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陶萄和郁峦两个都是不大正常的青春期孩子,饶莉莉和张家明正经历着所有青春期孩子都有的疼痛酸涩。
只是有人阵痛,有人锥心裂骨。
走过青春后,时间像一把筛子,筛去了许许多多细碎的疼痛,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曾经的自己活在一场盛大热烈的岁月里,却不知当年那个年少的自己,也几乎每天都在承受着那个年纪还无法消解的痛苦。
变成所谓成熟的大人了,自然觉得那些曾耿耿于怀的都成了小事,只有那时仿佛世界崩裂绝灭的自己知道那场青春的风暴有多大。
饶莉莉倒还好,她的青春期唯一的要求就是父母未经许可不许随意进入她的房间,她声明会自己打扫整理房间,还申请拥有随时反锁房门和不爽时保持沉默的权利。
罗淑芬和地雷老师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热烈鼓掌:“好哇好哇,你怎么不早说?你不知我们每天要整理你那狗窝猪圈有多累,以后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饶莉莉:“……过分了啊。”
比起饶莉莉丝滑地跨越了青春的苦雨,张家明却似乎一直身处大雨之中。
他初中三年都稳居年段第一,上了初三后,分数依旧保持断层领先,不出意外,他将再次被学校选送保送考。
临近中考,张家明爸妈或许是当年创伤应激综合症和更年期一起来了,生怕又发生和小学毕业那年一样的意外,最近陶萄家忙着申请老厂房用地忙着做榴莲披萨的时候,张家明爸妈都不吵架了,开始男女搭配,合伙严密地看管他。
不管张家明怎么反对反抗都没用,周慧都不让他中午吃学校食堂了,开始风雨无阻地骑单车送饭到学校,张国栋也不让他自己骑车上下学,每天都来回开车接送。
外人见了不知真相,还会说:“小明啊,你爸妈真是太称职太爱你了,你以后真的要好好孝顺他们才是。”
张家明给管得天天沉着一张脸,越发沉默寡言。
只有张阿公看出端倪,觉得这样不成,天天劝:“小明都要中考了,念书压力很大,你们就不要成天盯着他了嘛。”
可固执己见似的儿子儿媳从来不会听他的,劝得多了,张国栋听得不耐烦,拧着眉头说:“爸,时代早就变了,现在养孩子哪能像你以前那样啊,随便给双筷子给个碗饿不死就行,你不花心思好好培养他,以后他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我当年要不是靠我自己,按照您那养孩子的法子,我们全家还在地里刨食呢!教育小明这件事,你就别乱插手啦好不好?你又不懂这些的嘛!”
张国栋提起自己年少求学的事儿就有些怨气,当时张阿公因为家里实在困难,就想让学业优异的他辍学,他当时跪下来求父母让他继续读书,哭着保证他一定会考上,每天拼死拼活念书,又拼死拼活考入政府大楼,最后才能今天。
虽然今日的他仍是小科员,庸碌十年,事无寸进。
他一直觉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可后来为了能供他读下去,张阿公只好放弃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张国栋的弟妹都没能读完初中,如今还在隔壁县城的农村种地。
听张国栋争吵提起往事竟是这样怨怪的口吻,张阿公又是震怒又是伤心,当年刚过三年灾害不久,每天饭都吃不饱,怎么供他读书?多一个人挣工分,家里分的粮食才多,才不会饿死。
后来,面对张国栋的乞求,张阿公和阿嫲也同意了,夫妻俩抢着干公社里没人愿意主动干的重劳力,还要把口粮省下来留给三个孩子吃,那几年苦得张阿公至今回忆起来都会鼻酸流泪,为了他能读书,老伴儿还在做活儿时落下病根,吃了十几年的中药,最后才会早早就去世。
在他们那个年代,活着才是最紧要的事。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原来大儿子心里竟还在怪他,张阿公气得血压都高了,当天就收拾行李到在隔壁县城种玉米的二儿子家住了。
张阿公被气走了,张家明在家更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具体今天是怎么发生的剧烈争吵,饶莉莉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周慧趁张家明出门买文具的功夫,用备用钥匙开了他的房间打扫,还把他抽屉的锁给撬了。
之后就从抽屉里发现了其他女孩儿给他递的情书,又翻了他的垃圾桶,还发现了被纸巾包裹压在最底下的一颗烟头。
等张家明回来,自然就是一场酷烈的三堂会审,母亲尖声质问他是不是早恋了,和谁早恋?又问他是不是和不三不四的混混偷学会了抽烟,捶着胸口哭问他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哭诉他在中考前这样关键的时候学坏,如果考场再次失利,怎么对得起父母。
张家明扫了一眼自己那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的房间,一言不发。
张国栋怒火中烧,忍无可忍,猛地一把夺过他的书包,狠狠往地上一掼,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翻了半天,突然又发现张家明居然在书包底部的支撑板下面偷偷藏了一部手机,更是站起来就是一巴掌。
“手机哪儿来的?啊?你哪里来的钱买手机?”
