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全然没注意凤绛对着空气在仇恨什么。
他叫住几个经过的内侍,内侍是去凤元羲的行宫送袍服的,但他们都说,没见过陛下在哪儿。
萧酌清点头。
也罢。陛下今日不在,明日也是要见的,倒是明天游猎就要开始,他尚有要紧的事务,要在今日安排停当。
他又问内侍们,卫大人在哪里。
廉王最近过得十分舒心,李和庸谏言过几回他都当做耳旁风,时日久了,李和庸便也对防备皇帝一事缄口不言。
于是,廉王对近日的朝局也很满意,对凤元羲的状况也不关心,很轻易地容忍了卫襄这样的人领命担任金吾卫将军,掌管宫中的防务与凤元羲的安全。
只有一回,他对萧酌清随口抱怨:“宫里那个卫襄油盐不进,以前就是块木头,现在仍旧没什么长进。”
得此高官厚禄却没有半点表示,这种人通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可不等廉王多说,萧酌清就高兴道:“那下官真要恭喜王爷了。”
廉王一愣:“何喜之有?”
他惊讶,萧酌清却比他还惊讶。
“王爷忘记了时修杰、梁阔之流乎?”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廉王没懂,但装作懂了,高深莫测地捻起胡须,萧酌清果然开始给他解释了。
“因利而聚者通常更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更易摇摆不定,会因利为朝廷效命,也会背着王爷以权谋私。自然,这是人之常情,王爷要用人,也明白水至清而无鱼的道理。但是这种人,有些位置可用,有些位置却不可用。”
廉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很对。
萧酌清又说:“比如朝中群臣,虽错综复杂,但以王爷的才干,统御他们不是难事。可诸如金吾卫将军,这样的官职牵系陛下安危,若有谁利令智昏、错了心思,一着不慎,岂非倾覆大商社稷,还要让王爷去做那个千古罪人?”
最后一句话,萧酌清特意加了重音,生怕廉王听不懂。
廉王闻言大喜,对啊!
满朝文武都是他的拥趸,八方孝敬时时都来,也不差卫襄这一个。
但卫襄可得替他把凤元羲那个痴儿守好了。要是凤元羲出了什么岔子,朝局倾覆、动荡不宁不说,他也要解释不清了!
“你说得对。”廉王故作高深地抚着胡须,对萧酌清说。
“本王也就是抱怨几句,岂能不知顽石也有顽石的好处?”
“王爷睿智。”萧酌清顺口恭维。
盈州的行宫就在山下不远,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周遭还有大片的丛林原野。行宫规模不大,百官眷属通常住在行宫附近的行营中,而卫襄所住的营帐,就紧邻着凤元羲的行宫。
萧酌清到时,卫襄正埋头整理他的行装。
“萧大人!”
一回头,见萧酌清就在门外,卫襄笑出两排白牙,将手中的活丢开。
“大人可是来找陛下的?方才东君朝山里飞去了,陛下骑马去追,只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萧酌清点了点头。
行宫附近的山林都提前清扫过,绝无大型野兽出没。围猎之前,也会有不少世家公子进丛林玩耍,以往从未出过事故。
只是……
小说里,陛下在林中游猎时遇刺,那么那些杀手,岂非就潜伏在那片看似安全的山林之中?
看见萧酌清沉思,卫襄立马走上前来:“是有不妥?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萧酌清抬手。
无论刺客现在是否已潜伏在山中,此时轻举妄动,都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
萧酌清深知他的优势是对情节的预知,如若今日不能将刺客一网打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于是,他侧过身,微微朝卫襄点了点头。
“我是来找大人的。”他说。“还请大人来这边,我们借一步说话。”
——
数里之外,林间。
“我这腾黄大将军如何?”
萧淞骑在他的马上,耀武扬威。
方才,萧淞刚到盈州山,还没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就迫不及待地骑上马,去找他的好朋友们。
几个少年你追我赶地纵马而去,在猎场上撒欢地跑。
天边的晚霞将要散尽,山下的猎场外有不少官眷在散步遛马,甚至还有人猎到了兔子,高高兴兴地要拿去烤着吃。
萧淞看得眼热,就在这时,他那几个好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几人出来游猎,都骑了自己最快的马。在原野上跑了一圈,相持不下,都说自己的马最好。
“要说赛马,平地里哪有意思?”有人说。“要比就往那里去比!”
