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扯陶萄头发挺轻的,她还是听见后面咚地一声动静才回头看了眼,一看是徐行坐在郁峦旁边也是一愣:“你怎么坐这儿了?”
徐行咧嘴笑:“刘志强要去后面和冠军说话,他跟我换的位置。”
余冠军也被篮球队教练提溜来当替补了,虽然他是练田径的,但他球打得也还行。要不是刘志强要比奥数,那篮球队教练还想把他也弄来的。
“哦……”陶萄不疑有他,看向郁峦,他戴着耳机半低了头在搓手指,似乎也没怎么着,她就又扭过身去了。
徐行被他搅了,心里不爽快,当即就小声问郁峦:“你刚扯我干嘛?”
郁峦盯着自己的手,挺生气地说:“不许你扯姐姐的毛毛尖。”
他长大以后都不能再搓姐姐毛毛尖了,这个二号黑巧克力是不遵守长大规则的坏人!
徐行一噎。
郁峦背脊挺直地坐在靠窗的里侧,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衬衫,但只有他的扣子每天都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子也总是立挺地贴着脖颈,此时,他还被车窗外的阳光笼罩着,整个人被光照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也映成了金色。
人间骄阳正好,少年如山风水洗,眉眼剔透,明朗干净。
他看他半天,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峦是初三年段公认长得最白净好看的男生,尤其双眼格外美丽,睫毛浓长,看人时,眉眼明亮又纯真。徐行想,如果不是他患有自闭症,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他。
即便是现在这样儿,班上女孩儿对他也和对别人不一样的。
女孩子们大多心思细腻,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同情郁峦,加上陶萄人缘好,郁峦又不像别的男生时不时就会返祖,总是安安静静地戴耳机做题,若是故意逗逗他,他说话时还呆呆的,还挺好玩。
而班上很多男生,不管好学生坏学生,都会走着走着就突然空气投篮,还莫名从窗户跳进来,或是把校服拉到头顶装没脑袋的丧尸走路,又或是会一下课就猛然站起来学人猿泰山一样捶胸哇哇哇叫,再或者热衷去厕所比谁尿得远,不然就跟嗅觉失灵了一般,能在里面齐齐放声高歌……
安静干净的青春期男孩儿简直比钻石稀有,女孩儿们和陶萄玩得好,爱屋及乌,平时就挺照顾他的。
不仅平时会给他带香蕉、香蕉牛奶,有啥小零食都分他一口,他去上奥数课时,要是发作业了,都会替他叠整齐放桌上,还会在体育课招呼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郁峦过去撑绳子,几个女孩子就围着他高高兴兴跳绳。
去阶梯教室上电脑课也是,女孩儿和男孩儿都坐得很远的,但班上女孩儿们总会特意给郁峦留位置,让他能坐在陶萄身边。
郁峦就经常万花丛中一点绿,一个男孩儿被一排女孩友好接纳在中间,要是刘志强想坐过去,就会被瞪:“臭不要脸,你坐后面去!”
“凭什么大神能坐我不能坐?”
“就不让你坐,你们打篮球的每次一回来衣服又酸又臭,还不换,难闻死了。”女孩儿们就一翻白眼,还火辣辣地呛他,“你管大神坐哪儿呢,你家住海边啊你管这么宽。”
给刘志强鼻孔都气大了。
他经常来六班串班,和刘志强、余冠军都玩得挺好,外加郁峦还是陶萄的弟弟,虽然不是亲生弟弟,他也偶尔有留意,所以对他们班上女生多偏心郁峦一清二楚。
徐行有点酸溜溜地撇撇嘴,这看脸的世界啊。
不过……陶萄爸妈好像离婚了,那现在郁峦连陶萄的继弟弟也不是了。徐行那天倒霉得很,和余冠军一起被霍尔木兹海峡抓了,提溜到老师办公室罚站,就听到旁边数学老师在检查郁峦的奥数比赛资料:“你身份证呢?”
“在派出所。”
数学老师很惊讶:“怎么在派出所。”
郁峦神色漠然平淡,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我的妈妈和陶叔叔离婚了,我和姐姐的身份证要送到派出所重做。”
数学老师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更加怜爱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至极地交代:“身份证考前做不好的话,你记得回去和你妈妈说,叫她去派出所开个临时身份证明来,知道吗?”