张家明嘴角瞬间被扇破,他却只是垂着眼,依旧一声不吭。
“我问你哪来的!说话!”
张家明不说,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打骂经历已经告诉他了,哭、辩解、反抗、顶嘴,只会让这场殴打变本加厉,只能忍着,也不能哭,才算完。
“好啊,不说是吧?你真是长大了!翅膀长硬了是吧!”张国栋气得浑身发抖,冷笑着将那部手机狠狠砸在地上,“你能不能听点话啊?我天天在外面装孙子,拼死拼活挣钱回来,早恋、抽烟、偷手机,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废物!”
手机在地上四分五裂。
“报答?你们到底要我怎样才算报答!把这条烂命还给你们,行了吧?”他猛地抬起了头,双眼通红,疯了一般冲过去狠狠推开父亲,扑在地上颤抖着捡起那部摔得电池后盖全飞了,屏幕碎裂了的手机。
“张家明!你反了天了!”一向温顺的儿子居然敢反抗,张国栋被彻底激怒,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嘶吼道,“看来我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顿,你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皮带,对折握在手里。
后来还是隔壁住的陈婆婆听得张家闹得不像样,隔着墙都能听见周慧又哭又尖叫,张国栋怒骂不止,却渐渐听不见孩子的声音,她骇得连忙叫上邻居过来劝。
护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抽得浑身红痕血印、浑身颤抖的张家明才趁乱跌跌撞撞地夺门而逃。
饶莉莉在电话那头都哽咽了:“小明没有偷手机,手机是我存钱当生日礼物买给他的,还是从我班上同学手里买的。我同学的爸妈要给他换新款了,旧的不要了……只是别人不要的旧手机,小明连用别人不要的手机都不行……”
“他天天被他爸妈坐牢一样监视着又哪儿能早恋啊,人家女孩子那么认真写给他的信他不忍心扔垃圾桶里而已,他本来想第二天还给那女生再说清楚的,谁知道夹在英语字典里还暂时锁起来都能被周慧阿姨翻出来……”
饶莉莉抽了抽鼻子,语气渐渐低沉,“不过,他会抽烟的事,连我也不知道……”
抽烟?不对,她陶萄心头一凛,她好像记得这件事!
陶萄本来越听心越沉,一听到张家明抽烟这件事,她激动得猛地坐直了。
她人一抬,不慎将郁峦的下巴一撞,将迷糊中的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一仰。
郁峦闷哼了一声,下巴一阵酸麻,可算被他撞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捞住跟着掉下来的耳机,揉着差点被姐姐的铁头撞飞出去的下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捂着下巴懵懵地转头一看,陶萄握着电话,一边站起来拿上面行李架上的背包,一边神色沉凝地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能想起来的……”
郁峦松手将耳机挂在脖子上,下意识抬手把姐姐单手够不着的背包拽了下来自己背着,陶萄看了他一眼,此时顾不上其他,用手指了指车门,招呼他跟上,赶紧下车。
车上都只剩他们两个和车门边等着的曹老师了。
郁峦把自己的书包也拉下来,前面背一个,后面背一个,乖乖跟着姐姐下车了。
他上车前也领悟了不得了的东西,现在脑袋也还没完全整理好,姐姐说的对,他脑袋里是一间商店,里面有一排排货架,商店里必须要陈列齐整,思绪才能往下贯通,不然就会卡住。
陶萄已经率先跳下了车,正皱着眉头和电话那头的莉莉询问情况:“你先别急,你们镇上到处都找了吗?张阿公联系了吗?小明爸妈不让联系?我真服了,他们当爸妈的没去找吗……张叔叔说随他去,只有周慧阿姨、邻居家的阿公阿婆们和你一起找了大半天?!”
