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
就和楚沨所说的一样,有了第一次筑基的经验,他再次从炼气修炼到筑基,只用了原先一半不到的时间。
甚至没过几年,就又再度顺利突破,晋升筑基中期。
一日午后。
楚沨从入定中苏醒。
他闭目探查了一番自己夯实在筑基中期的修为,感受着体内菁纯的阳极灵力,面上却不见太多喜色,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
师父传授给他的《六道轮回功》,作为一本顶级魔修功法,的确包罗万象,上限极高。
总的来讲,可以划分为三大类别:
傀儡术、六道化身和轮回再生之法。
六道化身倒不急,师父说过,等到金丹后自会教他;
傀儡术自己也颇为擅长,有时甚至能通过翻看功法自行领悟,并在师父教授的基础上,加以一定的创新改造;
唯有这轮回再生之法,他修炼多年,却一直不得其法。
勉强恢复些剐蹭的小伤口倒是没问题,但离功法中所描述的滴血重生,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道说,就跟师父讲的一样,有些法术,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能彻底融会贯通吗?
楚沨察觉到内心隐隐的烦躁焦虑之感,轻叹一声,睁开双眼。
他知道,再闭关下去,自己暂时也不会有什么精进了。
这种状态下,一不小心还容易走火入魔。
不如出关锻炼一下体魄,再和那金丹傀儡实战演练一番。
或许,还能有所突破。
还有……师父。
自己这次闭关时间颇长,虽然宫泊摆手说没事,他也给师父灌输了不少极阳灵力,封印在体内,可以等需要时再用;
再不济,关键时刻,还有他送给师父的吊坠做保险。
但楚沨仍有些担心。
一段时间不见,也不知道师父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先前每次出关和宫泊双修,楚沨都觉得,师父又清减了许多。
证据是原先需要他两只手拢住的窄腰,现在一个巴掌就能盖住了。
宫泊一口咬定是他的错觉。
当时他看上去很想一脚把楚沨踹下去,可惜被敦得小腿肚子都还在痉挛打颤,根本抬不起来。
只能脸颊爆红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小子双修的时候不关注灵力运行修为增长,都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
楚沨不吱声。
只是默默圈住师父细瘦的脚踝,帮他按摩放松。
但他觉得,此乃人之常情。
离开闭关的洞府时,正好是清晨时分。
宫泊还在木屋里呼呼大睡。
见状,楚沨也没有浪费时间。
他先去饲养灵兽的地方转了一圈,挑了两只低阶飞禽灵兽,冷酷地拧断脖子,放血、拔毛、下锅,给师父煲好了煨在炉子上。
这样等师父出来,就可以直接喝上热乎乎的汤了。
接着又脱去上衣,只穿一条白色长裤,单指倒立在不远处的瀑布下修炼。
日头正当午时,木屋的门终于被推开。
宫泊伸着懒腰出门了。
看到炉子上热气腾腾咕噜冒泡的灵兽汤,他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望向瀑布的方向。
湍急水流的冲击下,楚沨正做着单指负重俯卧撑。
冰冷的水流击打在青年紧绷的肌肉上,飞溅起道道雪白浪花。
青年小臂、手背和颈侧的青筋充血浮凸,支撑全身身体的拇指,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一千四百二十四,一千四百二十五……”
宫泊喝完了汤,满足地一抹嘴巴。
拎着小桶和钓竿,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水潭边上。
波澜起伏的水面下,青竹笔灵被他指使着,哭唧唧地沉入潭底,充当吸引鱼儿的发光鱼饵。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一缕青丝自额前滑落,宫泊懒洋洋地托着腮,眼皮逐渐沉重。
青年的肤色带着几分病气的清透苍白,尖尖的下巴,几乎要陷进那件楚沨亲手做的毛领大氅里,宛如墨云中的一点新雪。
楚沨做俯卧撑的动作一顿。
“师父,要是困的话,就回屋睡一觉吧。”
他呼吸急促地说道。
宫泊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睛,呆呆道:
“可鱼还没钓上来呢。”
“这附近水流这么湍急,哪里有鱼?”
