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宫泊一觉醒来,外面已是红霞漫天。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听到外面隐隐传来谈话声,宫泊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他诧异心想,这小子居然把人放进来了?

听声音,好像还是个姑娘。

此处山谷偏僻,说是人迹罕至鸟不拉屎也不为过,居然这样也能碰到异性?

……这小子的桃花运,未免也太好了些。

宫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啧,算了。

还是再睡一觉吧。

宫泊不想掺和那小子的私人感情。

这段时间和楚沨单独待在山谷里,他总觉得,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

说爱,那肯定不可能。

宫泊见过许许多多坠入爱河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但他从未见过千年相守的道侣。

爱情这种东西,如电如露,稍纵即逝。

本就是大道长生的反义词。

而那小子,又恰恰是个聪明人。

若是碰到机缘,将来成就,说不定还不输于自己。

无需宫泊开口,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要是说恨,倒也谈不上。

正因为楚沨聪明,所以他才更清楚,维持如今的师徒关系,对他利大于弊。

比如他自六道宗出来后,就再不提什么契约的事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宫泊想。

性取向正常的直男,谁也不希望自己第一次的双修对象是个男人。

那小子每次都在他身上又啃又咬地发泄,宫泊虽然恼怒,但最后都还是默许了。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大家各取所需。

若是将来这小子有机会晋升元婴、渡劫甚至是飞升上界,他解决完自己这边的问题,两人都还存活于世的话……

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共饮一杯,畅谈往事。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外面嗡嗡的谈话声丝毫不见停止。

似乎还有越聊越起劲的架势。

宫泊猛地睁开眼。

他掀起被子,气势汹汹地下床——

反了这小子了!

他的确想着将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错,这小子找男的找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都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不行!

同时跟本座双修,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得美!

不知道他这人有洁癖还不讲理吗?

“小子,你——”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开窗户喊话。

话音未落,正坐在石凳边和一位灰衣少女交谈的楚沨就霍然回头,惊喜道:“师父,您醒啦?”

宫泊冷哼一声。

心想再不醒,难道要本座当着你们的面演一出《无能的丈夫》吗?

不对,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摊在石桌上的那本书,上面绘制着一幅人体经络图,眉头微蹙。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那名身穿灰色劲装的少女赶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向他行礼。

“晚辈刘银,见过前辈。”

骨龄十八,炼气二层?

宫泊微微挑眉。

这资质,可不怎么样。

虽然楚沨十八岁的时候,还不一定有这少女强。

但他修炼的时间短暂,不缺资源。

资质是罕见的变异雷灵根,又有他这样的名师手把手教导,自然可以轻松后来居上。

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宫泊淡淡嗯了一声。

也没太多回应,而是径直望向了楚沨。

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让他解释当下的状况。

这小子,应当很清楚他被仙宫全大陆通缉的现状。

宫泊虽然恼怒,却也不觉得对方是为色所迷、无故引狼入室的那种人。

他把这姑娘放进来,应该有他的道理。

果然,楚沨很快便向他传音:“师父,这刘银是刘医圣的后人,兽潮过后,她进山中采药,误入一处秘境,机缘巧合下,自北域传送到附近。”

刘医圣?

听到熟悉的尊号,宫泊倒还真有几分诧异。

刘医圣以丹医之道闻名天下,成名时间比他要晚几十年。

数百年前,他们曾在北域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对方是元婴修为,见面时,还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前辈。

“本座没记错的话,那小辈不是飞升失败,早就陨落了吗?”

小辈……

楚沨眼皮一跳。

再一次对师父的高寿和在修仙界的辈分,有了深刻认知。

在被宫泊狠瞪一眼后,他猛地回神,面不改色地继续传音:“是,刘家现今已经没落了,但那刘医圣毕竟是渡劫大能,当初肯定留下了不少传承,弟子想同他的后人讨教一番,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师父的。”

“这可是人家的家传绝学,你说讨教,人家肯教?”

楚沨微微一笑。

他忽然温声开口:“弟子诚心求教丹医之道,刘姑娘心善,雷邙山脉又危机四伏,不如先在谷中安心修炼,待修为提升后,再想办法离去。”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刘银。

“刘姑娘,你说是吧?”

刘银挤出一抹笑容:“正是如此。”

暗地里楚沨再度向宫泊传音:“师父放心,我检查过她储物戒指里的东西,确实不似东域产出,应该也和仙宫没太大关系。”

宫泊:“…………”

“检查储物戒指”……亏这小子说得出来。

看这刘银强作欢笑的模样,怕不是见面就被这小子擒下,从里到外搜了个遍吧。

但这还没完。

楚沨又道:“弟子还不会搜魂法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跟她签了血契,又在她身上种下傀儡印,若是敢走漏半分这谷中消息,保管她顷刻间神魂俱灭。”

“当然,师父若是不愿她留下,弟子这就将人抹掉记忆,打发出去自生自灭。”

宫泊嘴角一抽。

这小子,还真是够谨慎啊。

当初自己用在楚沨身上的手段,被他一个不落地全学去了。

甚至还颇有些,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了事,别来打扰本座就是了。”