郁峦疑惑地点点头,他不懂老师为什么突然捏着嗓子说话。
徐行和余冠军也都听见了,他们俩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两人还不敢到处传,也不敢问两个当事人,就憋在心里。
郁峦估摸着对父母都没情感,才会连离婚都无动于衷……徐行在心中暗自揣测,还有点唏嘘地想,只觉做郁峦的父母实在可怜。他妈妈是医生,早前听闻年级里有这样的孩子,就常叮嘱他离郁峦远点,说:“他不受刺激不犯病的时候看着像正常人,一旦情绪失控,极可能具有攻击性。”
他被他妈妈说得心里都毛毛的。
可陶萄不一样啊……父母离婚是多大的事儿啊!徐行脑补了一大堆,串班时,看到陶萄一切如常和同学说笑,都觉得她不是真正的快乐,她的笑容带伤,眼底藏着没说出口的慌……
虽然余冠军说他QQ空间签名背多了吧?徐行还是这么认定了,他还去精品店挑了两个小面包挂件,一个甜甜圈的,一个巧克力蛋糕的,准备趁这个机会送给陶萄。
到时候陶萄书包上挂甜甜圈的,他挂巧克力的……徐行想着想着就面红耳赤了,把书包顺到胸前,往里面掏啊掏,把两个小包挂握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就要重新站起来。
他自己也紧张,心砰砰跳,屁股刚离开座椅一半,就听旁边郁峦小声问他:“……你是想邀请姐姐搞对象吗?”
“咳咳咳!!”徐行心脏都要停了,噗通又坐了回来,还赶紧伸头看看周围,尤其着重看了眼前面陶萄的后脑勺。
幸好之前大家在车上闹了一阵都累了,大部分同学都戴耳塞听歌睡觉,陶萄和冯佳欣也一人分了一只耳机听歌,闭着眼,似乎没听见。
老师们坐得挺远,没有回头。
徐行松了口气,臊极生怒,转头小声斥责:“你别乱说啊。”
郁峦瞥他一眼又瞥回来。
他都问吴嘉文了,吴嘉文列举了很多郁峦搞不懂但好似有点道理的证据,他还不承认。
那他不仅违反规则,还会说谎!
徐行被他看得脸通红了,扭扭捏捏地问:“……你姐……陶萄在家有没有提起过我啊?她说过我什么没有?”
郁峦想了想:“没有。”
徐行有点失望地往后一靠,手里的挂件也忽然没勇气递出去了,他细想想也是,在车上送也不方便……他想着又转头盘问郁峦:
“哎,你姐喜欢什么啊?”
“面包。”郁峦说话不看人,目光空泛地盯着前面。
“还有呢?”
郁峦放空的目光停顿了一下,飞快瞄了他一眼:“你还是想邀请姐姐搞对象,你违反规则了,姐姐说她不搞对象,你也别搞了。”
徐行心里恼火:“我暗恋都不行啊?”
这是个新名词,郁峦眨眨眼,虚心好学地问他:“什么是暗恋?”
“暗恋……暗恋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痴狂,是连风都不敢泄露的秘密。”徐行忍不住又非主流了起来,抬起四十五度角的侧脸,忧伤地说,“你不会懂的。”
郁峦确实没听懂,想了想,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陈睿霖:“你知道什么是暗恋吗?”
担心陈睿霖也听不懂,郁峦很贴心地努力提炼了一下徐行的话,又紧接着发了一条更为严谨的:“你知道兵荒马乱、撞了南墙、风不敢泄露秘密的暗恋和数学的关系吗?”
陈睿霖:???
不解释的前一句听懂了,解释了更听不懂了!
