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驾临,请他在案前坐下,便问:“陛下可有用过早膳?”
凤元羲看着他,只是摇头。
萧酌清料想也是。他让旁边的宫人为陛下加上碗筷,罗合裕在旁边笑眯眯地帮腔:“大人日日都来曲台,今早没见大人,奴婢都有些不大习惯呢。
正好,陛下早起时问大人在哪,奴婢便自作主张,请陛下来大人这里用膳了。”
皇上竟会主动问起他?
萧酌清惊异地看向凤元羲,却没见旁边的萧淞噤若寒蝉。
……他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对他哥哥的监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啊!
他壮着胆子,偷偷地、谨慎地抬眼,飞快地朝着皇上和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哥很自然地在皇帝旁侧坐下,一边起身替他盛汤,一边跟他身边的老太监闲谈。
可那个皇帝……
他偏着头,垂着眼,一双阴恻恻的凤目明明没在看他哥,可偏偏就是像鹰、像隼,总归像埋伏猎物的猛禽,随时监视着他哥的一举一动一般……
哥啊!!
萧淞痛心疾首,不忍直视地猛地撇开头去。
而那边,萧酌清将汤碗放在君王手边,一抬头,就见萧淞跟一众低眉顺目的内侍站在一起,立在那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低着头,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淞?”
……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胆子这样小?
萧酌清心中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提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入座。”
然后,他转头向凤元羲解释:“陛下见笑。我这弟弟一向内向,这些年未曾面圣,故而有些拘束。”
凤元羲抬眼看向萧淞。
萧淞腿一软,连忙在桌前坐下了。
一个简单到仿佛白纸一张的小子,他在想什么,凤元羲不用猜就知道。
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萧淞在怕什么?
昨天是他恰在山中,歪打正着救了萧淞一命。可萧淞认出了他,却反倒开始怕他,一路上哆哆嗦嗦,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凤元羲倒不在意萧淞是怎么想,可夜里入睡,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萧淞那匹胆小如鼠、难堪大用的马。
萧家的马是怎么养的?
他在想,萧酌清明天也要上猎场。
于是这天起身,他自去御马监的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温驯强健、性格稳重,他亲自挑好,带人牵了过来。
至于送一匹马何必他亲自来?
凤元羲没想过。
他只知道,自初七那一夜开始,他就变得十分奇怪。
那天从灯市上回到宫中,凤元羲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阵阵地发烫,引得脏腑也烧起来,让他仿佛生了重病一般,辗转反侧的一整夜,满脑子都是萧酌清。
他们竟可以离得那样近。
他一会儿在想,为什么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可下一瞬,他又狂喜起来,心脏咚咚地雀跃,在想,他竟也能与他相互握住对方的手。
如伴侣、如夫妻、如街市上那些并肩相携的男男女女。
他开始变得焦灼,焦灼地想要见到萧酌清。
可第二天清晨,萧酌清入宫,又隔着银汉般遥远的距离,恭敬端正地向他行礼。
仿佛他只是个君王、只是个弟子,是个与萧酌清遥遥相对,毫无瓜葛的一个冷冰冰的符号。
凤元羲袖下的手抬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曲台殿空荡荡的。
他仿佛才意识到,从前与萧酌清泾渭分明的关系有多淡薄。可他躁动的身躯却并没有因此冷静,而是开始迫切地、随时随地都想要见到他。
像“盛隐”那样,可以触碰他的那种相见。
……“盛隐”?
忽然,看着萧淞噤若寒蝉的模样,凤元羲手中的牙箸一顿。
如果萧酌清知道他是盛隐呢?
酆都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耗费多年,织下这样大的一张网,廉王一旦发现,即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会用尽手段地杀掉他。
但是……
如果被萧酌清知道的话,他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拉一下他的手?
凤元羲觉得自己疯了。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静默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引导萧淞说出什么。
萧淞:“……”
他僵硬地在桌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君王慵懒而淡漠的声音。
没聊你,你信吗?
设想中的讯问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位陛下在帐外什么都听见了,就知道他疑心病重,一定会出言试探!
他才不会让皇上得逞,拿到他哥的把柄!
萧淞如临大敌,在他哥与陛下两人的注视下,回答得比应对先生还要谨慎。
“回禀陛下,兄长与我刚才恰好说起宫外的一位朋友。”
凤元羲:“朋友?”
“是。”萧淞昂首挺胸地回答。“是我兄长一位为人仗义、秉性温和、与人为善,十分悲天悯人,从来不伤及无辜,而且对我哥哥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
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十分明白,梗着一双眼强迫自己直视着凤元羲。
听见了吗?陛下,好人是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欺负他哥的!
倒是旁边一直静听的萧酌清沉默了。
萧淞那些词……说的是盛公子?
好端端的一个杀手,在萧淞口中,倒成了个慈眉善目的佛子了。
凤元羲:“……”
他也没想到萧淞会来这一招。
他短暂地默了默,继而又问:“你这么了解他?”