她听到最后声调都拔高了,特别不可思议,还有一股火跟着冒了出来,陶萄忍了忍,才小声告诉莉莉:“你旁边有别人吗?我……我觉得小明应该不会来市里,你们学校里找了吗?”
饶莉莉惊愕:“学校?”
学校对大多学生来说都是痛苦的源头,谁也不会在挨打之后无处可去时跑回学校去,尤其现在还是寒假,可张家明不同。
学校……陶萄总觉得那儿对他而言,或许是一处宝贵的避难所也说不定。
陶萄站在酒店门口,叹了口气:“我猜……他可能会在学校的天文馆,你别告诉小明的爸妈,也别把这个地方告诉其他大人,毕竟偷偷翻进去这件事老师知道了不好,我觉得吧,他这种时候可能需要的不是被一堆人找到,是一个不被大人们找到的安全地方。”
饶莉莉来不及疑惑陶萄为什么会知道,她留下一句:“好,那我自己去找他,我肯定不告诉别人。”就匆忙地先挂了电话。
陶萄听着嘟嘟的电话挂断声,在心里叹息。
这次张家明和家里的冲突她不太记得了,可能上辈子没发生过,毕竟现在很多事都不同了,如果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应该会有点印象。
她刚刚才想起来,她为什么会知道张家明抽烟?她因为对这件事太惊讶了所以记得很深刻。
曾经十五六岁的她真的很迟钝,心大得很,一直都没发现张家明躯壳下的痛苦。
直到那一天,她看到张家明在学校天文馆抽烟。
上辈子她在镇上读初中时,头脑如浆糊,读不进书,经常逃课,饶莉莉的爸爸毕竟是中学老师,她不敢如她一般明目张胆。很多时候,陶萄不想听那些听不懂的课,都是独自去便利店买点好吃的,就翻墙溜进学校楼顶最高处的圆球形天文馆玩。
陶萄初中读了三年,这个传说中的天文馆也就市里教育局领导下来视察时装模作样开过一次,还举办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公开课。
她当时一进去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
它有个半球型的圆顶天花板,是用一块块玻璃拼成的,顶部可以打开,能让望远镜轻松对准天空任何方位的天体。
这间天文馆是学校的形式主义工程,也是用来写在报告里的某种政绩,从来没学生真正操作过里面的天文望远镜,陶萄都怀疑那些望远镜是模型,但这个教室的确很美很美,走进去后,时光寂静无声,阳光长驱直入,躺在地上望着天,仿佛能被湛蓝的天空紧紧拥抱。
陶萄毕竟是陶广志的女儿,天生就带着会享受的基因,她逃课时经常像猴子似的攀爬着翻过铁门,千禧年流行的老式防盗门门锁都特别容易开,用食堂饭卡在门锁和门的缝隙里向下用力一刷,就能溜进去了。
在里面安安静静晒会儿太阳,睡一觉,特别舒服。
结果有一次她摸进来时,厚厚的绿色天鹅绒窗帘背后竟然有人,那人藏在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只夹着烟的手。
听见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那人没有慌乱地摁掉指间的火星,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烟的手,淡然地撩开窗帘,露出一双特别冷漠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圆顶玻璃穹顶倾泻而下,灰尘在光柱中翻涌飞舞,陶萄看清是谁以后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张家明?”她喊得小心翼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张家明露出这种神情,实在太陌生了,真不像他。
张家明却在看到她后笑了一下:“陶萄,我猜就是你。”
看到好朋友恢复了温柔的熟悉笑容,陶萄才松懈下来,懒懒散散地走进来:“小明,你怎么也翘课?还跑来这里……而且……”
她神色有点复杂地落在张家明的手指间。
“你怎么学会这个了?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却没有看陶萄,也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转过头,将手抬起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火星明灭,烟气淡淡。
轻轻吐出一口雾后,他低低地说:“别问我了,我不常抽,就是……有时憋得太难受了……”顿了顿,他转过眼来,眼里带了一点哀求,“也别告诉莉莉,陶萄,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陶萄想,她或许就是在那一刻,窥见了张家明优等生躯壳下掩藏的尖锐与痛苦,他原来并没有那么循规蹈矩,也从不愿那么循规蹈矩。
怀着一些担心,陶萄和郁峦往酒店里走时,她又给饶莉莉的QQ留了言:“找到小明的话也给我回个信息。”
等陶萄和郁峦跟上老师同学们的大部队,办好了入住,陶萄才收到了莉莉简短的回复“好。”
和大家一起坐电梯上楼时,陶萄因担心张家明和莉莉,走得很慢,本来学校这次来的人也很多,于是让人数更集中在同一层的篮球校队先上电梯。
徐行看着陶萄捧着手机看了又看,她和郁峦结伴走在最后,脸色挺不好的,似乎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她肯定是不想跟他碰面。
这让他心里也很难过,可说真的,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谁能拉得下脸来道歉?