徐行偷看到郁峦用手机发信息了,他更加无语地摇头:“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你连小女生们爱看的那什么《爱格》《飞言情》之类的杂志都看不懂,你就好好学你那破数学就行了。”
刚刚郁峦说话太直白,徐行其实有点生气,脾气上来说话也没那么好听了,再说他是五班的,对郁峦本来也没有六班的同学那么客气。
郁峦茫然地抬起脸,他就有点故意地说:“我妈就是医生,她说像你这样的自闭症患者……治疗也是白治疗,你们天生就没有感情的,更不可能会和别人产生情感的。正常女孩儿谁也不可能喜欢你,再说连暗恋、喜欢不喜欢都得问别人怎么回事,你跟正常人还真不一样!别跟个傻子似的老问这种你永远理解不了的事,每天解答你这些无聊的问题,你那朋友也很困扰吧?”
郁峦听得一怔,心口已蔓生刺痛,他却如徐行所说的那样还来不及明白心痛的来源在哪里,只能无措地转动着眼睛,之后连手指也忍不住病态地蜷缩和颤抖。
他意识到了,又赶忙按住自己的手。
徐行撇撇嘴:“你姐搞不搞对象,也和你没关系吧?你凭什么管?何况,你现在都不算她弟了!你不是也知道自己天生有这个病吗?你也该替陶萄想一想吧,你可是个走哪儿都要别人照顾的病人,你对别人有用吗?你不知道你一直在给陶萄添麻烦吗?活着都费劲了,还管挺多。”
“就你还好意思教我做事,要我说,幸好你爸妈离婚了,是你以后应该离你姐远点吧!”撂下话,他腾地站起来,一把背包甩在背上,站起来就往后头走,一摆手把刘志强换了回来。
徐行臭着脸不吭气,刘志强瞅他一眼,悄没声息坐回来,就见郁峦也呆呆地坐在旁边,和他说话也不应了,这是咋了这是?
两头又看了看,怎么像是吵嘴了?
刘志强心里也有点郁闷,早知道不跟他换座了,徐行也真行,和大神这么没脾气的人都能吵起来?
不是,他也真够出息的,欺负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大神,你别理他,他就是嘴欠。”刘志强和郁峦说了几句,郁峦都垂着眼一动不动,脸色还有点发白。
徐行那二傻子,踩大雷了都不知道,等会儿一准被陶萄姐KO,刘志强叹口气,也掏出手机玩,不说了。
没过十分钟,大巴车拐到了高速服务区里,老师们连忙招呼着大家下车上厕所、走动走动,又嘱咐不要走太远,十分钟后得赶紧回车上。
陶萄刚刚听歌听得其实有点睡着了,站起来人还有点迷糊,但她人都不大清醒呢,下意识就转身去找郁峦,还软软喊了声:“芋头,我屁股都做麻了,你要下去走走吗?”
没人应。
陶萄一低头就发觉郁峦脸色不对,眉头也跟着一皱。
“芋头?你怎么了?”
过道窄窄的,大伙儿都正下车,唯有陶萄贴着座椅逆着挤了过去,一拎刘志强后脖子就把他拎出去了。
刘志强见识过陶萄护短的厉害,一被拎起来就赶紧说:“可不是我惹的啊,我才回来没一会儿,我回来时大神就这样了。”
陶萄看他一眼,没搭理他,坐到郁峦身边来。
她一坐下,郁峦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陶萄把手伸给他,低声问:“怎么不高兴了?要不要牵手?还是我抱你一下?”
郁峦每回紧张焦虑情绪不好,都是拉拉手抱一抱就好了。
他其实比陶广志还好哄。
之前她这么一提,他都会像被奖励的小狗一样瞬间抬起脸来巴着她不放,今天却奇了怪了。
他听见了,垂下来的眼睫毛颤了颤,手指也抖了抖,却还是没动。
“不要啊?那算了……”陶萄假意把手慢慢地往回缩。
郁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低说:“要姐姐。”
小样儿,她还治不住他?陶萄一笑,牵住他,顺带俯过身,另一手也揽住他的肩膀:“好啦好啦。”
郁峦慢慢把脸靠过来,鼻尖抵着她肩头,今年初春的天气有些冷,陶萄和郁峦校服外面都套着件款式一样的夹克棉衣,他呼出的热气被外套挡了一下,又沉闷湿润地扑在她颈窝。
她刚想问怎么回事,就听郁峦紧紧攥着她的手,却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姐姐,我是不是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我是不是……一个对你没用的人?我离开你,你会过得更好吗?”
