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她发呆愣怔的功夫,宫泊随意收回手。
他并不在意刘银异样的反应,甚至还颇为自得道:
“这是本座自己独创的办法,相当于将人体半冰封起来,血液流速和内脏活动都放缓到生理极限,但人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不妨碍吃吃喝喝享受人生,够天才吧?”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楚沨就“咚”地一声,手起刀落,连骨头带案板一起剁碎了。
刘银吓了一跳,抬头仓皇望去。
楚沨手里拎着血淋淋的斩骨刀,头也不抬道:“没事,一时失手而已,我去换个板子。”
刘银张了张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宫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臭小子。”宫泊叹道,“又谁惹他了?气性越来越大。”
刘银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低头忍住了。
紧接着,她又低声问宫泊,前辈可知道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知道啊。”宫泊说完,又听到那边传来咚咚咚刺耳的剁骨头声,眉头一跳,继续说道,“这办法的确冒险了点儿,旁人……”
“咚!”
宫泊忍耐地皱了皱眉,“旁人用的话,恐怕顷刻间便灵力失衡身死道消,但本座修为深厚,而且……”
“咚!咚咚!!”
好好说着话,却接二连三被打断。
宫泊终于忍无可忍。
他怒视着那边不断发出噪音的小子:“把你的钝刀磨一磨!什么破玩意儿,半天都砍不断一根骨头?”
“抱歉,师父。”楚沨声线平直。
“弟子修为微末,控制不好力道,吵着师父的耳朵了,是弟子的罪过。”
宫泊扭头问刘银:“他是在讽刺本座吗?”
刘银干笑一声,哪里敢回答这种送命问题。
但她能感觉到,这位美人前辈的丹田深处,封印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寒意。
那种极致寒意,仿佛都能将人的神魂都冻结,应该就是前辈所说的,将人体半冰封起来的灵力源头。
可是人毕竟是血肉凡胎,每日经受这样的冰冷严寒,真的能吃得消吗?
就算能一时半刻坚持,经年累月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再看看楚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刘银忽然明白,为何这位楚前辈刚见面时浑身杀气冷冽,颇有一言不合就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架势;
但在看到自己储物戒指内的草药、医书和疗伤丹药后,态度突然变得和缓许多,还主动询问起了自己的师承背景。
这样看来,这位楚前辈还……挺有人性的?
至少,不像刚跟她见面时那样,寡言少语,眉眼间一派冷淡阴郁,还隐隐透着森寒的杀气。
简直像个连老弱妇孺都照杀不误的凶恶魔头。
“前辈,”刘银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一定要抱紧劳宫泊的大腿,“关于您的情况,晚辈虽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不过如果只是缓解……”
“师父。”
楚沨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
面对两人同时望来的目光,他平静道:“饭好了。”
在宫泊的邀请下,刘银最后还是跟他们一同入座了。
当楚沨把筷子递给她时,她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惶恐地双手接过。
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因为一双筷子,当场给他行个大礼似的。
楚沨将疑问的视线投向宫泊。
“重税。”宫泊言简意赅。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干饭上。
方才刘银担忧的神情他也看到了,但宫泊并不当一回事。
在他看来,何苦要因为担忧未来,而败坏了当下的心情?
吃好喝好,方是人生正道。
楚沨嘴角下撇,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表情。
“就回答两个字,师父也太简略了吧。”
“能明白意思就行。”
楚沨叹了口气,给宫泊夹了一筷子肉。
师父别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
趁着吃饭功夫,他借机问了刘银一些关于她家里和北域的情况。
得知她有个哥哥,资质一般,早年没被附近宗门选中,留下一封说日后定要出人头地壮大家族的书信,便从此了无音讯;
之后几年,家中长辈又寿元耗尽,陆续去世,有灵根的年轻一辈,如今就剩下她一个。
按照北域规矩,每隔二十年,无论是凡人还是定居附近的低阶修士,都要给庇护此地的宗门势力上缴税款。
或是粮食,或是灵石、法宝等有价值之物。
根据身份不同,要交的税也不一样。
“晚辈都把父母亲的牌位拿出来,给那些来收税的修士看了,但他们不认,仍说要按从前的人头数收灵石税。”
刘银捧着碗,说着说着,眼中就泛起了泪光。
“家里只有我有灵根,只要我还在,他们就认定刘家还是修仙世家。”
“可这世上,哪里有修仙世家,连过冬的柴火都快烧不起了?”