“是。”

楚沨恭敬垂首,又传音跟刘银说了两句。

刘银明显松了口气。

萦绕在少女眉宇间的淡淡忧愁,也顷刻间消散去不少。

瞧她态度,显然对楚沨又敬又怕。

宫泊腹诽,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虽是第一次见面,刘银却一脸感激地朝宫泊行礼:

“多谢前辈收留!晚辈暂借贵宝地修炼,平时绝不会打扰前辈清修,若前辈有何需求,也请尽管吩咐……”

“师父那边,有我照料着。”

楚沨打断她,言辞十分冷淡:“你只要教会我你会的这些东西,别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至于教授的内容,如果是我觉得足够有价值的东西,分你些修炼资源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翻手朝刘银丢了一块中品灵石。

“这是定金。”

刘银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接下。

估计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中品灵石,少女嘴唇哆嗦着,连连朝楚沨点头:“楚前辈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教会您!”

……这小子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也颇为眼熟哈。

或许是宫泊盯着他们发呆的时间太久,楚沨神情自然转过身来,上前一步,越过刘银朝他行礼,语气一下子变得和缓许多:

“叫师父久等了,弟子这就给您准备灵食去。”

眼看着方才对她不假辞色、甚至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若冰霜的楚前辈,这会儿竟主动撸起袖子,干起了屠夫和厨子的工作。

动作还颇为娴熟,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刘银不由得呆呆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这……别说是筑基修士了。

在北域,连高阶一点炼气期弟子,也不屑干这种凡人的低贱活计啊!

宫泊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见刘银这副惊诧模样,他对这姑娘的境况,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恐怕,远不止普通的“家道中落”那么简单。

连块中品灵石都如此珍惜,也没见过什么高阶修士,甚至还需要自己进山采药……

怕不是家族早就和凡人一样,彻底归于碌碌红尘之中,甚至落寞到即将断代消亡的境地了。

不过,这等故事,放在乾坤大陆再寻常不过了。

纵然祖上有渡劫修士,但几百上千年过去,又能传承下多少恩泽福荫后代?

“正好近来无聊,你留下也好,等那小子闭关之后,谷里能有个人陪本座说说话。”

宫泊看着楚沨忙活,过了片刻,走到刘银边上说道。

吓得少女赶忙躬身行礼,腰都快对折了。

宫泊抬手制止道:“不必拘束,等下那小子做好灵食,你也跟我们一起吧,人多才热闹。”

“这怎么行?”

刘银惶恐垂首:“晚辈不请自来,突然造访贵地,已经很给两位前辈添麻烦了,怎能再忝列于席。”

她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宫泊形貌昳丽的侧脸。

然后飞快低头,小声道:“况且,楚前辈是为了前辈才亲自下厨的,如此珍贵心意,晚辈怎好厚颜强占一份。晚辈这儿还有半瓶辟谷丹……”

文绉绉的拽词,宫泊听得头疼。

“停停,什么外人内人的,说人话。我跟他是师徒关系,你方才又不是没听见,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

他不容置疑道:“灵食多的是,但这谷中可没什么人陪本座聊天解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刘银感动得眼泪汪汪:“前辈真是大好人!”

虽然不明白听到自己这话,这位美人前辈为何突然低笑一声,但她还是感慨道:“在我们那儿,低阶修士要给高阶修士上供,凡人要给低阶修士上供,别说同桌吃饭了,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都会被驱逐,命不好,随意打杀了也是常事。”

宫泊哼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

年轻时,他也曾去过北域游历。

那边修士罕见,异兽横行,植被丰茂。

许多地区近乎蛮荒原始,数万年来,从未有人迹踏足。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日子过得都比繁荣的东域清苦许多。

“前辈,楚前辈说您之前受了伤,目前还未痊愈。”

刘银见这位前辈似乎性格十分和蔼,想着自己还没起到什么作用,白吃白住着实不好。

于是壮着胆子问道:“晚辈虽还未修炼出神识,但祖上有独门的诊疗秘法,无需神识也能探查病情。”

“您介意晚辈帮您看看吗?”

宫泊很大方地伸出手:“看吧。”

他本来也不觉得,这炼气期的小丫头片子,能对自己的伤势恢复起到什么帮助。

以他的情况,恐怕就算那位刘医圣复活亲自来诊治,也不一定能管用。

只是楚沨想学,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待着,又着实嫌闷。

若是个知进退的,留下就留下吧。

刘银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脉。

她只闭目用秘法探测了几息,就惊得瞬间睁大双眼。

甚至都忘了忌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宫泊:

“前辈,您……”

“怎么?”宫泊笑道。

“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我还好好的站在这儿,真是个奇迹,是吧?”

何止是奇迹。

刘银怔然心想:体内灵力混乱不堪、丹田经脉受损严重、脏器像是被锐器贯穿后又遭到重物挤压、甚至还有几处难以愈合的烧伤……

若不是因为这位前辈的脉搏还在缓慢跳动,她甚至会以为,面前同她说话的,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