握了握书包里没送出去的挂件,电梯门缓缓闭合,他在电梯里,陶萄和郁峦在电梯外,就像短暂交集后彻底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旁边的队员在说笑,讨论着明天的比赛,徐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因为几句口角……他的第一次暗恋似乎就这么宣告终结。
陶萄完全不知道徐行到底在脑补什么东西,她是不会在讨厌的人身上花费太多情绪和时间的,陶广志就常夸她这一点,说她这样挺好,当个油盐不进的四季豆,才不会吃亏。
她和郁峦挤入第二批电梯里,上升的时候收到了莉莉的回复:“天呐陶萄,小明真的在那里!我找到他了!我们吓得半死,结果他还挺浪漫,爬到天文馆的圆球顶上看星星。就是他怪怪的,看到我也想爬上来,好凶地让我原地站着不许上来。总之,葡萄你和郁峦好好比赛,不用跟着一起担心了,我陪他呆着就好。”
张家明有这么文艺?莉莉的话让陶萄也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找到小明了她也松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便又回了一条:“天晚了,你们一会儿早点回家,小明如果不想回家的话,我给张阿公打电话让他来接他吧?”
饶莉莉很快回复:“傍晚我让我妈打过了,张阿公现在连夜搭班车赶回来,可能快到了。我买了药给小明涂,他好惨啊,一身都是伤,好多都皮开肉绽了,幸好天冷衣服穿的厚,不然他真要被打死了。”
她打字飞快,一条条冒了出来。
“不过你别担心,他靠着我肩头缓了会儿现在好些了,都有心情和我讲什么天狼星是双星系统,被宿命绑定的两颗恒星被彼此的引力锁住,它们相伴旋转几十亿年,从宇宙诞生就在一起,就算星星变老成了白矮星,它们也都会永远在一起……完全听不懂!”
“他脑子不会被张叔叔打坏了吧?”
“陶萄你和芋头明天要加油!等你们考完了,我再和你们细说。”
“好,和小明说我和芋头也绝对挺他的,让他坚持住啊,中考完我们四个人就可以再在一起读书,约好了啊。”陶萄忍不住噼里啪啦飞快地摁了好几条信息,发了过去。
“市一中去年高考考得很差,清北才3个,听说今年学校对保送班大刀阔斧改革,不仅单独配备了师资和教学楼,保送生还要求强制住校!小明考上后周慧阿姨想陪读也陪读不了了,你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
“只需要再忍耐几个月而已,加油考上一中就会好起来的,日子一定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结果隔了会儿,莉莉回复了个哭唧唧的表情:“OK,我把信息给他看了,唉!考一中对小明是肯定没问题的,比较困难的是我吧?不过我爸说我近来分数稳步提高,这回应该能够得上一中的择校了,嘿,挺好,我准备狠狠宰我爸的钱包一次。”
陶萄被她冷不丁逗一下,心里轻松了些。
有莉莉在张家明身边,他一定没事了,他什么都听莉莉的,他两辈子、从小到大都这样,只要是莉莉想要的想做的,他一定赴汤蹈火。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五楼,门缓缓滑开,正好到了她和冯佳欣住的楼层,陶萄接过郁峦递来的书包,单肩背上,和他道了别,两人就要先分开了。
她和冯佳欣、曹老师住五楼,郁峦和奥赛的队员、老师们安排住在六楼,市附中比樟溪镇小学经费充足,学生老师都是单人一间,但这次学校出行的人多,订房量大,大家都没办法住在同一层了。
但郁峦看起来比前两次出发比赛的状态都好,徐行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忘记,却也不再应激,因为姐姐说了他特别好,他不麻烦,他有用,她还同意他可以多次对她违反规则。
他都听姐姐的呐。
郁峦举起小臂,冲着走出电梯回头看他一眼的陶萄,像钟摆一下左右幅度一致地挥了挥手,乖乖说了:“明天见姐姐。”
之前来省城比赛,姐姐离他数百公里远,现在姐姐就住在楼下!郁峦一想到这个,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连晚上睡觉都睡得特别好。他还枕着他那小金鱼枕头,只是小金鱼枕头早已被他睡得破破烂烂,上面的黄色金鱼印花都看不大清了。
睡前,他还枕着小枕头给陈睿霖发信息:“小霖,我每天和你谈论搞对象理论,会对你产生困扰吗?”