说着,他抬手指向黑黢黢的丛林。
去林间纵马,既考验马匹的速度与身法,更考验骑手驾马的本事。几人跃跃欲试,有个胆子最大的等不了,干脆一扬鞭子,先行一步。
“那我们说好,先到那座山顶的算赢!”
顿时,几个官家的少年公子争先恐后,朝着那片密林飞驰而去。
一开始,萧淞看着黑黢黢的丛林,还有些胆寒。
可一个朋友从旁边飞驰而过,提醒他:“萧淞,你的腾黄大将军还要不要比?”
当然要!
萧淞可以害怕,但他的腾黄大将军是他亲手养大的,日日亲自喂、亲自遛,养得高大健壮,岂能郁郁久居马下!
萧淞的马鞭快脑子一步,鞭子扬起,腾黄大将军奋蹄直追。
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一。
他们赛马的这座山不过是一座平坦的丘陵,树木繁茂,但地形并不复杂,几人追追赶赶,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渐入了深山。
有人跑不动了,在后头喊着要投降。萧淞这才停下来,一边等他们跟上,一边骑着腾黄大将军走来走去。
其他好友陆陆续续到了,都用崇拜的目光看他,忍不住地伸手摸他的马。
“真厉害……这马怎么养得这样俊?”
“听说是他母亲从西域给他带回的好马,自然跟咱们的不一样!”
“萧淞,淞哥,借我骑骑行吗?求你了……”
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人说:“我怎么感觉地上在震?”
可这人方才恰好是最后一个赶来的,他一开口,别人都开始笑,说是因为他的马乏了,是马腿在打颤。
那人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在叫……你们听!”
有人安静下来真的侧耳去听,有人却在大声地笑,以为是这小子在装神弄鬼。
萧淞闻言,也侧了侧耳朵。
嘶……
无事发生,只有一阵清风从颊边拂过。
他也正要笑起,却在这时,平地里卷起一阵腥气的狂风,紧跟着,树木震颤,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有老虎!!
聚集在林间的少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虎啸声一起,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四散而逃。
马蹄声震天作响,瞬间更激怒了林间的猛虎,又一声虎啸接着传来,随着震颤的丛林,明显比上一声更近得多。
萧淞惊恐地回望一眼,继而跟着扬起马鞭——
腾黄大将军扬蹄嘶鸣,下一刻,却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马被惊傻了。
萧淞紧跟着抽了他的马好几鞭子,可马在原地徘徊,反倒被地上的藤蔓缠住马足,彻底走不掉了。
萧淞的后背冷汗一片。
他这才意识到,腾黄大将军自小被养在马厩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邺水的江畔,从没进过山,也从没见过野兽。
完了。
山林震动、日月无光。猛虎快速地朝着他们袭来,可他的马不动了,他也跑不过老虎。
刚才发现不对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公子还没走,扯着腾黄大将军的缰绳,试图让他那匹孱弱的马把腾黄大将军与萧淞一起拖走。
“萧三公子,走,快走……”
那人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萧淞咬牙。
之前十二年的人生里,他没见过死亡,更从未亲自死过。
但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
“撒手!”
下定决心只需一瞬,他大喝一声。
那公子条件反射地手一抖,下一刻,萧淞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马上:“走!”
吃痛的马扬蹄狂奔,狂风与虎啸声里,霎时只剩下了萧淞一个人。
……没事!
他也未必就死!
橙黄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成年的猛虎怒目圆整,匍匐在巨大的岩石上。
萧淞哆哆嗦嗦地抽出背上的长弓与箭矢,挽弓搭起,咽着唾沫,努力瞄向那铺天盖地地扑来的巨大身影。
他看见了那只老虎。
成年猛虎滚圆的眼睛状如铜铃,咆哮时怒张的大口宛若吞天噬日的巨兽,硕大的犬齿寒光熠熠,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淞手一抖,一支箭射偏出去,正扎在老虎旁边的树干上。
完了。
老虎惊怒扑来,咆哮的巨兽在萧淞面前放大,他睁圆了眼睛,人还没死,呼吸已经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了……
“嗖!”