萧淞点头之后,又狠狠摇了好几下头。
“不需要多了解。萧淞明白道理,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与兄长向来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去想那些不该知道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
萧酌清难免对自己的弟弟另眼相看。
萧淞近日读书的事情他没有过问,未料得竟产生了这样有深度的思考。
……虽然不知为什么,是冲着盛公子产生的感悟。
而高坐案前的凤元羲默了默,片刻,缓缓笑了。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
如果萧酌清知道了他与“盛隐”之间的关联,立时就会被绑在他的船上。他会被牵扯进自己与廉党的争斗之中,可他蛰伏数年,却至今尚未打下平稳安定的领土。
把萧酌清拽进来干什么?
萧酌清现在尚可以长袖善舞,周旋于廉党之间,即便有一日自己死了,他凭着他的本事也可轻易位至公卿,手掌大权。
可如若他被强行归拢入自己麾下呢?
凤元羲不喜欢共死。即便他的父皇母后就是一双平行的棺木,一同葬在皇陵之中。
凤元羲沉默了,谈话中止在这里。
萧酌清默了默。
怎么都不说话了?
面前的萧淞严阵以待,坐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笔直。而凤元羲却安静地垂下眼去,分明是与平日里一般无二的冷冽眉眼,萧酌清却恍然在他头上看到一双低垂得不见踪影的耳朵。
这……
好端端说着话,这是怎么了?
——
用完早膳,凤元羲就起驾离开了。随行的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两匹高大温驯的好马。
“陛下听说三公子昨夜遇险,全因马匹受惊,特去为大人与三公子挑的好马。”罗合裕笑着替凤元羲解释。“御马监的良马众多,大人不必推辞,只领陛下一片心意就好。”
萧酌清笑着谢了恩,一回头,又见萧淞神色复杂,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游猎将要开始,萧酌清也没空管他,又耳提面命了一遍让他不许乱跑,这才匆匆赶往猎场。
只是前往猎场的途中,他也免不了地想,若是盛公子在就好了。
盛公子一向可靠,若能请他派人帮忙照看一二,自己也可……
想什么呢!
萧酌清猛地回过身来,耳根一热,飞快将这个想法赶离脑海。
都是萧淞念叨……倒教他也受了传染,开始在心中惦记起盛公子来。
——
盈州山每年的游猎场面都十分盛大。
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环形的猎场,前起高台,群臣环于台前。鼓乐声起,凤元羲与廉王登台,群臣拜贺,紧跟着便是冗长的朝仪。
临近正午,仪礼结束,廉王满脸慈和地携少帝登台,扬声道:“来人,取陛下的宝弓!”
便见锦衣华服的凤绛登台,双手托着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宝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礼器。
“请陛下先行射猎!”
凤绛在凤元羲面前跪了下来,萧酌清站在群臣之中,远远看着凤元羲单手执起长弓,继而有内侍递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这样的身份为陛下献弓吗?
萧酌清的眉心微不可闻地拧了拧。
然后,便见凤绛起身,立在凤元羲旁侧,继而朝着台下一挥手。
立马有内侍打开围场大门,替陛下将猎物放入场中。
按照历年的规矩,君王于场中先行射猎、围猎才可正式开始,是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仪,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览陛下的英姿。
只是这回……
围场打开,竟是凌乱纷杂的蹄声。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两头雄鹿你追我赶,竟一同冲进了围场之中,鹿角碰撞,厮斗不休。
萧酌清一愣,周围也立时响起了群臣倒抽冷气的声音。
今日送入围场的鹿,怎么是两头?
另外一头,要谁去猎?
一时间百官群臣面面相觑,台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继而沉下面色,不悦地看向身侧的凤绛,问道。
“围场是谁在管,为何会有另外一头鹿跑进场中?”
连廉王都没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与凤元羲身侧的凤绛却是微微一笑,继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来,朝着凤元羲与廉王分别行了一礼。
“陛下忘记了?”他坦然笑问。“那日在宫里,陛下可是与臣相约,要于今日比试箭术,一较高下的。”
说着,他抬手,请凤元羲与廉王朝场上看。
“故而臣特意选来雄鹿两头,陛下可满意吗?”
猎场上,两头雄鹿架角而斗,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间,满场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于今日挑衅陛下威仪,试图抢夺仪礼上独属于陛下的权力。
萧酌清后背生寒。
他知道凤绛会在今日发难,可连书中都没有写,他会张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衅。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中他被凤元羲射进了湖中,或许是如今的王远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鸦雀无声。
萧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蛰伏未定的皇帝……凤绛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权继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资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究竟有谁能杀他?
萧酌清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地发颤,但想到那个“杀”字,他心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百官队尾,王远骑在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儿打呼噜。
如若他可以……利用剧情,驱虎吞狼呢?
萧酌清的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