陶萄心头一痛,眼睛随之也变得冰冷,还用得着问怎么回事吗?
“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回来。”她突然就松开了郁峦,猛地站起来时把旁边也没走的刘志强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陶萄张望了一圈,发现徐行没在车上后,她大步冲下了车。
郁峦愣了一下,也忙站起来。
“哎哎哎,我的姐啊,你干啥……”刘志强冲到车门边时,陶萄已经跟个火炮似的冲到篮球校队那群人面前算账去了。
他急得跺了跺脚,扭头发现郁峦也追着下了车,他也赶紧跟上。
那头陶萄已经三两下指着徐行把话讲清楚了。
“……哇,你以为你谁啊,玉皇大帝都没你管得宽啊,你凭什么对我弟弟指手画脚?我们姐弟俩的事,用得着你个外人多嘴吗?芋头再怎么样,都比你好得多,你懂什么就乱讲话!你再敢对我弟弟胡说八道,你试试看,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她眼神凶得很,把徐行都说傻了。
陶萄平时对人特别大方,也总是笑嘻嘻的,没想到他就是说了郁峦几句,她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一个没血缘的假弟弟而已,至于护成这样吗?
徐行脸色也很难看,陶萄还是他喜欢的人,被她当众这么指着鼻子骂,一点情面都不留,他黑黑的脸都白了。
“我也没说什么,我说的也只是实话而已。”徐行捏紧拳头辩解,“我只是说自闭症天生情感淡漠,没办法和人产生情感,本来就是,我妈就是医生……我就是让他别总问那些事儿了,也别管你的事……”
陶萄冷冷地说:“少自以为是了,你知道我弟弟小时候什么样吗?你见过多少个自闭症患者?你所谓的医生妈妈明明什么都不懂,偏偏要用刻板印象来全盘否定一个人。”
自闭症患者就一定无法和别人产生情感连接吗?或许是吧,很多谱系障碍的患者即便已经被家长照顾长大到三十几岁,也还是不在乎身边的人,他们不会对辛苦照顾他们的父母产生任何的亲情回馈,我行我素,窄小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但陶萄上辈子当义工的时候,在康复中心见过一个被父母抛弃又被捡废品的爷爷拉扯大的重度自闭症患者。
陶萄见到他时,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他的爷爷也已经离世三年。
当时爷爷送他来时自己身患重病,爷爷没选择去医院,每天带着他去找各家康复中心,最后拿自己看病的救命钱给他交了一年的费用,后来爷爷走了,中心的老板看他实在可怜,就依旧收留他。
他在康复中心的每一天,别的事情都不做,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日复一日从早等到晚。
别人问他在等谁啊,他的思维还像个小孩儿,乖乖地说:“等爷爷来接我。”
别的孩子父母来看望时,他也会急得团团转,会反复问中心的老师:爷爷呢,爷爷呢?爷爷来了吗?他每天都在期盼、失望中轮回,却固执地从没有放弃过等待。
爷爷永远都不会来了,可也有一个傻孩子永远记得他。
都说星星的孩子没有同理心、没有正常情感、无法体悟爱,不会主动爱其他人,可陶萄觉得才不是呢,他们其实很清楚,谁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他们只是不擅于用正常方式沟通,可绝不会吝啬爱。
郁峦当然是孤独的,像一条独来独往没有支流的小河,可陶萄明明也在他身上感受过很多充沛的爱。
是徐行用歧视的眼光看待他,才会傲慢地说出这样的话。
“以后你最好不要再靠近我们姐弟两个,滚远点啊!你才没用!你才是个麻烦!多管闲事!”陶萄平时对他态度好是把他当店里的客人,但嘴欠到郁峦头上,那他就是个傻帽,真给她气死了。
等郁峦追赶过来,陶萄正好骂完,返身一拉就把他拉走,她生气地说:“你也是的,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真是个笨芋头!”