“瞎说,这瀑布昨天还冲下来两条呢。”
宫泊揉了揉惺忪困眼,勉强打起点儿精神来,振振有词道:“你不懂,激流里的鱼最鲜嫩了。”
楚沨无奈,一边喘气一边道:“师父要真想吃鱼,弟子爬到瀑布上给您抓两条就是了。”
“……那倒也不是。”
对于现在的宫泊来说,钓鱼只是消遣而已。
毕竟他现在做不了太激烈的活动。
只能每天钓钓鱼,散散步。
再逗弄逗弄偶尔出关的徒弟打发时间。
楚沨按计划做完一千五百个单指俯卧撑,身体一晃,瀑布激烈的水流瞬间将他冲入潭中。
宫泊眨了眨眼睛。
几息之后,青年蓦然自他面前的水面钻出。
楚沨赤裸着上身,飞快甩了甩脑袋,又用力抹了把脸和腹肌上的水珠,一双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宫泊。
像只落水的大金毛似的。
宫泊一脸嫌弃地后仰,作势要用鱼竿敲他。
“臭小子,甩我一身水!赶紧边儿去,鱼都被你吓跑了!”
楚沨讪讪地哦了一声,淌着水走上岸。
他背对着宫泊,卸下负重,拧干裤子,麦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呈现出流畅的倒三角形状。
蜂腰猿背,一米九的个头,标准的黄金比例身材。
最可恨的是,这小子似乎还在长高!
宫泊不无嫉妒地盯着,眼睛都要冒火了。
本想酸溜溜地调侃两句,但一看这小子居然半点不知道遮掩,拧完裤子后,就大咧咧地甩着去拿放在岸边的干净衣服,瞬间瞳孔地震,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困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可思议地想:
虽然都是男人、也坦诚相见过很多次了没错;
但这小子,当着他这个师父的面,是不是有点儿太——太坦然随性了点儿?
怎么,想冲他显摆资本是吗?放肆无礼的小子!
楚沨换好衣服,回过头来。
“师父,弟子最近闭关参悟傀儡术,算是小有所得,现在已经能成功炼制筑基后期的傀儡了。”
宫泊漫不经心地捏着钓竿。
思绪还沉浸在刚才资本雄厚的钟摆运动里。
“嗯,啊,不错,再接再厉。”
楚沨停顿了一下,装作没注意到师父的走神敷衍,又道:“还有金丹期的傀儡素材,弟子也已经想好了。”
宫泊刚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对于楚沨的想法,宫泊倒没觉得他还没突破金丹,就肖想这些是好高骛远。
毕竟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要是没点野心,那才叫奇怪。
于是他随口问道:“哦,是什么?”
“那条金丹蛟龙。”
楚沨面色平静地回答。
他记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楚沨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宫泊鬓边的霜白。
漆黑眼眸深处,倏忽闪过一道刻骨杀意。
那并非是简单的白发。
而是一种,生命力逐渐衰竭后,对外呈现出的枯槁苍白。
宫泊没注意到楚沨的小动作。
他握着钓竿,高高挑眉:
“小子,你可知道,就算那长虫化形失败,又被你用元爆符和天雷重伤,也最起码有金丹初期的修为?”
见今日着实不是什么钓鱼的好时机,他啧了一声,收起钓竿。
又是空军的一天。
糟心。
“异兽本就有各自的天赋神通,肉体也远比大多数人修强悍,而且它们对人修的态度大多恶劣,战败的人修被他们当做口粮甚至玩物的,比比皆是;”
“就算是那仙宫的筑基修士,若是他刚开始战斗时便全力以赴,恐怕,你早就成为他剑下的一缕亡魂了。”
“弟子明白,所以在金丹期前,我都会待在谷中修炼。而且……”
楚沨叹了口气:“师父好歹也要对弟子有点信心,当初我不过筑基初期,就能重伤那条长虫,没道理金丹期还打不过吧。”
“能有这种想法,看来你真是被为师惯坏了,小心阴沟里翻船呐。”
宫泊摇摇头。
刚要说这小子飘了,就连对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飞快地嗯了一声。
宫泊:?
“咳,我是说,师父说得对,”楚沨握拳轻咳一声,“弟子这次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的。”
“到时候,师父想不想尝尝蛟龙肉?”
