前辈!前辈您听得到吗!求求您赶紧过来看看,楚前辈他要死了!”
这声音,是刘银。
那臭小子,又给他搞什么事了?
宫泊镇静地把杯子放下,披衣来到了山谷入口的阵法外。
“前辈!”
刘银看到他,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楚前辈他——”
“让开,我看看。”
宫泊眉头紧锁,看着昨晚还活蹦乱跳的楚沨,双目紧闭着,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黑发青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青伞。
无常丝缠绕在伞柄上,另一端死死地勒入小臂的血肉之中。
乍一看,皮肤表面完好无损,伤口深处,倒是有不少雷电流窜过的痕迹。
宫泊冷笑一声,本来戒备凝重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这小子一向奇思妙想很多,胆子也比寻常人要大。
宫泊本以为是他被仙宫修士寻仇埋伏,看这架势,八成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招数,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楚沨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紫光芒。
是轮回再生之术在运转。
看来这小子还没彻底发疯,知道珍惜小命。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恼怒又翻腾上来。
出去前都不跟他打声招呼,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回来还得本座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
边上的火狼见他表情冷凝,兴许是觉得愧疚,夹紧了尾巴呜咽一声。
宫泊没功夫搭理它,蹲下身,正要给楚沨治疗,忽然听刘银轻呼一声:“啊,前辈,你的脚……”
他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
“救人要紧。”他面不改色地说。
说罢,抬手往奄奄一息的楚沨丹田输入一段灵气。
待暂且吊住这小子的命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堆珍惜丹药。
这种暴力治疗法,看得出身丹医世家的刘银眼皮直跳,感觉精神世界都受到了冲击。
这么多珍贵丹药,其中估计还有不少是宗门密不外传的丹方,放在外头,哪一颗都得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普通低阶散修,拥有一颗,都得当做传家宝供起来!
服用时,更是得精打细算,依据患者的伤势轻重而定。
哪有像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外伤内伤一起治的?
别说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了,甚至那些家底不丰的元婴老怪自个儿,受伤之后,也不敢这么吃啊。
也不知这位前辈,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出手之阔绰,简直跟打劫了仙宫似的。
“你们俩是去干什么了?”
宫泊解开楚沨的衣衫,看到他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口,眉头又再度拧了起来。
他质问道:“我给他的金蚕软甲呢?这小子不是一向惜命得很,一直贴身穿着,怎么今天反倒脱下了?”
刘银一愣,接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件淡金色的软甲递给他,“前辈,您说的可是这个?”
宫泊没接。
他不置可否地盯着刘银。
“他把软甲给你了?”
刘银先是点头,触及到宫泊意味不明的目光,又连忙疯狂摇头:“不是不是,前辈,不是您想得那样!您……嗨呀我说不清楚,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宫泊瞥了她一眼,接过叠好的软甲打开。
里面是一颗亮晶晶的、柔软的半透明晶体。
约有鸡蛋大小,形状酷似果冻,在阳光下折射出幻彩光芒。
看着这东西,宫泊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水灵之精?”
这种宝贝,只有在枯竭的水属性灵脉矿中才有产出。
正因此,它也被人称为“大地的眼泪”。
其中蕴含的灵气数量,虽远不如极品灵石,但它有个好处,便是能如同灵石矿脉源头一般,源源不断地产出少量精粹灵气。
且采摘时,必须要用顶级金属性的器皿盛放。
不然,只会化成一滩毫无用处的废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甚至比一块极品灵石还要珍贵。
修道数百载,宫泊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水灵之精。
但他总觉得这东西很眼熟。
蓦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恍然大悟:
昨晚自己翻看的那本图鉴里,正好有关于它的描述!
怪不得楚沨进屋时,特意翻到了那一页。
宫泊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手为之,没想到是在试探刘银有没有跟他提前通气。
哈,这小子,怕不是心眼上长了个人吧?
宫泊心中恼怒。
可楚沨联合刘银隐瞒他,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帮他疗伤。
最后还把自己拼得一身伤,叫宫泊颇有种一肚子气但不知往哪使的憋闷。
说到底,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收下的便宜徒弟兼炉鼎而已,谁允许这小子擅作主张了?
宫泊默不作声地收起那水灵之精,淡淡问道:“你们是在哪找到这东西的?”
“就在传送阵的附近。”刘银小心翼翼地回答。
“晚辈被传送过来时,便有注意到它,但苦于一头迅蜂兽盘桓附近,晚辈实力微末,只能暂且放弃。昨日告知过楚前辈此事后,他就同晚辈商议,准备今天去解决了它,还说……”
“说什么?”
刘银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又低下头,“楚前辈说,让晚辈先不要告诉您,马上就是你们结契十周年的纪念日了,作为徒弟,他想给您一个惊喜。”
宫泊一脸无语。
这小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也就骗骗人家小姑娘不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师徒之间,到底结的是什么契,又是为什么结契,他自个儿不清楚吗?
刘银的确不知道。
但见楚沨的状态平稳下来,她着实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
自己的小命也保住了。
先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楚前辈再三跟她保证,自己有办法对付那迅蜂兽,刘银觉得他肯定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又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应该表现得识趣点,便点头同意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前辈身上层出不穷的法宝和凌厉果断的身手,都让在旁维持简易困阵的刘银十分放心。
并在心中暗叹:
要不是知道楚前辈和前辈是正经师徒关系,她真要怀疑这两位是哪个大家族出身,私相授受后共同卷宝私奔的道侣了。
可正当她以为,楚前辈很快就能解决时,这位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非要跟以那速度见长的迅蜂兽比一比哪个更快!
