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还没开始,萧家的三公子竟在山中射死了一只猛虎!
那只被一箭贯穿了四目的猛虎被从山上拖下来时,在山下的行营里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萧酌清刚与卫襄议事过事,出来就听说他弟弟勇斗猛虎,急得萧酌清几乎是跑到了猎场前。
他弟弟有几分本事,他最清楚。
独斗猛虎?萧淞?
他又不是在做梦!
前世他不耐与朝臣交际,故而没有前来游猎,萧淞自然也没有随行。
他考虑了那么多避免改变的因素,怎么却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因为这样的变动而遭此劫难……
一瞬间,萧酌清简直恨透了自己。
不过,刚赶到猎场,他就看到了灯下那山一般巨大强壮的猛虎尸身。
猛虎眼中的箭矢已经被拔掉了,鲜血凝结在花斑皮毛上,而旁边,他的弟弟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断气,也没有断手断脚。
萧酌清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过他,将萧淞上下检查了一遍。
可萧淞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甚至衣袍整齐,连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没事,哥我没事……”
萧淞从没发现,自己哥哥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把拽得他险些断气。
萧酌清狐疑地看向萧淞。
“方才你独自离开,是进深山去猎虎了?”
便对上了他有些心虚的目光。
“哥……嘿嘿。”萧淞挠头,转移话题,指向地上的老虎。
“我杀的,厉害吧?”
说着,他往旁边偷偷瞄了一眼。
萧酌清敏锐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是那只被萧淞射死的老虎。
猛虎强壮而巨大,身上披覆厚重皮毛,除非洞穿双目,根本没有一箭毙命的可能。
而这只老虎的双目此刻一片血肉模糊,清晰的一个血洞,就是箭矢射出来的。
真是萧淞所为?
萧酌清看向萧淞,只见他背着手,晃来晃去地没个正形,脚尖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着图,贼眉鼠眼地看向他。
他是不是不知道他刚捡回一条命?!
即便萧酌清只是一介文人,现在拳头也开始发痒了。
一箭射死一只老虎的难度有多大,萧淞难道不知?他今日歪打正着,竟能一箭毙命,那简直是祖宗眷佑!
否则一箭不成,他萧淞就要被猛虎吃入腹中,命丧于此了!
萧酌清神色一冷,冷声道:“萧淞。”
萧淞正心虚着,冷不丁被哥叫了大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往下跪。
“哥……”
萧酌清愠怒看着他,正要开口,却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扑围过来。
“萧大人不要怪萧淞,今天是我要进山的,萧淞不过是跟我们一起,不是他带的头!”
开口的是那个一开始领头赛马的少年,萧酌清认得,安国公家的幼子,此时走路一瘸一拐,估计才被家人揍过。
“是我们丢下萧淞先跑的,大人要打就打我们吧!”又有个小子说道。
这个萧酌清也记得。邺亭侯独子,常跟萧淞打马球。
七嘴八舌间,还有个孩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拉住萧酌清。
“萧大人,若非萧淞,我们都要被吃掉了!”那少年哭道。“刚才都是萧淞,他让我先走,是他救的我……”
叽叽喳喳的半大少年像一群鸭子,一时间吵得萧酌清无暇他顾。一有人哭,其他人也掉眼泪,忏悔自责中还夹杂着几句“淞哥威武”,让萧酌清难以应付。
……他何曾说过要打人了?
而被挤到旁边的萧淞,偷偷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他又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掠过地上威武的猛虎,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黑衣劲装的高大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后,淡淡地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一对,萧淞吓了一跳,只恨不能原地给那人敬礼。
可是盛大哥……不对,那个,陛下说了,无论谁问起来,都不许说见过他,认识他,更不许提盛大哥……
没错。
刚才他失口叫出盛大哥,那位陛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漆黑而阴冷的林中,斩断藤蔓的陛下身形一顿,继而回过头来,沉默的目光直直看向萧淞。
萧淞:“……”
不是,陛下真是盛大哥啊?!
短暂的静默里,萧淞与凤元羲面面相觑,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所认识的世界坍塌成了碎片,然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陛下为什么要假装盛大哥?陛下为什么要化名和他哥来往?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哥哥跟着管他叫哥哥啊!!
瞳孔震颤间,他听见了陛下平静的声音。
“朕会杀人的。”他说。“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陛下杀人如麻的威名,还是有那么一些如雷贯耳的。
萧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凤元羲却好像很满意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今日之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是……是。”
凤元羲转过头,默不作声在前面引路。但这回,走不动路的不是腾黄大将军,而是坐在马背上石化了的萧淞。
凤元羲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起腾黄大将军的缰绳,带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有一段路,山中只有虫鸣鸟叫与马蹄踏过草木的声音。
极端的寂静里,萧淞浑身发冷,于是想要找一些话说,来驱赶走“会不会被陛下杀人灭口”的错觉。
“陛……陛下。”他哆哆嗦嗦。“那个,我哥……”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前头的凤元羲便已经回过了头来。
昏暗阴森的林间,他的侧脸锐利而阴鸷,不似真人,更像话本里索命的鬼。
“他不知道。”凤元羲说。
“他……”
“如果他知道了,朕会先来问你。”凤元羲侧目看着他,又说。
萧淞哆嗦了一下,自觉地把“问”字替换成了“杀”字……
所以……
所以陛下瞒着他哥,究竟是要干嘛啊!!