一只利箭横射过来。
咆哮声里,数百斤重的巨大猛虎在萧淞面前轰然倒地。激荡而起的尘土中,他看见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单手持弓,立在不远处。
盛……盛大哥?
萧淞嘴唇哆嗦,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竟然产生了幻觉,以为是盛大哥从天而降,救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震颤的瞳孔缓缓下移,却见方才还张牙舞爪朝他扑来的猛虎,此时被一支金翎箭贯穿了双目,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的抽搐……
金翎箭?!
那不是御用的吗……!
萧淞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中,远处的身影走近了。
黑色骑装的袖口束在金属护腕之中,宽肩劲腰下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和盛大哥非常相像的身形,以及一张……
眉眼阴鸷却又英俊惊人的、极其陌生的一张脸。
不……不是……
不是盛大哥?
那人走近了,淡漠的凤眼微抬,冷冷扫过他,然后问:“没事?”
嗓音也是陌生的,盛大哥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还没走出死亡阴影的萧淞不确定来人是不是黑无常,木然地摇了两下头。
那人就不再看他,走到巨大的老虎尸体面前,蹲下检查一番,继而一把抽出了那支刺穿老虎头颅的金翎箭。
“一会儿下山,别说见过我。”鲜血溢出,那人又走回林间,一把拔下萧淞射在树上的箭。
继而回过身来,蹲下,重重用萧淞的箭重新刺入了老虎的双眼。
萧淞这才稍微回过些神。
“你……您是陛下?”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检查箭矢是否扎歪。
萧淞赶紧翻身下马,要给皇上行礼。
面见君王的大礼是怎么行的来着,是要先跪下,还是先作揖……
结果未等他想明白,刚落地,还没回过劲的萧淞便腿一软,朝着凤元羲的方向重重跪了下来。
天上传来扑簌簌的羽声,凤元羲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将自己的箭插回箭袋。
“不用跪。”他说。“起来吧。”
萧淞攀着腾黄大将军的马鞍,努力了几下,才堪堪站起来。
凤元羲又问他:“还能走么?我送你下山,你自己去找你哥。”
诶?
这熟稔的语气让萧淞微微一愣。
可抬起眼,陌生的帅脸,陌生的眼神,还有那护腕上陌生的龙纹……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陛下。
“……陛下怎知我哥哥是谁?”
萧淞挠了挠头,理智归位,脑子也好用了起来。
凤元羲微微一顿,片刻,缓缓说道。
“……你们长得很像。”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与自家哥哥一个像爹、一个像娘的萧淞挠了挠头,没敢深究陛下的圣意。
“我……我还能走……”萧淞硬是拽着马鞍站起来,生怕自己再拖皇上的后退。
而那位陛下只是略有嫌弃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提醒了一遍:“一会儿下去,怎么跟你哥哥说?”
“啥?”
萧淞没反应过来。
“这老虎是怎么死的。”凤元羲问。
“哦,哦……”
陛下说,不许告诉别人自己见过他,那么……
“我杀的?”他指着自己。
“对。”
凤元羲打了个呼哨,一匹漆黑健壮的骏马自林间飞奔而来,驯顺地停在他的面前。
“好马啊……”
萧淞喃喃自语。
凤元羲翻身上马,没回头,只是单手执缰,路过萧淞时,随手抽出佩剑,斩断了缠在腾黄大将军蹄间的几根藤蔓。
“这马没用,以后别骑了。”
他略有嫌弃地说。
可是,就在他拔剑的瞬间,萧淞瞪圆了眼睛,仿若撞了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盛……盛大哥?”
凤元羲的背影微微一顿,那是本能才会作出的反应。
林间光线幽暗,萧淞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暗处一道分明的身形。
而他方才斩断藤蔓的那一招剑式……
随意、凌厉,与盛大哥月前教给他的那一招独门剑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