郁峦被骂得一懵,被动地跟着走,走了一段忍不住小声地喊:“姐姐。”
“姐姐……”
陶萄太生气了,气得脑袋都热了,她听见郁峦怯怯喊她,她抿着嘴没吭声,也没回头,只是拉着郁峦越走越快。
郁峦怔怔地低下了头,姐姐生气了,姐姐不理他,他的心脏也好像在抽筋。
那坏坏的二号巧克力说得好像没错,他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服务区里停了很多辆大巴车,一辆一辆停得很拥挤,两人从高高的车辆之间穿过,陶萄怒气未消,脚步依旧很急。
可身后一直顺从被她攥着的手此刻却突然用力回握了她,将她使劲拽停,接着一个热乎的拥抱就从身后笼罩上来。
“姐姐对不起,我……给你抱抱,不气。”郁峦的脑袋蹭过她的耳朵,又把脸往她肩头一埋,下一刻,整个人笨拙地把她箍住,“不要气。”
陶萄愣了一下。
这好像是郁峦长大后第一次在没有征求她同意时,主动拥抱她。
郁峦对拥抱和牵手也莫名有秩序感,不知道为什么,就非要她先同意才行。不然他只会可怜巴巴地瞅着她,会一直恳求:“姐姐,请你抱抱,谢谢。”直到她同意。
他总是这样,他生气时需要拥抱,所以也认为陶萄生气时需要拥抱。
可这招着实管用,陶萄一被他抱住,肩头就不自觉松了下来。
郁峦用过的日用品是轻易不会更换的,他身上还有小时用的木瓜香皂的味儿,闻起来清淡又奶甜奶甜的。
闻到他的气味,就会令她想到小时总要搂着她、搓着她头发尖儿才能睡着的小芋头,陶萄有再大的气,此时都泄掉了。
“好了,我没再气了。”她叹口气,轻轻按下他的胳膊,转过身来抬头一看,才发现郁峦眼里有闪烁的泪。
他不知为何,眼里既难过又忐忑,还有很多的惊恐。
“姐姐,我也很坏,我也违反规则了。”他喃喃地说,又把手摁在心口,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更低地说了一句,“心脏又抽筋了。”
陶萄没有听到后半句,也不知道刘志强传授给郁峦的爱情哲学,疑惑地问:“什么规则?”
“长大的规则。”他依旧喃喃地重复,“我主动违反规则了,我主动违反规则了……”
陶萄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以为他就是普通的秩序混乱,抬手就在他脸上重重捏了一下:“违反就违反了呗,我跟你说芋头,规则也是人制定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规则也可以变化,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违反,既然已经违反了,那以后就多违反几次吧,也算一种进步。”
“好疼姐姐……”郁峦被捏疼了,抬手捂住脸,从巨大的怔忪中抽离了一些,点点头,“重要的,不然脑子里就不整齐了……”
陶萄忍不住笑,又抬手在他脸上再捏了几下:“你脑子里是一排排货架吗?还有整齐不整齐的……”说到这里,她又轻轻一叹,“你看,你现在不就证明了徐行是胡说八道吗?”
郁峦不解地低头凝视她。
陶萄习惯性地揉搓他的脑袋:“你很有用,你会担心我而追下车,哪怕会违反你的规则,你也会想办法让我消气,你一点都不麻烦,你特别好。”
“谢谢你越过你的孤独来拥抱我。”她抬起眼,笑眼弯弯,“我们芋头多好啊,是他眼睛瞎,都看不到。”
郁峦怔忪不已。
“上车吧,一会儿我和你一块儿坐。”陶萄重新拉着呆住的他往前走,想到刚刚郁峦不知道听了多少混帐话,她心里又有点生气,嘟囔了一句,“真可恶,芋头明天还要比赛呢!还和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老师也差不多招呼学生们回来了,陶萄等冯佳欣上车后就跟她说了换座的事儿,也和曹老师、数学老师说了声,说郁峦有点晕车,她要陪他坐。
见郁峦脸色的确有点苍白,还魂不守舍的,老师们就同意了,还问陶萄要不要晕车药,他们准备得很充分,这次出来常备药都带了一箱子。
“谢谢老师。”陶萄只好假戏真做地拿了一片,但没给郁峦吃。他自打开始参加比赛后坐车坐得多了,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
后面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郁峦就像个沉思者雕塑一动不动不说话,陶萄担心他心里还过不去坎,问他在想什么。