后来,甚至还主动减缓攻势,引诱那迅蜂兽朝自己命门下手,吓得刘银差点心跳骤停。
再后来……
林间爆发出的极致电光,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
一阵炫目的青紫雷光后,楚前辈重伤倒地,只留下一句话,说让她拿着那水灵之精去找师父。
但那迅蜂兽更惨。
被楚前辈当场大卸八块,身体都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刘银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宫泊讲了一遍,换来宫泊一声冷笑:“故意找死是吗?那何必找什么迅蜂兽,本座都能满足他!”
“几百上千种死法随他挑,保证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咳咳咳……”
地上装死的楚沨听到这里,心头一跳。
知道自己再不出声,等醒来后八成要完蛋。
他赶紧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虚弱地咳喘出声:“师、师父?您来了啊。”
宫泊低头,挑眉看着他演。
楚沨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弟子无能,本想着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却给您添麻烦了……唔!”
宫泊将楚沨扶起来,帮他包扎伤口。
只不过,扎紧绷带时,稍稍多用了那么一丝力气。
他神情和蔼,语气极尽温柔:“怎么会呢?你一片淳淳孝心,为师感动还来不及呢。”
楚沨靠在宫泊怀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操作下来,简直是——
眼睛耳朵在天堂,身体在地狱啊。
青年干燥的唇瓣颤抖着,漆黑双眸直直盯着下手狠辣的宫泊,半天说不出话来,疼得脸都青了。
师父,谋杀啊!
偏偏宫泊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还刻意放缓了包扎的动作,低着头,语气沉痛道:“看到徒儿你这副凄惨模样,为师着实是不忍心,唉!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楚沨用尽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这个白眼翻上去。
说得好听,差点都要把他打动了。
可是师父,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点嘴角幸灾乐祸的弧度?
刘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师慈徒孝的一幕,心下颇为感动。
如此真情,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真是难得一见。
“前辈,其实这次楚前辈受伤,晚辈也有过错。”
她主动出声,神情愧疚道:“若晚辈修为再高些,像兄长那样善于斗法,或许,楚前辈今日就不必独自迎战了。”
闻言,宫泊停下动作。
楚沨长吁一口气,赶紧趁机从师父手里接过绷带,三下五除二替自己包扎完毕,免得再多遭皮肉之苦。
他和宫泊对视一眼,传音道:“师父,她哥哥是不是仙宫那位筑基剑修?”
宫泊不答反问:“怎么发现的?”
楚沨笑了笑:“师父为人,乍看之下随心所欲,散漫不拘小节,但弟子了解师父,您说话行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那天您多问了她一句阵法图案,弟子就记下了。查了一下,那阵法之中,其中果然有一个代表着血缘定位的古符文。”
那位筑基剑修,也就是刘十九,留下的遗物,其中之一便是那块玉牌。
楚沨猜测,里面应该有一滴他的精血。
也因此,刘银身为他的亲妹,才会在秘境之中,被阵法传送到这山谷之外,又被两仪八卦阵盘挡在山谷之外。
“你打算告诉她吗?”宫泊不置可否。
却也不禁深深看了楚沨一眼。
如此揣度人心、见微知著的本事,放在一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年轻修士身上,简直称得上可怕了。
“等过段时间吧。”楚沨犹豫片刻,回答道。
“这刘银看上去不像太有心机的,她哥哥也是个实诚人。但毕竟刚认识不久,我们对她还不太熟悉,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她那哥哥……也算间接死于我手。”
“错了,你哪有这个本事?明明是本座出手,才逼得他自爆,”宫泊淡淡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子。”
楚沨低笑一声:“师父这关心,说得可真隐晦,要不是徒儿敏锐,恐怕就要误会了。”
他眨眨眼睛,试探伸出一只手问道:“看在弟子身受重伤的份上,师父可否把弟子抱回谷中修养?”
顿了顿,又诚恳道:“实在不行,背也成。”
宫泊盯着他半晌,忽然起身。
“看来还是伤的不够重,都有功夫跟为师胡搅蛮缠了。”
离了宫泊的支撑,楚沨咣当摔在地上。
虽然及时用手肘撑地,但还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一双浓黑长眉都拧了起来,额头更是瞬间渗出冷汗。
看到楚沨的惨状,宫泊内心丝毫没有半分怜悯同情。
有的,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
叫这小子擅自行动,活该!
他打了个响指,“那个谁,过来,把他抱回去。”
刘银左看看右看看,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前辈是说我吗?”
宫泊负手而立,微笑冲她颔首。
“我这爱徒身子娇嫩,记得要公主抱哦。”
他友情提醒道。
受点儿毛毛雨的伤,就嚷嚷着要抱要背;
再不收拾这小子,怕不是今后掉根头发都要跑来跟他嘤嘤哭两嗓子,这还了得!
眼看着刘银还真老老实实答应了,楚沨立马不装虚弱了,忍着痛,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正色道:“师父,您传授的轮回再生术果然神妙无比,弟子突然觉得伤口好受许多,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刘银:“…………”
这位楚前辈,当真不是精神分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