宫泊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开始点菜:“一半烧烤一半油炸!蛟龙筋记得多炖半天,那玩意儿可难熟了。”
楚沨心想,师父不愧是乾坤大陆第一刀枪炮,年轻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果然啥都吃过啊。
“炖煮可以,烧烤油炸就太油腻了……”
他刚想拒绝,就看到宫泊一脸丧气地扁起了嘴。
到嘴边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眼里。
完了。
根本没法拒绝。
楚沨艰涩改口:“但适当少吃一点,打打牙祭,应该也没问题。”
宫泊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没错。
楚沨则盯着那一点白皙耳垂下,于半空中轻轻摇晃的青羽,默然移开视线。
“师父,弟子去闭关修炼了。”
“别啊,”宫泊立刻道,“你不才刚出关吗?一天到晚就是修炼修炼修炼,入谷这么些年了,我都没见过你几回。”
满山谷里,也就他和楚沨两个大活人能说说话了。
然而闭关修养,对宫泊的伤势恢复没太大作用。
平时的话,他也不需要和楚沨一样闭关修炼,提升修为。
只要伤养好了,修为自然能恢复。
青竹笔灵虽然也能聊天……
但它不算人啊。
宫泊惆怅叹息一声,颇有种空巢老人的感慨。
“弟子的《泛灵诀》才炼到第二层,炼器也刚入门,还有那万年灵藤的效用,也没完全搞清楚,修为低微,自然不能懈怠。”
“更何况……”
楚沨瞥了宫泊一眼,垂首低声道:“每次快到要双修的日子,弟子不都有按时出关陪师父吗。”
宫泊:“……那能一样吗!”
楚沨见他一脸赧然恼怒的模样,忽然勾了勾唇。
“不过,确实是徒儿考虑疏忽。”
他欣然承认了错误,“既然如此,这几日徒儿便留下,陪……”
注意到宫泊危险的眼神,楚沨丝滑改口:“让师父陪陪徒儿说话,闭关多年,的确有些孤单寂寞了。”
这还差不多。
忽然,宫泊的表情微变。
楚沨的神识,几乎是在下一秒也察觉到了异样:
山谷入口处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但宫泊较之以往迟钝许多的神识感知,也让楚沨心下一沉。
换做从前,师父恐怕早就察觉到人来了。
仙宫那该死的青色粉末,到底对师父的身体造成了多大影响! ?
“看来我们有客人了。”
宫泊若有所思地望着入口处,语气淡淡:“去看看吧。”
听师父的口吻,来人应该修为不高,他自己便足以解决。
楚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却又很快转过头来,盯着他说道:“师父还是先回屋休息吧,外面风大。”
宫泊哭笑不得:“真当本座是泥捏的了?连点儿风都受不住。”
可他说着,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见状,楚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绷着一张脸,咬牙道:“师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您自己都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事事都麻烦您,岂不是显得弟子十分无能!”
“好好的,怎么生起气来了?”
宫泊觉得他火气颇大。
但来人不过区区一个炼气期,的确让他提不起什么劲来。
毕竟不是每个炼气期,都像眼前这小子一样滑不溜秋、还自带穿越者buff的。
要不是因为在山谷里待的实在无聊,宫泊估计早就回屋了。
所以见楚沨坚持,他也就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撑着双膝,徐徐起身,慢悠悠地朝木屋那边走去。
见宫泊居然都没像以前那样,妙语连珠地毒舌回敬几句,将他怼得哑口无言,或者干脆直接上手威胁暴力镇压。
甚至还很好脾气地听他的话,乖乖回去休息了。
楚沨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知道,不是师父的脾气变好了。
只是身体欠佳,提不起较真的力气。
楚沨曾无数次被宫泊气得青筋直冒,许愿迟早有一天,最好下一秒,这师父就能舔舔嘴把自己毒死。
可当宫泊真的变得虚弱安静,像一只独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野猫时,他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楚沨最后望了一眼宫泊远去的清瘦背影。
片刻后,收回目光,神思不属地朝山谷入口处走去。
要是仙宫的人,他冷静地想。
就直接干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