她红着眼睛,强笑道:“抱歉,好好吃着饭,突然讲起这些,败坏了两位前辈的心情。”
“无事,人之常情。”楚沨淡淡道。
故事很感人没错。
但以他对这个世界修士们普遍道德观念的了解,其中经历,五分真三分假,剩下两分是自由发挥的演技,用来博取强大修士的同情。
像他当初在师父面前,就是这么干的。
结果当然是失算了。
因为师父压根儿没有那种东西。
“后来呢?”他继续问道。
刘银见楚沨面色依旧平淡,边上那美人前辈更是一直忙着低头干饭,理都不理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飞快抹去眼泪,神色正经了些:“后来晚辈跟哥哥一样,离开家族,自谋生路,虽然散修不易,幸好晚辈还懂些丹医之道,勉强能在那些大宗门的挤压下混口饭吃。”
闻言,楚沨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北域之中,唯一能算得上是大宗门的,便只有六道宗的母宗,魔门五派之一的六道黄泉门了吧?
不过他也没出声指正。
毕竟普通低阶散修既无资源,也缺少眼界。
其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待在固定区域修炼。
自然不是他们不想出去闯荡。
而是万一闯入其他宗门或是某个脾气古怪的老怪地盘,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要是运气再不好点,碰上个修习邪功的,怕是求死都难。
在大部分散修眼中,像六道宗那种盘踞一方的中小型宗门,已经算是不可违逆的庞然大物了。
宫泊正在努力干饭呢,余光突然注意到楚沨朝自己看了一眼,露出一脸庆幸表情。
宫泊:?
这小子,好好的又发什么癔症呢?
楚沨笑了笑,再次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这次是素菜。
宫泊一脸嫌弃地盯着碗里绿油油的玩意儿。
“拿走!”
楚沨熟练哄道:“这可是用白鹿汤当浇头的菜,可新鲜了,师父尝尝看?”
为了让挑食只吃肉的师父也尝尝蔬菜,他可谓是煞费苦心,还专挑滋阴补阳的菜烧,补得他好几次都差点流鼻血。
虽然到了宫泊这个修为,哪怕一口不吃也照样能活,但楚沨还是奉行前世营养均衡的老辈子思想——
为了健康,人怎么能不吃青菜呢?
刘银默默把脸埋在碗后。
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这对师徒俩。
虽然她在修炼上不甚在行,可毕竟离家早。
在北域摸爬滚打数年,自然能听出楚前辈在介绍这位前辈时,言语中隐晦流露的复杂情绪。
如今看到他这副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连前辈多吃口蔬菜都要管的架势,更是让她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
两位前辈,真的只是师徒吗?
不过,刘银也聪明地没有开口询问。
她只求在这山谷里有个容身之处。
平平安安修炼到筑基,找到哥哥,早日归乡,就足够了。
“对了,”宫泊艰难咽下那口菜,忽然主动问她,“你说你采药误入秘境,被传送到东域,可还记得那传送阵的图案?”
刘银连忙放下碗筷听讲。
听到宫泊的问话,她回忆了一番,回答道:“晚辈只记得一个大概。”
“没事,待会画出来给本座看看。”
“好的前辈。”
吃完饭后,刘银在一处空地上画出了阵图。
她记忆力还算不错,只在边角处有些缺漏,大体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个极为古老的传送阵。
因为两仪八卦阵盘,楚沨这两年也学了些阵法相关的知识。
他能判断出来,其中一些符号代表着传送,好像还有一个古老的定位符号,但与现今阵法常用的又有所不同。
至于其他的,楚沨就不太清楚了。
“原来如此。”
宫泊倒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刘银问道:“前辈,这阵法有什么特别吗?”
“没有,不过稍微改一改,修补一番,或许就能变成逆传送,把你原路送回北域。”宫泊随口道。
刘银眼前一亮。
但下一秒,那光芒又暗淡下来,“开启一次这种远距离传送阵,需要大量灵力吧?晚辈着实没有这么多灵石,还是另做打算吧。”
宫泊笑了笑,也没接话。
倒是楚沨接过话头问道:“刘姑娘,今晚你打算住哪儿?”
刘银刚想开口,他又紧接着道:“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先去我那洞府凑合一晚吧,我去整理下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书籍和炼器工具,没什么贵重的。”
“这、这怎么行呢?”
“无碍,我本来也嫌那闭关地方太小,有些法术没办法施展,准备改日在山壁上另行开辟一个洞府。”
“可楚前辈,晚辈占了您的地盘,您今晚住哪儿呢?”
“住师父那儿啊。”楚沨非常自然地回答。
看上去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旁的宫泊只顾着盯着地面上的阵图研究。
听到这话,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刘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来回交换。
片刻后,乖觉地应了声好。
如果她之前没有看错的话……
那木屋里,好像只有一张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