他严肃瞪着前面的桌椅靠背:“姐姐,我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行吧,陶萄让他自己安静思考,自己看了会儿窗外风景,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灿烂,天边却又还有一片淡薄似冰的弯月亮。
车上摇晃特别适合睡觉,她看了会儿又开始犯困,不客气地往郁峦肩上一靠。
郁峦长高后最大的好处就是靠着睡觉舒服了,少年的臂膀比小时结实外展,很适合当人肉垫子。
她心里微微一笑,侧过身,靠着他的肩头,嗅着他衬衫下隐约的木瓜香皂味,很快就睡着了。
晚风吹动云霞,月亮渐渐升起。
郁峦垂下眼。
陶萄彻底睡熟了,脸随着车辆颠簸在他肩上外套来回蹭,有时司机刹车踩重了,身子还会往外倒。
郁峦的脑袋此时像被入室抢劫了一般混乱,可当陶萄快要被甩出去时,他的手臂自己就抬起来了。
他小心地将陶萄揽回了身边,之后就这样抬着手臂,把自己当成围栏,不再动弹。
又一次,又违反了一次。郁峦想。
为了能够适应正常世界的规则,郁峦在脑海里,将世间所有人、所有关系,都划分在固定的规则集合里,还按照重要程度,把不同的人和事,用排序、利弊、等价交换的原则来排列顺序。
他曾严密地构建了一个属于他的数理世界,并强迫自己严格遵守一切规则,这样一切都有秩序有规则有公式,他才能和这个世界沟通。
但今天,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生效了。
它来得那样不听使唤、毫无征兆,也没有给他一丁点选择与逃避的时间。
郁峦再次低头看向陶萄,在意识到自己违反规则后,他的心时而抽痛,时而怦怦跳个不停,时而打了死结一般漏掉一拍。
他仿佛灵魂都跟着震颤。
不知不觉,窗外夕阳暗淡了,冰片似的月亮在天空清晰了起来,亮着水银般的月光。陶萄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脸颊压出一点红印子,却又被暮色照得有些浅蓝。
郁峦长久地望着她,直到乱七八糟的头脑和心都随之寂静下来。
他摸出耳机,也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陶萄的头顶,就这么和姐姐相互依靠着,也准备睡去。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天下万般题目皆可求证,唯独心动的人,是数理世界里能够跳出所有定义域的X。
他好像……找到那个X了。
*
陶萄一路没受颠簸,舒舒服服地睡到下车,睁眼时天都黑透了,大巴车缓缓驶入了省城一家酒店的停车场。
司机拉了手刹,车里也亮起了昏黄的车灯。
因为是提前一天坐大巴来的,学校安排了酒店,其他同学是住一晚,陶萄和郁峦则是单独多续了一天,因为郁阿姨和老师们说好了,到时他俩不跟着学校回去,回头办完事自己坐火车回去。
两人都是从小学就经常结伴来省城参加比赛的,如今也有了手机,联系很方便,外加方志鹏还热心帮忙安排了他朋友马晓琪明天过来带陶萄和郁峦去医院,忙得都要鬼打墙的郁美珍和陶广志就没跟着来。
陶萄手机里存了中山一院神经科主任的电话,是徐菁护士的前男友李医生给推荐的。郁峦长大后,生活学习社交等等方面都进步很大,但李医生还是建议他们去大医院再系统地评估一下,看看后续要着重干预哪些方面。
正好要来,就顺带把病给看了。
“到酒店了啊,都醒醒。”老师正组织大家下车,陶萄揉揉眼,抬头时抬不起来,才发现郁峦也垂下头,蹭着她睡着了。
他戴着耳机没听见老师声音,陶萄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推推他:“醒醒了,芋头。”
郁峦被她推得头歪到一边,睫毛颤啊颤却还没彻底醒。
这时,她的手机先响了。
陶萄以一种艰难的姿势从衣服兜里摸出来一看,竟是饶莉莉。
一接通,就是莉莉带着哭腔的声音:“喂?陶萄!你在你新店的家吗?你有看到张家明吗?他有跑来市里吗?”
“你和郁峦去省城比赛了?呜不好了,张家明今天都快被他爸妈打死了,下午他发狠跑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家!”