萧淞看不懂。
他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看不懂朝局,也看不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机深沉的帝王。
但是……
热闹的行营前,陛下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淡淡一掠。
他立在黑暗中,深黑的目光毫无留恋地一扫,继而定定落在某处,不再看他。
光线照不到他那里,使得他的目光看起来,特别像方才林间那只奔向猎物的老虎。
专注、深邃、瞳仁里仿佛跳动着火焰。
萧淞后背一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被哭成一片少年们围困的兄长,正低头僵硬而温和地安慰他们。
暖融融的灯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鸟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颊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萧酌清早早起身,检查过随身佩戴的弓箭、鸣镝,又严整地穿戴好猎装与马靴。
《踏王侯》里,作者没有写明凤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传统,游猎第一日,往往会往围场中驱赶一头成年的鹿或麂,请君主先行射猎。
而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齐的时候。
按萧酌清的经验,王远如果发难,必会选在此时;而君王如果出事,也会发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境之下。
于是,萧酌清严阵以待。
萧淞昨夜猎得的猛虎被剥了虎皮,就晾在他们的营帐外。循例将虎肉依次进献给君王和廉王之后,萧酌清调侃萧淞:“你说要给你盛大哥猎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话多的萧淞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萧酌清这日起得早。穿戴护腕之际,送早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个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萧淞。
“哥,没吃饭呢,穿这么好看干嘛?”
宫人摆放盘盏,萧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没看桌上的饭,眼巴巴地就看着他哥。
萧酌清身为官员,今日有游猎前的祭典,他虽穿甲,却还得披上官服。
鲜红的官服束在鞓带之中,利落潇洒的文武袖,既方便骑马射箭,又符合礼制。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集结行祭了。”萧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才猎得猛虎的少年垂头丧气,眼下两片显眼的乌青,看起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哦。”萧淞抓了抓头发,目光飘忽。
“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
“今日我恐怕需跟随御驾,若我不在猎场,你万事当心一些。”萧酌清多看了他两眼,又叮嘱他。“不要心存侥幸,再去以身涉险,记住了?”
萧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边,试探着问。
“哥,你觉得陛下……如何?”
萧酌清疑惑抬头。
“什么如何?”
萧淞磨蹭半天,仿佛这话有多难出口一般,问道:“就是……陛下他,对你怎么样呗。”
他其实不怎么读书,从小到大读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学的。
但是,昨天夜里,凤元羲看向他哥的那个眼神,让他忽然惊觉,想到了在书里读到的一个词语……
猜忌!
历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这么死的!皇上怀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设法从他口中套出不该说的话,然后就是欺君,就是谋逆……就是株连九族!
看着自己亲哥哥疑惑、不解、继而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萧淞痛心疾首。
哥,你当局者迷啊!
“那我换个问题。”萧淞说。“你觉得盛大哥如何?”
这回,他哥居然动作微顿,继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转开了视线。
“忽然问这个干什么?”他哥声音略轻,像在回忆。
萧淞死死盯着他。
你也觉出不对劲了,是吗哥,是吗是吗!
结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后说:“淞儿,关于盛公子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萧淞:“?”
有什么数?
“哥!”
看着他浑然不觉,还以为盛大哥是什么好人的哥哥,萧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这条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怀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他身边!萧淞彻夜难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杀人的,与其杀萧氏满门,不如杀他一个好了!
“哥,你还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驾到——”
他激动的声音被帐外的唱喝声打断。
萧淞猛地扭过头。
只见金吾卫把守的营帐门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挑开垂幔,玄色劲装的君王外披龙袍,正抱臂站在帐外。
……跟鬼似的!
萧淞后背一寒,仿佛暗处匍匐的猛虎又冒出头来,一时间整个人站得笔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乱转。
而他哥竟浑然不觉,一点不觉得可怕似的,竟就这么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然后,他哥横过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萧淞。”
“*&%……萧淞参见陛下。”
萧淞本就紧绷,让他哥一叫大名,吓得不慎咬到了舌头,含含糊糊地把礼行过。
“不用。”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做贼心虚、面如土色,见他如同见鬼的萧淞,默默转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萧酌清齐整的劲装上一顿,凤元羲很自然、很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萧酌清行礼的那双交握的手上。
凤元羲垂在身侧的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像回忆起了某种触感。
可是……
宫人来来往往,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他隐匿身份时候能做的事,偏偏在他是他自己的时候,不能做。
凤元羲搁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克制。
短暂的静默在营帐中蔓延。萧酌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萧淞却坐立难安。
于是,起身之际,他忍不住偷偷朝着凤元羲的方向瞄了一眼……
却见那只“虎狼”,又阴恻恻地盯在了他哥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