陈睿霖回复:不会,可以不用顾虑地继续和我谈论。^^
他的学校学业难度特别大,即便他算是聪明的,但仍每天都要学习到很晚才睡,辛苦的时候看到郁峦稀奇古怪的信息反而感到轻松。
看来陈睿霖也和姐姐一样,并没有将他视为麻烦,郁峦心情愉悦,连用两个指头敲按钮的打字速度都变快了,“谢谢你,你没有困扰我很开心。”
没等陈睿霖回复,他又迫不及待又发一条:“今天,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我身上起效了,这件事我也很开心。”
“之后呢?你准备做什么?”陈睿霖一听也有了点好奇,郁峦居然真的因为这神奇的联想意识到了自己对他人的情感?
这太令他惊讶了。
陈睿霖直起身,把笔都搁在桌上了,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
他本来想问郁峦喜欢的人是他的奥数班同学吗?毕竟郁峦是活在自己构建的数理世界的,还想问他是不是要告白,结果就先看到聊天界面上升上来一个对话气泡。
“没了,为什么要做什么?”发完这一条,郁峦的气泡又再次冒了出来,“还有二十六秒十点整,我需要睡觉,再见。”
陈睿霖:“……”
他真是想太多了,郁峦根本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啊!
正如陈睿霖所想,郁峦的确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可他却不知道意识到了以后需要做什么。
寻常正值青春期的懵懂少年,骤然发觉自己喜欢上一个人,肯定会下意识地想多靠近对方,会忍不住偷偷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会笨拙地找话题搭话、制造偶遇,会因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回应暗自欢喜,会纠结要不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即便青涩无措,也有着本能的情感表达与社交试探。
郁峦完全没有这种意识。
他还理所当然地想:姐姐不搞对象,他也不搞对象啊。
就这么美美地睡了。
隔天,饱睡一夜的他起来得特别早,他把自己的小枕头整齐叠好,收进书包,又把酒店的床单捋平,叠好被子,对齐换下来的一次性拖鞋,洗漱完把洗漱台的杯子牙刷梳子也按顺序排成一排,还转头确认了一下,昨天洗澡时挂回去的浴巾有没有对齐挂好。
背上书包要出门了,他顺手还把门边挂衣区衣架的钩子挂得朝向一致,所有衣架都齐齐拨到左边。
之后,他很开心地拒绝了刘志强一起下楼吃酒店早餐的邀请,乘电梯到了五楼,径直找到姐姐的房间。
郁峦在门口站了会儿,抬手看手表,等到手表的秒针重新走到12这个数字,手表指向7点30分整,他才忙抬手敲门。
陶萄也已经起来了,她正站在酒店洗手间镜子前,一边给陶广志打电话报平安一边扎头发:“……昨天路上很顺利,没什么事情,嗯,我们上午考完,中午回酒店退房,下午就去医院……嗯,晓琪姐姐我昨天联系上了。”
“好,一路顺利是最好的,你和小峦看完病去坐火车,两个人自己要小心点,快到站了就提前给我打电话,我骑电驴过来接你们。”
电话那头还传来一点炒菜的滋啦声,陶萄一听就知道陶广志在做早饭,她不由垂下眼微微一笑,她都能想象得到陶广志围着粉嫩木耳花边的围裙在锅灶前炒鸡蛋的样子。
“对了,我们家和付老板家申请的地皮昨天材料已经审核通过了,现在还差郑师傅和你大伯那边,他们迟了几天才提交的嘛,可能要下个月才能办完了。”陶广志又说,“不过我们现在有经验了,相信也是没问题的,你郁阿姨好高兴。”
陶萄也很惊喜,弄了快半年,这件事终于有着落了。
郁阿姨去年回镇上给大伯娘还钱,顺便去老店瞧瞧,就也把市里正大力开放房地产的事情告诉他们了,大伯很感兴趣,特意请假拉着大伯娘到市里来了解情况。很快,他们也把积蓄拿出来,申请了一块和陶萄家申请地块连着的零碎地皮。
说以后陶萄家如果真要办厂,他们就用这块地入股吃分红。
郑师傅则申请了一套福利房,等审批下来,之前将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儿子买房的他,也即将拥有一套自己的养老小房子了。
他特意选的二楼,毕竟年级大了,以后可爬不动楼梯,二楼虽然也有很多缺点,但天下没有完美的房子,郑师傅还看中二楼赠送了一个露台,他想着以后能搭个阳光棚,在上面种花种草,喝茶赏花,那也是一件美事。
正打着电话,郁峦就来敲门了。
陶萄一早起来就听了一耳朵好消息,便含着笑去开门,没想到一拉开门,郁峦就像个小狗似的扑上来搂了她一下,又迅速放开。
“早姐姐,”他害羞地把眼睛撇开,像做了坏事一样,“姐姐你说的,必要时可以违反规则。”
陶萄瞬间笑出声来:“没错,一大早的确很必要。”
“那我还想牵手。”
“好啊。”
姐弟两个高高兴兴手拉手下楼吃过早餐,就各自跟着老师去各自的比赛场地。
陶萄和张佳欣的优秀作文早就写好了,是之前学校推荐给市里,再由市里统一汇总推荐给省里的。
她俩到省里来只是等待省里现场评奖,顺带参加省级颁奖典礼,领奖状、奖牌,还要参加什么评委现场讲评。
过来一趟比赛压力没有,就是营业假笑了一上午,陶萄脸都僵了。
但也算值得,陶萄拿了个二等奖,张佳欣是全用文言文写的,文采斐然,评了一等奖,将来说不定还要继续往全国级评奖,把曹老师高兴得,那么严肃的一个人,竟然笑出了牙花子。
郁峦那头似乎也很顺利,陶萄回酒店时,他都先考完回来了。
他正在大堂和奥数老师对答案,郁峦记性很好,基本整张卷子的题目都记了个大概,那老师对着对着脸颊都激动红了,连围在周围的刘志强他们,也听得是目瞪口呆一脸膜拜。
只有他像个机器人似的,埋头继续把考卷默出来。
不过一切还是等成绩出来,那奥数老师为人谨慎,也没敢妄下定论,只是不停拍郁峦的肩膀,把他拍得脸皱成一团,身子也缩起来,落荒而逃。
其他同学就此就要打道回府,陶萄和郁峦退完房就无聊地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旁边等马晓琪。
她堵车了,说要迟一会儿到。
天气清冷,一旁喷泉溅出的水珠都令人感到冰凉,酒店人来人往,陶萄担心郁峦不适,把他胳膊挽住,才低头看手机。
她刚刚收到一条莉莉账号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多谢你了,陶萄。”
陶萄低头对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莫名觉得发这条信息的人是张家明,她想了想,谨慎地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过了几分钟:“还好。”
陶萄说:“约好了一起上高中的。”
对面发来:“好。”
陶萄这才彻底长长舒出一口气。
郁峦幸福地被姐姐挽着胳膊,自打领悟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后他的心情就没掉下来过,连考试的时候都一直抿嘴笑,还惹得的监考老师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经常在他桌子旁边徘徊。
周围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他都没以前那么焦躁了,还有心思放远了目光,去看喷泉附近一只在路边跳来跳去啄食的麻雀。
不过,那只麻雀很快被一个踩着高跟鞋的中年女人惊扰,呼啦一下飞走了。
郁峦遗憾地挪开目光,顿了顿,又惊讶地移了回来,那个中年女人穿着呢大衣,拎着手提包,走向了他身边的旋转门。
这个阿姨……和姐姐长得好像。
郁峦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面前就停了一辆白色的小汽车,马晓琪摇下车窗,她堵车堵得脸都急红了:“快上车!”
“来了!”陶萄抬头一瞧,赶忙收了手机,忙拉着郁峦上了车,并没有留意曾有个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